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究竟幾時才會回來?……
沈慕儀說服了朱辭進入工部, 便即刻下達委任政令,果不其然遭到了反對。
這次田文沒有親自出面,而是他手下的門生率先在朝會上提及破格提拔朱辭一事的不妥之處, 義正言辭之态仿佛沈慕儀是做了什麽大不韪的決定。
以往五年間,沈慕儀也有遭到朝臣反對的命令,她有過堅持, 也有過妥協另尋辦法之舉,有時當朝與反對之人辯論, 蓋因她年輕, 又并非真正服衆的女帝, 那些臣工便倚老賣老, 拿資歷說事, 逼着沈慕儀收回成命。
此次沈慕儀錄用朱辭,且不說是個寂寂無名之輩, 因他是周乘風的學生,便遭到不少大臣的攻讦, 一并将周乘風過去的“罪狀”搬了出來,試圖威逼沈慕儀放棄。
平素朝會, 有師柏辛為沈慕儀坐鎮, 顧及師家的家世背景,大臣們說話多還是克制的, 但如今師柏辛未歸,沈慕儀行為“出格”, 遭到的攻擊必然比過去都要猛烈。
沈慕儀默然坐在大殿之上,冷眼看着朝臣們細數自己恣意妄為、固執失禮的罪行,在一衆反對聲之後,只淡淡問道:“衆卿都說完了?”
以往還會為自己辯解或是想要說服衆人的年輕女帝這次出奇平靜, 在一陣噤若寒蟬之後,她傳軍要處司長出列,道:“将西北送回來的軍報說給諸位臣工聽聽。”
衆臣最前,田文見沈慕儀如此舉動,神色一凜,擡頭去看時,只見沈慕儀肅容端坐,氣韻沉穩。
他此時才發現,一趟南巡,确實在沈慕儀身上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矛頭一旦從國內轉向邊境問題,先前劍拔弩張的局面立刻轉變,衆人探讨起大胤和羌國長久以來的局面,紛紛為逐漸緊張起來的西北情勢出謀劃策。
直到朝會結束,西北問題依舊沒有塵埃落定。
回凝華殿的路上,葉靖柔看着心事重重的沈慕儀,道:“一回來就面對那幫老臣叽叽喳喳,聽了這半日我都頭大。”
“出了這事,大司馬該更不想放你去渭水大營了吧?”沈慕儀道。
“他何時想放過?但我爹的身子确實大不如前,家中又只有我這一個女兒,我……再等等吧。”葉靖柔遺憾道,嘆了一聲,“朱先生去工部任職,你不去看看?”
“有長恒在,朕放心得很,朕可得回去等人呢。”
“等誰?師相今日回來?”
沈慕儀搖頭,眉間愁色又濃重了幾分,道:“在等孫公公。”
葉靖柔立即明白沈慕儀所指,道:“我陪你一塊去,師相不在,還有我這個姐姐護着你。”
“你還是回去陪大司馬吧。”沈慕儀輕輕推了一把葉靖柔,“朕知道怎麽做。”
葉靖柔了解沈慕儀的處境卻無能為力,只拉着她道:“受了委屈該怎麽做,你可知道?”
“啊?”
“當然是找你的葉姐姐一訴衷腸。”葉靖柔見沈慕儀笑了,這才先行回府。
沈慕儀回到凝華殿,屏退了所有人,單獨将自己關在書房裏,靜靜等待着預料中的事發生,心境比過去平靜許多。
孫祥在将近一個時辰後到達凝華殿,守門的湯圓兒立即上前見禮道:“孫公公,奴婢這就去通報陛下。”
湯圓兒才要轉身,孫祥視線一亮,垂首行禮道:“陛下。”
沈慕儀向孫祥颔首示意,又囑咐湯圓兒道:“你跟翠濃不用跟去,朕見了太上皇就回來。”
湯圓兒本想說什麽,可又不敢違背沈慕儀的意思,只得退去一邊,眼看着沈慕儀随孫祥一起離開凝華殿。
人剛走,湯圓兒便記得跺腳,道:“這可如何是好?師相不在,萬一……”
翠濃被他吵得心煩,一直望着沈慕儀離開的方向,擔心得不停攪着手裏的帕子。
比起湯圓兒和翠濃的焦急,前往清泉宮的沈慕儀泰然從容,一路上沒說話,只在下了馬車,将要見到沈望時才問孫祥道:“父皇的精神還好嗎?”
