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你還有表哥,想做什麽、……
大雨如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天光再亮時,雨雖停了,濃雲仍積壓着,仿佛随時還能再下一場覆盆之雨。
沈慕儀的馬車一早就從客棧出發前往玉陽山,行了大半個時辰至山下,再往上就只得步行。
山道不算崎岖陡峭,只因下過雨,泥地濕滑,需要特別小心才是。
岳明将早準備好的木杖遞給沈慕儀與師柏辛,不放心道:“上山的路不好走,還是讓屬下先去探一探。”
“還需你看着馬車呢。”沈慕儀試了試木杖,對師柏辛道,“不然你看着馬車,我跟岳明上去?山道不好走。”
師柏辛不做聲,先去前頭引路。
沈慕儀随即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地往山上去,走得格外小心。
山路泥濘不假,但也沒有想象中的難走,師柏辛又邊走邊挑方便前行的地方,沈慕儀跟着她還算安全。
天色陰沉,山中頗有萬籁俱寂之感,沈慕儀一面走一面不時四下張望,感嘆道:“看這山林茂密,青蔥蓊郁,周老先生還真是會找地方。”
“你喜歡這裏?”師柏辛站在一處高些的地方,轉身去拉沈慕儀上來。
沈慕儀就着他拉自己的勁兒,拄着杖向多用了幾分力,順利站去高地,只是身子有些晃,一下撲在師柏辛半邊身子上,下巴磕了他的肩膀,疼得她低叫了一聲。
“疼?”師柏辛忙去查看。
沈慕儀揉着下巴笑道:“看來我的下巴還得再練練。”
師柏辛肩頭也是有一瞬鈍痛的,只是他顧不上,又聽沈慕儀這不着四六一句話,當場氣笑了,但依舊關心問道:“還有沒有哪裏撞疼了?”
“疼了我會不叫?有你在,我可一點兒都不吃疼呢。”再揉了幾下下巴,沈慕儀才放下手。
沈慕儀性格外放,小時候又少被管束,爬樹翻牆,鬥雞走馬的事也是做過的,自然也受過傷,但從來沒哭過。
反倒是她後來進了宮,被沈望嚴詞訓斥幾句就會哭,又或者是覺得委屈,見了師柏辛就心酸得忍不住,當着他的面控制不住地就落淚。
師柏辛一直記得沈慕儀進太學宮的第一天,沈望就來考學,當着田文和那麽多高門子弟的面,看似不鹹不淡地訓了沈慕儀一通。
當時沈慕儀只是畢恭畢敬地接受沈望的訓誡,努力在所有人面前維持着她身為皇太女該有體面。
師柏辛知她故作鎮定,下學後兩人一起坐馬車回東宮,她才剛上車,就瞧見沈慕儀偷偷地抹眼淚。
他立即下車,讓車夫等一會兒,直到沈慕儀叫他,他才重新回車裏。
兩人沉默着坐了一路車,他看沈慕儀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拿出自己的帕子給她,道:“殿下方才答得很好。”
沈慕儀接過帕子攥在手裏,将信将疑道:“真的嗎?可是父皇的樣子一點都不滿意,否則他也不會那樣說我。”
師柏辛點頭道:“陛下以國儲資質要求殿下,可在殿下之前是一出生就被嚴加教導的大殿下,殿下與大殿下不同,我們來日方長。”
不知是師柏辛溫和的态度還是那一聲“我們”,強壓在心底多時的酸楚砰然而出,沈慕儀又哭了起來,卻是用他給的帕子捂着嘴,盡量不哭出聲音。
從前見她都是歡自在,如今卻怎麽也拂不去她眉間惆悵哀傷。
師柏辛眉頭擰到一處,看着沈慕儀哭都哭得不盡興的委屈模樣,憐惜之意湧上心頭,坐去她身邊,先是擡起手,撫着她的長發,見她沒有抗拒,再輕輕将她拉進懷裏,道:“我幫你擋着,外頭的人聽不到的。”
