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她曾叫的每一聲“表哥”……

明明燈火下, 一只精巧別致的六面小墜子懸在沈慕儀眼前。

沈慕儀雙手接過墜子拿在手裏把玩,發現那還沒有拇指指甲蓋的小玩意兒竟是有軸心可以轉動的,她驚道:“旋機鎖?”

師柏辛将沈慕儀往街邊推了一些, 擋着街上經過的百姓,道:“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沈慕儀随意轉了幾下,感嘆于這樣小巧的東西還能做得這樣靈活, “你何時做的這個東西?手藝也太精湛了。還有這材質……”伸手掂了掂,道, “非金非銀也不是玉石。”

“那日見你玩旋機鎖, 我猜你喜歡, 所以特意尋了位西歐國的工匠仿着旋機鎖的樣子做了這個。”

沈慕儀拿起鏈子, 将旋機鎖墜子輕輕晃了兩下, 又雙手握住,道:“我喜歡, 我可太喜歡了。”

說着,她将墜子放在頸下, 卻搖頭道:“這麽別致的東西光帶在脖子裏不好,我得給它安排個好地方待着才是。怎麽想到要送我東西?”

“原準備等你生辰時再送, 但我估算時間, 怕是趕不及回上京,便趁今夜給你。”他慢慢往前走, 見沈慕儀跟上來才道,“二十冠禮是大事, 你當真不準備辦了?”

沈慕儀作為大胤女帝,冠禮規格自國朝最高,可為其加冠的理應是沈望,依他們的父女關系, 只怕到時候沈望未必會出席,她不想自讨沒趣。再者,她要在南方興修水利需要巨大的錢財支撐,這些虛禮,能省則省吧。

察覺到沈慕儀低落的情緒,師柏辛牽起她的手,道:“跟我走。”

還未做好準備,沈慕儀就被拉着重新走入喧嚷人流之中。

她在這市井紅塵中長大,過去聽的都是這些重疊在一起的喧嚣,雖聽不清,卻能将她的心填得滿滿當當,感受這時間繁華鼎沸,處處精彩。

她的手裏還纂着他送旋機鎖墜子,他的手又将她包裹,即便是天熱得已讓她出了一身細汗,她卻絲毫不排斥來自他溫度,反而情不自禁地跟在他身後,連走過何處都未曾留意。

兩人一起穿街過巷,走過绮麗燈火,穿過熱鬧人海,卻也沒走出這一片夜色歡愉,停在一處高塔下。

高塔名曰“臨仙”,是城中最高的建築,今夜若是登上高處,能将城南燈海盡收眼底,與身處鬧事,燈光加身的感受完全不同——

最重要的,這塔曾是沈慕安心中所向,是她最敬愛的大皇姐一直想要來的地方。

塔下早有不少百姓為登高一睹城南夜景聚集到此,衆人有序登塔,一切按部就班。

沈慕儀幾乎抱着師柏辛的手臂慢慢往塔頂走去,每到一層,她都要往塔外張望,分明是一樣的場景,可她瞧見的每一眼卻仿佛都不一樣。

隊伍走得不快,可最後到第十層時,沈慕儀有些小喘。她撥開人群,拉着師柏辛站到欄杆處,放眼塔下的迤逦燈火,從光明一直蔓延到遠處沉沉的夜色裏,最終歸于四合安寧,萬籁俱寂。

沈慕儀遠眺夜幕,雖黑卻仿佛孕育着即将來臨的光亮,比破曉前那微末的白更令她期待,道:“這與我想的不一樣。”

師柏辛扶着欄杆道:“乘興而來,算是驚喜。”

“七國時這裏曾是梁、越邊境,梁莊王一朝由攝政王叔輔佐,扭轉梁越交戰兵敗後的頹勢,國力日盛。攝政王叔謝晏行還迎娶了越國長公主。據說他陪同王妃返回越國時經過此處,身邊有人問他,梁王年幼尚不成事,為何王叔甘居一人之下?”沈慕儀道。