孫祥有一刻的怔忡,看着沈慕儀平靜的眉眼,他點頭道:“陛下稍稍溫和一些就好。”
沈慕儀謝過孫祥後提步進入清泉宮,見到了面帶病容的沈望,比她南下前要虛弱好些。
沈慕儀行禮道:“父皇保重身體。”
沈望倚在細軟上,半擡着眼去看沈慕儀,半晌未曾開口,只将她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遍,像是要從她身上尋出什麽東西來。
沈慕儀從小就被忽略,一年中見不得沈望幾次還都懼于他的嚴厲威儀不得親近,父女之情淡薄。但她依舊謹記骨肉親情,試圖尋找到緩和彼此關系的辦法,可沈望從不理解,怎能不讓她寒心。
“陛下好意,我領受不起。”
沈慕儀見沈望想要坐起身,她本想上前幫扶,卻只得他一個拒絕的手勢,她站在原處,靜聽垂訓。
無人發聲便顯得四下安靜,父女對峙,各有心思,最終還是沈慕儀記得孫祥的話,先服了個軟,道:“此次破格錄用朱辭是朕在南方視察時,從百姓口中得到認可以及确實考量過朱辭後才做出的決定,并非有意與太傅為難,更不是對父皇當初的命令做任何反對和違抗。朕是真的惜才也愛才,為将來長遠考慮。”
田文是沈望的心腹,又是沈慕安的老師,同樣不喜沈慕儀這個“便宜女帝”,所以免不了與她為難。過去與沈慕儀政見不一又難以說動時,他便會來沈望面前旁敲側擊,由沈望出面給沈慕儀施壓。
這一套流程,沈慕儀熟悉得很,就連孫祥受命去凝華殿找她的時間,她都掐得準。
這次關于朱辭去工部任職之事,田文必然是看出沈慕儀态度堅決,又事關他們長久以來為是否修建南方水利之争,他不會輕易妥協,自然少不了向沈望尋求幫助。
所以沈慕儀主動向沈望說明原因,也是表達自己在這件事上的立場。
“太傅是老臣,資歷尤深,利害輕重自在他心中。西北情況有變,且是長久之戰,此時再要分心他處,極有可能動搖國本。”沈望道。
沈望不是危言聳聽,卻也不見得完全如此,沈慕儀對時局有着自己的見解,這才是她與沈望、與田文無法達成統一的根本原因。
“朕不這麽認為。”
“你才登基幾年?對朝政、對軍務的理解能有多深?當初和羌國一戰對西北邊境造成多大創傷,給朝廷帶來多大的影響,你又知道多少?太傅他們之所以如此反對,是怕你本末倒置,将這麽多年休養生息才好轉的局面給破了。”沈望說到激動處已怒目圓睜,目眦盡裂着像是已将沈慕儀認定為大胤的罪人。
“父皇擔心的事,朕也從未忽視過。這些年前前後後整頓西北邊境駐軍和渭河大營多少次,父皇不比朕清楚?但為什麽一直治不到根上,父皇真的沒有嗎?”
