14 近朱者赤……我也是…………
沈慕儀慣有個看書咬手指的毛病。
她還在白雲觀的時候,師柏辛雖常和沈慕儀一塊兒去看她,卻并不常遇見她看書,即便看見了師柏辛也只是提醒她一聲,這習慣不好。
後來沈慕儀當了皇太女,兩人在東宮時常在一處看書,師柏辛便開始糾正沈慕儀這個習慣,說若是以後被大臣們瞧見了,有失君威。
沈慕儀改了很久才算改了這個毛病,這麽多年,師柏辛也沒再見她犯過,今晚不知怎的,居然又發現她将手指放去唇邊。
沈慕儀沒答師柏辛的話,師柏辛也沒追問,房內就此安靜下來,只聽見一記燭花爆開的聲音,臺上那燭光跟着晃了一下。
師柏辛在外不茍言笑,給人嚴肅冷冽之感,但在沈慕儀面前刻意收斂,那些溫柔都是自然流露,日子久了,沈慕儀總是忘記這疼愛自己的表哥實是個最講規矩,嚴于律己也律人的性子。
此時師柏辛不說話便是在意這件事,不止是因為沈慕儀還沒改掉看書咬手指這件事,更是因為他在責怪自己平日督導不嚴。
沈慕儀見氣氛沉悶,暗道自己玩過火了,挪了凳子往師柏辛身邊坐去,低着頭,去扯他的衣角,道:“表哥,我錯了。”
見将沈慕儀吓着了,師柏辛暗嘆一聲,問她道:“幾時又養回來的習慣?”
三分質問,是還有些心結,七分溫柔,是他從來對沈慕儀的疼惜。
聽這口吻,沈慕儀猜這事暫且過去了,但她未免師柏辛耿耿于懷,便默默壯着膽兒,道:“其實後來都沒有了,今夜不知怎的……大約是見鬼了吧。”
屋裏就他們二人,這見的是什麽鬼還不清楚?
師柏辛硬是被沈慕儀氣笑了,将袖管從她手中抽回來,哪知她攥得緊,他又願意縱着她,便由她去,只用另一只手拿《水經注》,往後翻了一些,重新攤開在沈慕儀面前,道:“這裏開始就是涉及此次南下的山川水系,我未實地勘測過,只是翻閱過其他典籍,綜合書上寫的做了注腳,你且看看跟你想的有多少出入。”
沈慕儀聞言雙眸一亮,正要去看書,哪知師柏辛的手掌按在書頁上,溫潤中帶着些微認真的聲音傳入她耳畔:“這節內容多,只看一半,餘下的……來日方長。”
師柏辛做了這樣的讓步,沈慕儀自然也不能得寸進尺,她立即點頭,卻又道:“我若有意見問你,你得現在答我,不詳不要緊,說個大概,我也好自己琢磨去。”
視線往沈慕儀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一沉,師柏辛道:“你這不似要自己琢磨的樣子。”
沈慕儀知他有意激自己,索性抱起他的衣袖在懷裏,不忘微微揚起下巴與他叫板。
師柏辛喜歡她這般無甚意義的較勁,尤其是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
心底一絲暖意湧來,笑容便止不住得往他嘴角爬,那張往日少有表情的臉也只有在面對沈慕儀時才顯得生動一些。
氣氛緩和過來,沈慕儀賣乖道:“我要看書了,你把手拿開。”
師柏辛依言收回手,沈慕儀這回認真得很,跟平素批閱奏章時相差無幾。
師柏辛見她心無旁骛甚感欣慰,見晚風從窗外吹進來擾得燭火晃動,他想起身去,但見衣袖還被沈慕儀抱着,他輕聲道:“手松開。”
沈慕儀沒從書上挪開視線,只松了手。
師柏辛這才去關窗,特意放緩了動作,生怕吵着沈慕儀。
餘光中還是有師柏辛的身影走動,沈慕儀趁機瞥了他,眼底染上一絲歉意——她方才說了慌,這看書就忍不住咬手指的習慣她其實從未改掉,只是因為記得他不讓,所以才總是注意着。
很多時候,他們并不單單是沈慕儀、是師柏辛,肩負的其他身份要求他們遵守更多的規矩,即便是細枝末節的東西也需得時刻注意。
偏這晚,在這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燭光下,她想只當一回沈慕儀,只當曾經那個在白雲觀裏咬着手指看着書,偶爾擡頭能看見身邊也在認真看書的少年的沈慕儀——
我在努力成為你希望我成為的樣子,只是偶爾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我知你也是,偏偏你從不肯說累。
聽見身後傳來的一聲嘆息,師柏辛轉身問道:“怎麽了,是有看不明白的地方?”
沈慕儀搖頭,合上書,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我回去睡了。至于這書……”
青蔥似的指頭在樹上輕輕叩了兩下,沈慕儀笑道:“來日方長。”
許是離開時瞧見了師柏辛仍未收起的笑意,也或是出門時,沈慕儀随意擡眼瞧見夜色中閃爍的星光,總之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無夢無擾。
翌日醒來,沈慕儀只覺得神清氣爽。
翠濃伺候沈慕儀梳洗時發現她暗暗發笑,手中的篦子梳得慢了一些,問道:“小姐這是做了什麽好夢?醒了還在笑?”
“說不上來,就是心情好。”
說話間,有人叩門,翠濃去開門,才知是驿館中的藥童過來。
“我聽師父的話來跟沈小姐說一聲,那個姑娘醒了,師父說病情已經穩住,人應該是能救回來。沈小姐可以等午後去看人,師父這會兒還在給她下針。”藥童道。
沈慕儀随手拿了個小玩意兒送給藥童,道:“謝謝小師傅,這個給你。”
雖只是個小物件,但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藥童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并不敢收,忙推辭道:“可不敢要這麽貴重的東西。”
沈慕儀将物件塞給藥童,道:“那就當時我們這群人這些日子在醫館吃住和醫治那個姑娘的錢。還有多的,就請王大夫給你們添些新衣裳,買些好吃的,以後幫助其他需要的人。”
藥童雙手捧着玉制物件,道:“我還是去給師父,讓他決定。”
說着,藥童給沈慕儀鞠了一躬,小心翼翼地捧着物件找王大夫去了。
是時師柏辛的房門打開,比起沈慕儀還未梳完頭發的随性,他已穿戴整齊,是平素慣有的端正。
“那個姑娘昏昏沉沉這麽多天,終于醒了。”沈慕儀抱臂靠着門框給師柏辛報喜。
“我都聽見了。”
“那你躲在裏頭不出來?害我白白賠了一只玉蟬。”
岳明此時過來,見此情景有些意外,只得先給沈慕儀見禮,再與師柏辛道:“東西已經都交給王大夫。”
沈慕儀頓時來了興趣,巴着門框問道:“什麽東西?”
師柏辛輕描淡寫道:“三只玉蟬。”
清隽颀長的身影翩翩離去,岳明沒立即跟上師柏辛,而是對沈慕儀道:“公子說明日我們就要離開醫館,所以今早要跟王大夫結賬,一早就讓屬下找王大夫去了。”
沈慕儀下巴磕在門框上自言自語起來:“這樣不是顯得我太小氣了?”
岳明聽見她說的,卻不知如何回答,幹脆轉身離開。
沈慕儀不生氣,只看着岳明略顯匆忙倉皇的腳步,低聲道:“近朱者赤……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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