師柏辛接道:“梁王叔即刻驅逐那人至雁北苦寒之地,但善待其家人。面對梁莊王如同往昔,亦父亦師,最終将梁莊王培養成才。”

想起舊年固友,師柏辛亦感慨良多,目光深邃起來,道:“阿瑜對《梁策》情有獨鐘,最是心儀梁王叔,從凄涼質子成為一國重臣,卧薪嘗膽,生死不易其志,富貴不移其誠,不卑不亢,寵辱不驚,尤其喜歡你方才說的一段,所以她一直想來這一帶看看。”

沈慕安出生即是皇太女,受沈望器重栽培,她自喻為梁莊王,傾慕梁王叔謝晏行,便是希望自己也得得此良臣,君臣同心,為大胤謀福。

然而沈慕儀打破了沈慕安甚至是所有人對大胤未來的規劃,每每念及當初的意外,她總是自慚形穢。

梁上的燈籠照着沈慕儀若有所思的眉眼,她的眼裏滿是自責和歉意,全然沒了往日的活潑靈慧。

這是師柏辛最心疼她的模樣。

他期盼着沈慕儀能早日從愧疚中走出來,也一直努力地引領她放棄心底這一隅陰影,他道:“此時站在這裏的是你,追憶先賢的也是你,接下去的路該怎麽走也是你決定。你看那裏……”

沈慕儀順着師柏辛的目光望去,依舊是她方才望見的景色,有塔下通明的燈火,有談笑風生的百姓,也有遠處像是孕育着光明的深沉夜色。

“這是你治下的大胤,今夜盡興,已是你之功,明日未至,是天光明媚,還是長夜不歇,都在你的斟酌之間。我不敢以先賢自喻,但為大胤,為我心中之君,我亦萬死不辭。”

他目光炯然,真誠堅定,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铿锵有力。

沈慕儀依然望着遠處的夜幕,那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将她困在這眼前的繁華裏。

她愛這漫漫燈火,也愛這沸騰的人聲,可因她心底無法拔除的那根刺,她的愛總像是隔着一層穿不透的霧氣,無法真正把握這人間煙火,總覺得這美好的一切都是偷來的。

她這大胤女帝的寶座,從來都坐得不安穩,不踏實,是她欠沈慕安的。

可這夜裏拂面的風,帶着夏日最明顯的燥熱,吹在臉上是這樣真實。

如師柏辛所言,這是她治理之下的大胤江山,是她奮鬥了五年,将來還會為之傾其一生去熱愛的大好山河,所有的一切都是因她才發生的。

這是沈慕儀關于皇位、關于沈慕安最深的心結,也是她此行南下的另一個原因。

“我似是有些懂了,但還沒完安全懂。”沈慕儀喃喃道。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來。”

“慢不了,我還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沈慕儀和師柏辛靠得近,此時她面對他而立,兩人之間更顯得親近。

她看着燭火中染了陰影的師柏辛的眉眼,拂過的風裏有兩人身上相同的味道,她道:“你也着急所以今晚就帶我來了這裏,說什麽明日之後再走,你是準備明天一早就走吧。”

“本來是準備明日同游這臨仙塔後再走,但總是不想你多等,能早一刻就一刻。”

沈慕儀出其不意的擁抱讓師柏辛一時怔忡,那幾欲擡起去回抱她的手卻在最後一刻頓住,轉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柔聲道:“我一定盡快回上京,安心等着我。”

“安心不了。”沈慕儀在師柏辛懷裏蹭了蹭,“你回綏陽那陣我就總是心神不定,如今又要走,我……我雖然咬着牙也能過,但我就是……”

看沈慕儀這副委巴巴的模樣,師柏辛心頭更是柔軟,輕輕按住她的腦袋貼在自己胸口,道:“這裏沒人認得我們,你有什麽話大可以都說出來,我想聽。”

沈慕儀乖乖在師柏辛懷中貼了一會兒,擡頭去看他,确實答非所問道:“你的心跳怎麽越來越快?”