沈慕儀話音未落,沈望手邊的玉杯已被扔了出去,硬生生砸在沈慕儀衣擺上。
孫祥聽見動靜立即進來查看,見狀大驚,卻顧不得沈慕儀,只去沈望跟前道:“太上皇息怒,太醫說了要靜心調養才是。”
沈望怒氣滿面的樣子着實讓沈慕儀擔心,可父女之前還有彼此都不願意退讓的立場,她只得壓下心頭繁複的情緒,目光堅定道:“朱辭一定要進工部,南方水利的事不會停,西北的邊境軍,朕也會徹頭徹尾地整頓。父皇抱恙,朕不打擾父皇休息。”
轉身之際,沈慕儀聽見身後沈望怒而拍案的聲響,那一聲拍在她心上,痛得她需深深呼吸才得以緩解,可離去的腳步卻未有半分猶豫。
一直到走出清泉宮,沈慕儀望着廣袤無垠的天,天空幹淨得沒有一絲雲彩,湛藍如洗過的鏡面,像是能倒映出遠在南方的師柏辛的身影。
她喃喃道:“師相,朕不會讓你失望的。”
從清泉宮離開後,沈慕儀回凝華殿繼續批閱奏章,未讓人傳午膳。
一日時光流水一般過去,翠濃和湯圓兒也未離開過凝華殿大門一步。
兩人一左一右待着,不時朝裏頭望一望,然後交換眼神,商量是不是要進去看看沈慕儀。
日落時,湯圓兒的肚子餓得咕咕叫,他只摸了摸早就癟了的肚子,問翠濃道:“陛下一天沒吃東西了,真不要緊嗎?”
翠濃探頭往殿內看,思量之後對湯圓兒道:“先去傳膳吧,陛下吃不吃再說。”
湯圓兒聞言來了勁兒,道:“我這就去,只要陛下吃了,你就能跟着吃東西,你都吃了,我也就能吃了。”
他們跟沈慕儀主仆情深,因擔心之故也是一天未進食。
翠濃哭笑不得,催促道:“還廢話什麽,趕緊去。”
“诶,我這就去。”湯圓兒猴急地跑去傳膳,只是還沒跑多遠就瞧見孫祥又來了。
他一看就知道出了事,轉頭往凝華殿跑,連口氣都沒能好好出,光指着孫祥來的方向說不上話。
翠濃引頸望去,見孫祥形色匆忙過來,暗道不妙,當即進凝華殿禀告道:“陛下,孫公公又來了。”
沈慕儀立即放下手中的朱筆前去相迎,在殿外與孫祥碰了面。
她還未開口,便聽孫祥道:“陛下快去清泉宮……太……太上皇……”
沈慕儀趕去清泉宮的路上就聽孫祥說,沈望在沈慕儀走後就餘怒不消,連太後張娴都不願意見。
眼看到了晚膳時間,孫祥前去請示是否上膳,卻見沈望難受得話都說不完整,他立即去請太醫,太醫說沈望是極怒攻心,情況并不樂觀。
孫祥只道沈望因為沈慕儀固執己見才郁結于心,不願見多年服侍的主子病情加重,更不想見到沈望有生命危險,便只好勸沈慕儀道:“陛下,奴婢有話……”
“朕知道孫公公要說什麽,朕有分寸。”沈慕儀這就堵了孫祥接下去的話,她的臉色也不見好看。
二人趕至清泉宮,沈慕儀見張娴身邊的侍從正在沈望寝殿外,她在将要入門時頓住了腳步,對孫祥道:“孫公公只與母後說朕在外頭,不必讓父皇知道。”
沈慕儀堂堂一國之君在沈望面前如此卑微,孫祥怎能不心疼?可他到底心向沈望,聞言只點頭道:“奴婢遵命。”