沈慕儀淚眼汪汪地看着少年認真卻溫柔的眉眼,道:“你騙人。”
她的眼睛一哭就紅,鼻子也因為捂得太用力都紅了,看起來可憐極了。
師柏辛将她按回自己懷裏,像哄小孩兒那樣哄着沈慕儀,道:“你還有表哥,想做什麽、想怎麽做,都可以。”
後來,他成了沈慕儀心裏最柔軟也是最安全的存在,他們無話不談,她也很少在他面前掩飾情緒。
她從內心自卑、容易緊張的皇太女成長為堅定果斷有主見的大胤女帝,始終都是師柏辛陪在她身邊,見證她一路而來的蛻變,分享她的喜怒哀樂。
見她後來哭得若來越少,面對朝中老臣的刁難也越來越得心應手,師柏辛深感欣慰,可獨獨面對沈望,沈慕儀始終那樣卑微,只因在沈望心裏,沒人能必過死去的沈慕安。
往事總在心頭萦繞,師柏辛難忘故人,卻也深知不必回頭的道理,此時看沈慕儀笑得眉眼彎起的樣子,他将那又起的一聲嘆息咽了回去,繼續往玉陽山上去。
走了沒多久,天際又響起雷聲,只是比起昨日那翻天覆地的動靜,此時的雷聲隐在層層陰雲之中,一聲低過一聲的悶響。
師柏辛望着前頭郁郁青青的山林野草,對沈慕儀道:“稍走快些,應該快到了。”
未等沈慕儀作答,忽地一個響雷罩了下來,沈慕儀立即催促道:“快走快走,若下雨了才難辦呢。”
師柏辛深以為然,這就加快腳步往山上走。
那悶雷時斷時續,仿佛跟定了沈慕儀似的,持續了将近小半個時辰,一直到他們終于瞧見建在這山裏的草廬,雷聲才又明顯起來。
草廬建在山腰一處平坦之地,外頭設了一人高的木圍欄辟了一個半大不小的園子,堆放了一些工具和雜物,未見積灰,顯然是有人住在這兒的。
圍欄此時正關着,草廬裏也不見有什麽動靜,師柏辛讓沈慕儀現在原地等候,他自己上前問道:“朱先生可在?”
雷聲幾乎掩蓋了他的聲音,他不得不揚聲再問一遍:“我等自上京而來,拜會周乘風周老先生。”
又是那低沉的雷聲充斥在空氣中,擾得人心煩,尤其是面對這久未有人回應的沉默局面。
沈慕儀走去圍欄前,踮起腳,探頭往裏頭張望,低聲與師柏辛道:“我瞧見裏頭似有人影。”
“昨日大雨,放在外頭的東西應該都沾了雨水,但這園子顯然被人打掃過,必然是有人在裏頭。”師柏辛嘗試着推開圍欄的門。
“住手!”草廬內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聽來氣虛,帶着略微怒意。
“我等無意冒犯,只是有事想見周老先生一面。”師柏辛道。
“老師不會見你們的,你們走吧。”青年顯然提着一口氣才勉強能說這句話,尾音已有些續不上。
聽得出青年的敵意,師柏辛沉聲,如在朝上應對其他官員為難時那般擲地有聲,甚至故意挑釁道:“是周老先生不見,還是朱先生不讓我們見?”
草廬內忽地沒了聲音,師柏辛知道幹等不是辦法,他更不想白走這一趟,便作勢又要去推木蘭的門。
“上京的人就只會欺人嗎?說了不見就是不見,你們……”怒意滿滿的斥責尚未結束就傳來了青年聽似痛苦的咳嗽聲。
“我們前來拜會周老先生,見或不見,都該由周老先生親口說才是。”
“總之老師不會見你們,你們走吧。”
一聲巨大的雷響,震得地面都仿佛位置顫動,草廬裏随之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聽得師柏辛顧不上禮數周全,見推不開圍欄的門便一腳踹開,直接沖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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