外人只道大胤丞相年少有為,早慧穩重,殊不知他亦是普通人,有悲歡喜樂,有七情六欲。

他心儀沈慕儀多年,與她相處時候身份衆多,唯獨不敢說出心底最原始最簡單的願望,那顆平常心裏早就藏滿了因她而生的波瀾,日積月累,表面越是平靜,實則越是驚濤駭浪。

然而沈慕儀從不知他最深處的心思,只不解地看着他,聽見他微微加重了的呼吸聲。

師柏辛不想也不能在此時解釋,正想另尋話題,只見沈慕儀松開自己,往後退了一些。

“怎麽了?”師柏辛問道。

沈慕儀扣着手指,又面向欄杆外的夜景,視線不知應該落在何處,最後低頭看着手中的墜子,有些窘迫,道:“及笄的時候還沒多大的感覺,現在一想我都快加冠,确實不能再跟小時候一樣沒個分寸,往後可不能一緊張或是一難過就抱着你要安慰,不合适了。”

他們從來親近無間,師柏辛也從未覺得以任何方式去照顧沈慕儀的情緒有什麽不對,可時間從不等人,很多改變都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今夜或許是幫沈慕儀解開心結的契機,也可能是改變他們之間關系的轉折。

聽着沈慕儀的話,師柏辛一時間心緒煩亂,他站在她身邊不說話,放眼遼闊的夜色天幕,良久後才道:“聽你的。”

在事關沈慕儀的事上,大多數時候他都順從她的意願。

“表哥,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何事?”

沈慕儀輕輕撥動着墜子上的機關,道:“等這件事塵埃落定了,能帶我見見……她嗎?”

想了好幾個稱呼似都不合适,沈慕儀也不知師柏辛的意中人究竟是誰,便以此稱代。

“這件事我做不了主。”

“為什麽?”

“我需得聽她的。”不自覺地擡手想要去摸沈慕儀的腦袋,但想着她方才的話,硬是放了下來。

“到底是什麽厲害人物将你這玉面小閻羅都收得服服帖帖的?”

燈火下的眸光有些細微的變化,沈慕儀轉動墜子的手稍用力了幾分。

“是個很好的姑娘。”師柏辛看着沈慕儀,即便飽讀詩書,也找不出他以為最合适的詞句去描述她。

一個好字,籠統卻是他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知道了。”沈慕儀看似嫌棄道,“能被放在你心上的人必然是好的,我将來的意中人也一定是很好很好的。我還想再待一會兒,我們晚點回去,好嗎?”

兩人就這樣在臨仙塔上又待了多時,離開時,夜色已深。

翠濃三人早在燈會出口的地方等着沈慕儀和師柏辛,見他們初來,三人老老實實跟在後頭。

月光将沈、師二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湯圓兒在後面看着,口中啧啧有聲。

翠濃聽得心煩,輕斥道:“你瞎琢磨什麽呢,啧了一路,吊人胃口。”

湯圓兒摸着下巴,故弄玄虛道:“不是我想琢磨,是兩位主子就在眼前,由不得我不琢磨。”

翠濃擰眉問道:“什麽意思?”

湯圓兒指了指前頭,道:“你不覺得陛下跟師相有些不一樣了嗎?”

說着,湯圓兒又去問岳明道:“是不是?”

岳明無奈搖頭,加快腳步,将湯圓兒甩在後頭。

翠濃見狀掩嘴發笑,道:“被嫌棄了吧?口沒遮攔的,仔細禍從口出。”

湯圓兒不甘心,去拉翠濃,硬是被甩開了,他锲而不舍地跟着,壓低聲音道:“我真沒瞎說,你再仔細瞅瞅,就是不一樣了嘛。”

“都是陛下慣的你,主子的事都敢議論。”翠濃橫了湯圓兒一眼準備往前跟一些,擡眼時瞧見月下并肩而行的那兩人,失聲道,“咦?”

“怎麽着,是不是不對味兒?”