沈慕儀在外頭等了一陣,見沈慕婉的車駕到來。
翠濃跟湯圓兒立刻打起精神,站在沈慕儀身後。
沈慕儀感受到他們對自己的維護,心間不免一股暖意湧動,低聲道:“沒事的。”
湯圓兒卻梗着脖子,一副佛擋殺佛的架勢,反而将沈慕儀和翠濃逗笑了。
沈慕婉從馬車上下來,快步到沈慕儀跟前,本要直接越過,奈何湯圓兒故意擋了她的路,她峨眉緊皺,張口便要訓斥這不懂規矩的奴才。
翠濃行禮道:“參見寧王殿下。”
沈慕婉知道這兩人唱的是紅臉白臉,眼下裝不得沒看見沈慕儀,只得敷衍着向沈慕儀請安道:“陛下也在。”
“太醫還在裏頭。”沈慕儀道。
言下之意是沈望情況未定,此時進去難免吵鬧,影響太醫給沈望診治。
沈慕婉被下了威風,只好去一旁等着,不時朝殿內張望。
不多時,孫祥出來,見沈慕婉到了,道:“太上皇正催見寧王殿下,殿下快些進去吧。”
沈慕婉得意地掃了沈慕儀一眼,這才進去見沈望。
孫祥對沈慕儀道:“太上皇的情況穩住了,陛下放心。太後請陛下借一步說話。”
沈慕儀随即去了偏殿見張娴,母女之間的氣氛雖平和得多,但張娴從來也不重視沈慕儀,彼此說不上多親厚。
張娴見沈慕儀額上沁着汗,讓侍女遞上帕子,道:“陛下的心意,本宮知道,你父皇實也是曉得的。”
“父皇這一趟讓母後擔心了,母後也需多保重才是。”沈慕儀道。
張娴乍聽這真誠的關心之語有些怔忡,盯着沈慕儀多看了一會兒才緩過神,嘆道:“陛下有心了。”
沈慕儀不做聲,知道哪怕她多問關于沈望的病情,也不可能改變他們之間的關系,便幹脆直接問張娴道:“母後特意喚朕,是有什麽吩咐?”
張娴拿起手帕假意掩了一聲咳嗽,垂眼暫且回避沈慕儀的目光,又頓了片刻才道:“确實有件事,你父皇已考慮好一陣子了。”
“若是朝廷裏的事,朕自會與臣工們商議。父皇既在清泉宮養病,還是多歇息才好。”
沈望雖退位,但在那班老臣心裏還是不容忽視的,否則田文也不至于幾次三番請沈望出面給沈慕儀施壓,他們父女的關系不會因此而雪上加霜。
沈慕儀這樣說的用意明顯,張娴暗嘆着她比過去強硬的态度,搖頭道:“不是政事,算家事吧。”
沈慕儀心頭一動,眸光在這一刻隐隐有了變化,道:“母後請講。”
“阿嬌是你父皇看着長大的,原本是想多留她在宮裏陪伴幾年,可規矩不能廢,前些年放她出去開了府,這父女見面的機會比從前少了許多。”張娴輕咳了一聲,“如今你父皇的身子大不如前,人的精神一旦不振作,就容易對曾經的習慣産生依賴。如今,他盼着能多見見阿嬌,可阿嬌從王府上過來得花不少時間,她又不能總是住在宮裏,所以本宮想着在寧王府和清泉宮之間建座複橋,可行?”
自古至今,從宮中架設複橋的例子寥寥無幾,除非是大獲榮寵,否則絕不可能在府邸建複橋直通皇宮。
沈慕儀一想,沈望對沈慕婉不就是有着天大的寵愛嗎?
只是這複橋一建,必然會在上京城中引發熱意,她這養在宮外的“便宜女帝”又會被和從小沐浴皇恩的沈慕婉做比較,流言蜚語甚嚣塵上,不知又該有多大的熱鬧。
見沈慕儀遲遲不作答,張娴試探道:“陛下不願意嗎?這是你父皇的心結,總要解了才好。”
“架設複橋一事非同小可,朕需斟酌,稍後再給母後答複。”
“你父皇的病情就在眼前,陛下可要早做決定。”
張娴看來懇切的模樣卻只讓沈慕儀更覺苦澀,點頭道:“明日就給母後答複,今晚讓寧王留在清泉宮陪父皇吧。”
沈慕儀的體貼周道讓張娴欣慰,她起身道:“陛下與本宮一起去看看太上皇。”
“朕還有公務要處理,這裏有寧王在,朕放心。”沈慕儀側身給張娴讓道,“朕送母後。”
“既公務纏身,陛下還是快回去吧。”
沈慕儀知道留下無意,也不推辭,這就轉身離去。
雖不至于因為這一趟清泉宮之行徹底亂了心緒,但張娴所言還是将沈慕儀心裏最在乎的一道傷疤翻了出來,以至于在終于空閑下來時,她也覺得心煩意亂。
月色漸濃,沈慕儀站在窗下若有所思,聽見有人進來,她也沒理會。
翠濃望着窗口寂寥孤清的身影,心疼極了,走上前道:“陛下要不早些歇息,這一日也夠忙的。”
沈慕儀搖頭,不自主拿出師柏辛送給自己的那個旋機鎖的墜子,沉默一會兒,道:“翠濃,你跟朕說說話吧。”
“奴婢嘴笨腦子也不靈光,就怕不明白陛下說話的話,更沒辦法給陛下解憂。”翠濃道,“不然奴婢去把湯圓兒叫來,他好歹能說幾個笑話,逗陛下開心。”
“他翻來覆去就那幾個段子,朕早就聽膩了。”沈慕儀将墜子拿給翠濃看,問道,“好看嗎?”
翠濃在沈慕儀身邊跟着見過不少寶貝,可這墜子別致得很,哪怕不名貴也算得上新奇,她道:“好看,陛下哪兒來這麽精致的墜子?”
心思一轉,翠濃心裏有了答案,問道:“師相送的?”
沈慕儀點頭道:“朕覺得這墜子挂脖子裏有些浪費,想給它尋個更合适的位置,你說将它改成什麽好?”
翠濃多看了墜子幾眼一時間沒什麽好主意,搖頭道:“陛下這就為難奴婢了。”
“那朕再想想吧。”
想想如何安置這墜子,也想想究竟是不是要為沈望建複橋。
主仆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翠濃正要退下,卻聽沈慕儀道:“備車,朕要出宮一趟。”
“出宮?”翠濃看看天上的月亮,驚訝道,“現在?”
沈慕儀收起墜子就要去更衣,道:“就現在。一個人待着悶,朕出宮找人說說話,說不定就豁然開朗了。”
翠濃知道自己攔不住,只得先讓湯圓兒去準備車駕,又回來問沈慕儀道:“奴婢跟陛下一塊兒去吧?”
“不用,你去了也無聊,早些歇着吧。”沈慕儀道。
于是馬車夜出皇城,最終停在“宜居”門口。
這次來給沈慕儀開門的居然是趙居瀾身邊的随從。
“長恒也在?”沈慕儀倍感意外。
随從點頭,立即引沈慕儀去見趙居瀾。
未至趙居瀾和朱辭閑談的小樓,沈慕儀已遠遠望見閣樓上亮着的燭火。待她到小樓下,已能聽見趙居瀾那興之所至的豪爽笑聲。
她示意随從先行退下,自己往樓中走。
蘇飛飛手捧空了的酒壺正下來換酒,忽見沈慕儀就站在樓梯出,她剛要開口就見沈慕儀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蘇飛飛快步下來,聽沈慕儀問道:“第幾壺了?”
“小侯爺非要再喝一壺,朱先生推辭不過,兩人都有些醉了。”
“你去取酒來,朕給他們送去。”
“這……”
沈慕儀輕推了蘇飛飛一把,道:“快去。”
蘇飛飛有些不甘願,又礙于沈慕儀的身份只得去換了一新酒過來,道:“小侯爺飲得多,還是讓奴婢陪陛下一塊兒上去吧。”
沈慕儀不以為意道:“長恒酒品還不錯,其實他喝醉了還安靜些。”
蘇飛飛眼看着沈慕儀往樓上去,她不想走,便在樓梯口等着。
沈慕儀到了二樓屏風後沒立即現身,只聽趙居瀾一個勁兒地跟朱辭說上京城裏的奇聞趣事,連哪家公子因為一只鹦鹉跟人大開辯論賽,或是誰家小姐鬥蛐蛐輸了就拜師學習,間有哪家酒樓的廚子手藝好、哪條街上的東西最招上京人士喜歡這種事都講了,一點高門子弟的矜持都沒有,像極了在外頭走街串巷的。
趙居瀾說得繪聲繪色,朱辭聽得認真,閑話之間仿佛看見了上京的另一面,不再只有朝廷的勾心鬥角,而是也有市井百态,活色生香。
“說到西邊柳葉街,有家幹果鋪子,陛下可愛去。”趙居瀾道。
朱辭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問道:“陛下喜歡?”