翠濃靜靜看了一會兒,分明和過去差不多,可又說不上究竟哪不一樣,她疑惑着去看湯圓兒,問道:“你說說看?”

湯圓兒負手,擡着下巴闊步往前走,卻被翠濃一把拽了回來。

他擡起兩只手計劃着,态度暧昧道:“從前是這樣。”

豎起的兩根手指挨得近。

“如今是這樣。”

手指分開了一些。

“懂了吧。”

翠濃當他能有什麽驚天之語,卻原來只是這個,惱得她瞪了湯圓兒一眼,小跑着去追沈慕儀。

湯圓兒跳腳道:“虧得我還道你聰明,原還沒我這眼睛鼻子靈光呢。哎,等等我。”

沈慕儀自不知後頭有這樣的精彩,和師柏辛一路走回客棧,要回房時,她才道:“連累你晚睡了。”

“難得出來,你喜歡就好。”師柏辛喚來翠濃和湯圓兒,鄭重囑咐道,“本相有要事要先行離開,你們好好照顧陛下。”

他又對沈慕儀道:“留岳明保護你。”

柔聲緩色,和善極了。

“那讓湯圓兒和翠濃跟着你,你身邊沒個随從照料可不行。不對,你還是帶着岳明,他身手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沈慕儀立即吩咐岳明道,“一定護着師相周全,回了上京,重重有賞。”

岳明正色道:“屬下職責所在,陛下放心。”

“那各自回房歇息。”沈慕儀毒師柏辛道,“我在上京等你。”

“好。”

于是翌日,師柏辛帶岳明去見孔林,沈慕儀此趟南下之行也幾乎收尾,便就此回了上京。

回上京的當日,沈慕儀便聽說沈望病情加重,她當即趕去清泉宮,還未走近,便望見孫祥站在宮門外。

孫祥見是沈慕儀的車駕,快步迎了上來,仍是含笑親善的模樣,親自扶她下車,道:“陛下南巡歸來,清減一些,是路上太辛苦了吧。”

沈慕儀朝清泉宮走去,問道:“孫公公有心了,朕就是過來看看,父皇情況如何?”

“太上皇這病時好時壞,近來整個人昏沉沉得厲害,太後和寧王殿下一直陪着。陛下當心腳下。”

沈慕儀一步并作兩步垮上臺階,到了內宮外卻停了腳步,問道:“寧王來得勤嗎?”

“太上皇離了誰都離不得寧王殿下,日日進宮,從白天陪到夜裏,有時候太上皇不放人,寧王只得宿在宮裏。”孫祥謹慎觀察着沈慕儀的神色,雖心疼卻也不得不如實相告,“陛下,奴婢進去通報。”

“不必了。”沈慕儀攔住孫祥道,“朕去看看母後,就讓寧王陪着父皇吧。”

沈慕儀才轉身要走,門後已傳來了腳步聲,随即孫祥請安的聲音傳來,她的臉色只比前一刻更難看。

沈慕婉對孫祥還算客氣,轉眼見沈慕儀在場,她虛虛地行了禮,道:“陛下回來了,怎麽站在外頭?”再看看沈慕儀身邊只有侍從,又道:“師相沒跟陛下一塊兒來?”

沈慕儀懶得與沈慕婉糾纏,偏偏兩人是親姐妹,撕不得臉,她轉而對孫祥道:“寧王照顧太上皇辛苦,如今天氣熱,孫公公去備些消暑的點心,讓寧王歇歇,也別吵着太上皇。”

見沈慕儀要走,沈慕婉問道:“陛下去哪兒?”