“啊,陛下想起來了就讓人去那兒買幹果。”趙居瀾眯起雙眼回憶着什麽,道,“有時候陛下親自去,帶着師相一塊兒去。”
朱辭臉色微變,垂眼道:“陛下與師相關系匪淺,此等君臣情誼屬實難得。”
趙居瀾睨着朱辭,暗道這老實人确确實實不會隐藏情緒,這就漏了底,他就此嘆了一聲。
朱辭不解道:“小侯爺為何有此一嘆?”
趙居瀾搖頭不答,只望着屏風後頭,道:“飛飛怎麽去了這麽久還不回來?飛飛?飛飛?”
不見有人應答,趙居瀾身子略略搖晃着站起身要去尋。
朱辭唯恐他站不穩,趕忙相扶,道:“小侯爺坐,我去尋。”
“也好,我是有些醉了。”趙居瀾扶着桌沿坐下,看着朱辭匆忙離去的背影,一改方才談笑風生的惬意,眸中劃過一絲無奈,目光随即複雜起來。
朱辭酒量淺,雖飲得不多,此時已有了些微醉意,腳下不太穩當。
走近屏風時,朱辭伸手想要扶一把,哪知一擡眼竟和沈慕儀撞着了。
他未看清,但嗅得沈慕儀身上香料的味道,當即清醒過來,定睛看着意外出現的身影,想要開口卻覺得喉頭猶如火燒,吞吞吐吐着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趙居瀾見朱辭發愣,問道:“俆放,你怎麽了?”
沈慕儀從朱辭身邊繞開,端着酒出現道:“還能怎樣?嫌你吵,不想聽了。”
趙居瀾沒料到沈慕儀會來,不知她聽了多久,多少有些心虛,笑迎上前道:“陛下怎麽來了?”
“來找小侯爺讨酒喝。”沈慕儀看着趙居瀾被酒氣沖紅了的臉,笑道,“被師相看見又該說你不穩重了。”
“我若穩重了,怎襯得他那沉沉的氣韻。再說……”趙居瀾拿起手邊的折扇打開,悠然道,“你不說,我不說,俆放不說,行洲哪能知道?是不是,俆放?”
朱辭這才回過神來,正要向沈慕儀行禮,卻聽她道:“俆放今日在工部待得如何?長恒有沒有欺負你?”
趙居瀾忙道:“我可不敢怠慢陛下的貴客。”
“小侯爺給臣說明了工部的情況,也交代了臣的具體職責,一一盡善。”朱辭道。
“俆放啊俆放,咱們陛下沒那麽多規矩,尤其這私下就放開些,別跟行洲那小古板一樣,到哪兒都放不下那一身禮儀毛病。”趙居瀾道。
沈慕儀立即反駁道:“說誰小古板呢?還有,師相可比你大一個月,你才是小滑頭呢。”
趙居瀾大笑道:“俆放你聽聽,陛下這就聽不得我說師相一丁點兒不好,居然說我滑頭。我正直得很,哪裏滑頭?”
“那朕就不客氣地說道說道?”沈慕儀故弄玄虛道。
一聽沈慕儀要揭自己的短,趙居瀾忙讨饒道:“我錯了,我錯了,陛下恕罪,陛下饒命。俆放,快幫我求求情。”
朱辭卻仿佛沒聽見趙居瀾的說辭,耳邊還回響着沈慕儀回護師柏辛的話——必然是被放在心裏最重要的位置,沈慕儀才會連在這樣的小事上都容不得旁人指摘師柏辛一絲一毫。
蔓延在心底的羨慕只讓朱辭此時的沉默平添了苦澀酸楚,他生怕被沈慕儀發現,忙轉開話題道:“陛下星夜而來,是有要事?”
沈慕儀親自給趙、朱二人倒酒,道:“朕就是來問問你俆放今日在工部的情況,沒什麽要事。”
沈慕儀表現得平淡,在場之人卻都看得出她确有心事,只是不敢點破,各自放在心裏罷了。
沈慕儀坐下道:“長恒既在,省得朕再特意抽時間,談談你們對南方水利的想法?”
趙居瀾深知自己是因朱辭之故,暫在工部落腳,将來南方的事多半也是要交出去的,因此做洗耳恭聽狀,不過多發表意見。
倒是朱辭決定來上京之後,就開始了解沈慕儀的計劃,這些日子從趙居瀾處已知道得八九不離十,的确有自己的想法要禀告沈慕儀。
見朱辭拘謹,沈慕儀示意他先坐下,道:“也就是簡單說一說,只當閑聊。”
朱辭的思緒也還沒有完全厘清,只針對沈慕儀大計劃中幾個模糊或是明顯存在偏差的地方提出修正和改善的意見,落到具體處還需再斟酌,畢竟這樣巨大的工程,每一個細節都不容忽視也牽涉甚廣。
沈慕儀認真聽朱辭逐條說,漸漸便未察覺到時間流逝,也沒注意身邊的趙居瀾獨自喝光了壺中的酒,醉态畢露地躲去一邊休息了。
燭臺上的蠟燭爆了一記燭花,輕輕的一聲卻也打斷了樓中人的談話。
沈慕儀朝窗外一望,見夜色已深,她在轉眼去看趙居瀾,才知他睡得正香。
意識到今夜的小聚就此結束,朱辭起身道:“臣去叫人。”
沈慕儀點頭,走去趙居瀾身邊,輕輕戳了他幾下,道:“時辰差不多了,朕送你回侯府。”
趙居瀾睡了一覺,酒意散了不少,這就起來伸了個懶腰,道:“還是我送陛下回宮吧,行洲不在,我就自不量力,認了這個兄長的位置,保護妹妹嘛。”
沈慕儀不知可否,同趙居瀾一塊兒準備下樓,恰遇上回來的朱辭。
“俆放不用送了,朕和行洲一道回去。”沈慕儀道。
朱辭給兩人讓道,目光始終随在沈慕儀身上,欲言又止,最後只對身邊的蘇飛飛道:“蘇姑娘代送陛下和小侯爺吧。”
蘇飛飛随即跟去趙居瀾身後,一直将兩人送到門口,忽聽趙居瀾喚自己,她驀地擡頭,道:“小侯爺有何吩咐?”
許是她反應大了些,反而讓趙居瀾一時怔住。蘇飛飛知道自己失了态,羞怯地低下頭,往後退了一小步。
沈慕儀笑嗔道:“你都将蘇姑娘吓着了。”
趙居瀾立刻向蘇飛飛拱手道:“是我唐突了,飛飛可別怪我。”
蘇飛飛怯生生地去看趙居瀾,周圍并不明亮的燈火下,他還沾染着酒氣微微發紅的臉透與平素潇灑不羁的模樣有些不一樣,溫和不少,也能醉人。
趙居瀾不知蘇飛飛心馳神往,禮也賠了,只當這事就此了解,與沈慕儀道:“時辰不早了,我趕緊送陛下回宮去。”
二人這才一同上了馬車,殊不知“宜居”門口,有人癡癡站了多時,便那馬車早就不見了蹤跡,她都未曾離開。
馬車走了沒一會兒,沈慕儀便聽趙居瀾莫名其妙嘆了一聲,她問道:“你平白無故嘆什麽氣?”