沈慕儀未作答,只翠濃上前回沈慕婉道:“陛下未免打擾太上皇休息,先去給太後請安。寧王殿下萬福。”

沈慕婉臉色一沉,瞥了一眼沈慕儀離開的背影,轉身回了清泉宮。

孫祥看着這對姐妹間的劍拔弩張,無奈搖頭,輕輕嘆了一聲,招來身邊的小內侍,道:“茶水點心趕緊往安喜殿送去,陛下口味淡,涼果盤子三分甜,別耽擱了。”

小內侍點頭稱是,快走了兩步又怕耽擱,索性小跑着去辦事。

孫祥見之發笑,權當苦中作樂。

南下的一行人中,沈慕儀最早回上京,沒出兩日,趙居瀾帶着朱辭回來,沈慕儀親自設宴款待,并同時将兩人都安排進工部任職。

朱辭起先推拒不敢受,沈慕儀未在宴上多言語,只在宴會後親自登門拜會。

趙居瀾給朱辭安排的別院不大卻雅致,院中一石一水、一花一草都是經人巧思設計過的,布局錯落,冠“宜居”之名也算符實。

侍從沈慕儀至內苑,出來迎人的正是蘇飛飛。

當時瘦弱的少女經過一段時間的修養已經基本恢複,加之簡單的打扮,也是個清秀的小美人。

“參見陛下。”蘇飛飛畢恭畢敬地行禮,落落大方,俨然是受過□□的。

趙居瀾答應了沈慕儀會妥善安排蘇飛飛,她就不擔心他食言,如今那小侯爺還讓蘇飛飛來照顧朱辭的起居,當真洞悉她的心思,還一箭雙雕。

沈慕儀颔首,由蘇飛飛引路去見朱辭,路上問道:“在上京可待得習慣?”

“小侯爺都安排妥當,沒有虧待奴婢的地方。這次只安排了奴婢跟另外三個人來別院照顧先生,說怕人多了擾了先生清靜。”蘇飛飛回道,“先生正在看書,方才消息遞進來,奴婢沒去打擾,先來迎陛下。”

“無妨,不打擾他看書,朕等一會兒,你去忙吧。”沈慕儀看院中的大樹下放着藤椅小幾,她便幹脆在樹蔭下坐等。

院中引了活水,又有大樹遮陰,草木蓊郁,沈慕儀靜心坐着到不覺得多熱,反倒是熱意催生了倦意,她倚着藤椅打起了盹,不覺間睡了過去。

待醒來時,沈慕儀覺得口幹舌燥,迷糊地喚了一聲:“水。”

有人給她遞上杯子,她急急抿了幾口才清醒,定睛一看居然是朱辭在旁。

“你幾時來的?”沈慕儀放下杯子,坐起身。

見朱辭要行禮,她趕忙扶住,道:“不用虛禮,坐。”

一直到入了上京,朱辭才真正了解沈慕儀的身份,自然無比意外。

昨日宴上因有趙居瀾在,他雖不善言辭,但氣氛總算越快,加上沈慕儀一貫平易近人,沒女帝的架子,幾人交談也算暢快。

然此時此刻,唯他與沈慕儀獨處,只有斑駁樹影與流水聲充斥在兩人之間,他坐着也心緒不寧,置在膝上的手攥得緊,已是出了滿手心的汗。

沈慕儀知道朱辭心底還有抵觸,便不急着開門見山,問道:“俆放昨夜睡得如何?”

“還好。”

“吃得慣嗎?”

“小侯爺特意安排了南方的師傅做菜。”

“昨日又聽長恒說你帶了好些寶貝來上京,我可有幸去看看?”

朱辭豁然起身,動作大了一些看來不甚自然,見沈慕儀發笑,他期期艾艾道:“陛下……請……”

沈慕儀這就随朱辭去看那些千裏迢迢被帶來上京的好東西,竟是将近半屋子的藏書。

“時間倉促,還未整理,看來淩亂,請陛下恕罪。”朱辭道。

沈慕儀不以為意,粗粗看了一些,贊道:“俆放這是連家底都帶來了,朕可不能辜負了你。”

“草民惶恐。”

“你替朕辦好了事就不惶恐了。”沈慕儀站在朱辭面前,眉眼含笑卻很是誠懇,道,“俆放既來上京,便是有心要做一番事業。朕有機會給你,你何不抓住?名正言順地去做你想做的事,任何顧慮困難只管同朕說,朕必全力幫你解決。若還有難處,朕就帶你去找師相,他總有辦法。”