趙居瀾接着又嘆了一聲才道:“這要是行洲在,可該心疼了呢。”
有些話不言自明,趙居瀾既開了口,沈慕儀便不藏着掖着,道:“父皇想在清泉宮和寧王府之間修複橋。”
趙居瀾知道沈慕儀的心結,此時聽她這樣說,不用去看,他都能想到這女帝該是何等落寞的表情。他拿扇子挑開車窗簾子透氣,擡眼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問道:“既做了決定,陛下何不痛快些?”
言畢,趙居瀾放下簾子,頗為随意地靠着車相壁,卸倚着身子,道:“行洲好是好,就是為人不夠豁達,心思還重,陛下切摸跟他學了這自苦的性子。做人嘛,得逍遙時且逍遙。”
“他是審慎經營,深謀遠慮。”沈慕儀糾正道。
趙居瀾朗聲笑道:“好好好,是我說得不對。這趟出宮,心情可好些了?”
沈慕儀點頭道:“聽俆放說了這麽多,朕算是放心了,将來南方的事交給他,朕信得過。”
“要我說陛下幸好沒十足十地學了行洲,否則今晚陛下只可能一個人在宮中苦悶,絕對不會出宮來找人‘閑話’。”趙居瀾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道,“有件事想跟陛下打聽打聽。”
“葉姐姐的事?”
趙居瀾笑意更深,不言自明。
“大司馬的身體時好時壞,葉姐姐不放心,加上邊境那兒突然有了情況,他更不會輕易放人……”
“就怕阿寶那性子,一旦激動,就是十匹馬都拉不住。”趙居瀾斟酌着什麽,忽然一拍大腿道,“回去我就給行洲寫信,催他趕緊把事辦了,早點将南方的事做起來,也能早點打點完,我也能雖是去西北。”
“侯爺和夫人願意讓你去?”
“不願意又怎的,我主動請纓,只要陛下下旨,我不就去得成了?”趙居瀾信心滿滿道,“我可不能讓阿寶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趙居瀾絲毫不掩飾對葉靖柔的關心,稍後去看沈慕儀問道:“陛下不盼着行洲趕快回來?”
沈慕儀難免失望道:“他提前都把朕加冠的賀禮送了,想來是不會提前回來了。”
趙居瀾心思一轉,恍然大悟道:“原來催得我那麽緊,是留着這一手呢。”
“你什麽意思?”
“南下前,行洲就找我,說是要找個西歐國的工匠做個東西。我好不容易才給他把人尋來了,等着看他有什麽名堂,最後倒的确做了個墜子出來,還挺別致,派人千裏迢迢從上京送去南方的。”趙居瀾好奇道,“我沒仔細看過,陛下給我個恩典,讓我看瞧瞧?”
沈慕儀擡了下巴,得意道:“你讓那工匠再給你做一個就是了。”
“啧啧,陛下一國之君,什麽寶物沒見過,竟還收着這麽個小東西,是有多寶貝?”趙居瀾優哉游哉,又挑了車窗簾子,話裏有話道,“這明月千裏,也不曉得照了誰。陛下,你說咱們瞧的月亮一樣嗎?”
沈慕儀湊去窗口看月亮,如墨夜色襯月光更是皎潔無暇,月色尚且清亮,正是夜裏的好景致。
趙居瀾坐回去,動了動脖子,道:“酒勁兒還沒沒全散,坐着總不比躺着舒服。”
沈慕儀瞧着正松動筋骨的趙居瀾,視線從他發冠上的玉簪子瞥過,忽然靈光一現,有了主意,高興道:“朕知道了!”
趙居瀾一手正按在後頸上,乍一聽以為出了事,忙問道:“知道什麽了?”
沈慕儀卻賣着關子道:“與你無關。”
“這故弄玄虛的習慣還真是随了他師行洲。”趙居瀾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依靠,道,“陛下體恤,容我先眯一會兒。”
沈慕儀不與他計較,坐在窗口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趙居瀾方才那句話,竟是喃喃道:“究竟幾時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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