朱辭婉拒入仕多是因周乘風之故,而沈慕儀所言合情合理,也是為他打算,否則将來他沒有合适的身份參與南方水利工程,處境只會尴尬。

沈慕儀拿起身邊的一本書翻開,書上有兩種筆跡、新舊不一的注腳,想來是周乘風和朱辭分別寫下的。她細細看了幾行,更堅定要說服朱辭的心意。

“俆放借朕幾本回去看看,你也再考慮考慮,等師相回來了,你再給朕答複。”

朱辭認真挑了幾本書遞給沈慕儀道:“這幾本或能解陛下當下疑難。”

“朕的疑難就在你身上。”沈慕儀接過書,“師相走前跟朕說,時間不等人,能多為朕省一刻鐘也好,所以才急着去辦事。俆放也多記得朕的難處,別讓朕等久了。”

見沈慕儀往外頭去,朱辭立即跟上,小心翼翼問道:“方才見陛下小憩,是近來事務繁忙,未曾好好休息嗎?”

“朝中事務未有少的時候,尤其這趟南下,确實積壓了一些公務,這幾日還忙着應付其他事,是朕失态了。”沈慕儀道。

沈慕儀沒讓通傳,朱辭便直到看完書才曉得她來了別院。

院中樹影下,沈慕儀靜靜卧在藤椅上,一手枕在腦袋下,微蜷着身,睡容卻不黯然,仿佛在睡夢中都有諸多煩擾,眉頭颦蹙。

他上一次看沈慕儀“不省人事”還是在她頭疼症發作的時候,當時師柏辛在場,她靠在那面容冷峻的男子懷裏,毫不掩飾那一刻的脆弱。

那時,朱辭絲毫不為她究竟是什麽身份而糾結,眼裏都是她纏人的模樣,好似也纏上了他從未有過的某種情愫。

每每想起那樣的沈慕儀,朱辭總是惘然若失,一時不查遂開口問道:“師相為何遲遲不歸?”

“也是為了南方水利的事。”

朱辭一時緊張起來,試探道:“願聞其詳。”

“他的事與你不一樣,朕最希望的就是你們各司其職。朕能将興修水利的事在南方辦好,解決民生疾苦,朕的腰杆也能硬一些。”沈慕儀再一次誠摯對朱辭道,“所以,還請俆放認真考慮朕的意見,不是為了朕,是為了大胤,為了南方的百姓。”

“草民,知道了。”

“那朕就等你的好消息。”沈慕儀轉身要走,又聽朱辭喚自己,她停步問道,“怎麽了?這就有決定了?”

日光斜照進回廊,照了沈慕儀半身的裙子,将她的影子投在朱辭腳邊。

朱辭垂眼看着沈慕儀的影子,雙唇翕合卻遲遲沒有真正開口,最後向她深揖道:“陛下籌謀為百姓計,草民不才恐難當大任,若有可用之處,陛下只管吩咐。”

口中大義凜然,雖也并非完全的托詞,可究竟有幾分私心,朱辭自也明白,只覺得羞愧,将頭埋得更低,禮數做得更周全。

沈慕儀聞之大喜,道:“俆放果真沒讓朕失望,明日朕就公布消息,工部有長恒在,沒人會為難你。一切,有勞俆放了。”

沈慕儀禮賢下士,朱辭誠惶誠恐之下另有幾分欣慰,幾處無奈。

可見沈慕儀舒心一笑,他大有雲破日出的豁然開朗,心道必然竭盡全力方才不負她之重托。

“朕心頭的大事解決了,這就回宮去,順便給師相去封信,告訴他這個好消息。俆放不用送了。”

沈慕儀轉身離開時候,朱辭的視線長久落在她情急又欣喜的背影上,那一聲聲“師相”言猶在耳,她不知,自己每一次這樣叫,眉間眼底的笑意都會深一分。

就像她曾叫的每一聲“表哥”,其中的親近,無人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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