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怕那些猜測成了真,怕他……
沈慕儀并非第一次獨自面對朝中事務, 只是因朱辭入工部繼而快速推進南方水利一事導致當下朝中兩派聲音彼此争論,情況頗為焦灼,但所幸羌國因國內政變自亂陣腳, 西北情況得到緩和,也算是給了沈慕儀繼續營造南方水利的良機。
如此過去十天有餘,博蕉開渠的方案已經由朱辭修正完畢, 他已做好和趙居瀾一同南下的準備。
臨行前,沈慕儀特設私宴為朱辭與趙居瀾送行。
“宜居”小園內, 幾人小酌, 仍是趙居瀾把控全場氣氛, 合着蒙蒙月色, 自當惬意。
沈慕儀不喝酒, 慣飲茶,最喜歡湄潭翠芽, “宜居”雖是朱辭入住,趙居瀾卻也命人備着這茶, 可謂考慮周全。
朱辭在趙居瀾的帶動下,雖還看來不善言辭, 但已比過去在玉陽縣時善談許多, 只是總有莫名的緊張,怕有哪裏未曾顧及, 因微小處的疏忽失态。
趙居瀾因又要離開上京,今夜便拉着葉靖柔好一番說話, 天南海北地聊,說自己,也說朱辭,說将在南方開始的營造工程, 也說要葉靖柔別急着去渭水大營的話。
葉靖柔被趙居瀾纏得已想動手将他綁起來,可顧着他定北侯府小侯爺的面子,只得坐着聽他說,最後真熬不住,将過來給沈慕儀添茶的蘇飛飛喚到跟前,道:“蘇姑娘跟我一塊兒聽這活寶說話,我就不信,四至耳朵還不夠聽的。”
蘇飛飛為難地看着被酒意染紅了臉的趙居瀾,眼中是他半靠在葉靖柔身上閑散逍遙的模樣,她咬了唇,道:“奴婢不敢。”
趙居瀾将手中的空酒杯抛去地上,顧不得那清脆的一聲,不滿地看着葉靖柔道:“我跟你說話,你找旁人做什麽?飛飛你不用聽她的。”
蘇飛飛看得出趙居瀾醉翁之意不在酒,本該就此退下,可她只覺得雙腿沉得挪不開,站在原處又不敢去看葉靖柔。
葉靖柔将趙居瀾往蘇飛飛跟前推,蘇飛飛下意識去扶,卻被趙居瀾推開了手,她這才發現趙居瀾前一刻還看來朦胧不清的眼神如今是清亮,唯她的手還半懸着不願就此放下。
“阿寶你真是……”趙居瀾好似生氣,卻只是重重嘆了一聲,見沈慕儀跟朱辭一塊兒看戲,他朝朱辭招手道,“俆放來,咱倆喝。”
“酒量一般還非要喝,俆放你別聽他的。”葉靖柔道。
趙居瀾故意跟葉靖柔打對臺,硬拉着朱辭,還讓蘇飛飛去拿酒。
“明日沐休,讓他們喝吧。”沈慕儀對蘇飛飛道,“稍看着點兒就好。”
蘇飛飛點頭,即刻去拿酒來。
沈慕儀對葉靖柔道:“你是不是要回去陪大司馬了?”
“時辰差不多了,我該走,你也要回宮了。否則被人抓着把柄,又該……”葉靖柔看着沈慕儀的目光溫柔畢現,道,“我的好阿瑾,苦了你了。”
沈慕儀拉着葉靖柔的手笑道:“有你們在,不苦的。”
說着,沈慕儀起身,對朱辭道:“朕跟葉姐姐一塊兒回去,俆放,辛苦你照顧長恒了。”
趙居瀾欲言又止,終是沒多留人,道:“路上小心。”
朱辭起身道:“臣送陛下出去吧。”
“不用,朕有葉姐姐陪呢。”沈慕儀拉着葉靖柔離開了小園。
待到大門,兩人分道揚镳,沈慕儀正要上車,卻見翠濃和湯圓兒神神秘秘地不知在說什麽。
聽見沈慕儀佯咳的一聲,湯圓兒立即站去車邊,翠濃亦跟上去,要扶沈慕儀上車。
沈慕儀打量着兩人卻沒個結果,疑惑道:“奇奇怪怪的,在密謀什麽?”
翠濃只将腦袋埋得低了一些,道:“時辰不早了,陛下趕緊上車回宮吧。”
沈慕儀此時卻不動了,好整以暇地盯着翠濃看,不吭聲。
沈慕儀平素和善,可畢竟還是一國之君,真沉下臉來不做聲的模樣自然足夠震懾身邊人,翠濃便是被她看得後背一陣發涼,不由得往後退了一小步。
沈慕儀又去看湯圓兒,不怒自威,吓得那小內侍往翠濃身後挪了挪,去扯她的衣角,急于求助。
翠濃瞪了湯圓兒一眼,對沈慕儀道:“确實有件事,可奴婢也不清楚,陛下還是馬上上車,回宮處理吧。”
近來朝中大事還都壓得住,小事一樁樁倒是從未斷過,沈慕儀處理得還算得心應手,此時她再去想,竟是想不出有什麽棘手的事,況且他們離宮的時候還沒有消息,這會兒若真有情況,時間上也實在過于巧合。
雖有疑惑未去,沈慕儀卻不敢怠慢,這就提了裙角,作勢上車。
湯圓兒忙繞去另一邊打簾,翠濃扶着沈慕儀上去,兩人暗中交換了眼色,有小小的不安,卻又默契地笑了出來。
沈慕儀才半個身子鑽入車廂中,餘光瞥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她登時停下動作質問道:“什麽人?”
湯圓兒立即躲去馬車邊,手裏還攥着車窗簾子。
翠濃看沈慕儀已站穩了,聽見聲響也立即站去一旁,卻還是耐不住好奇,擡眼朝車上張望。
“是我。”清潤低沉的聲音借着沈慕儀的驚訝在車廂中響起。
恰有晚風吹過,吹開了車窗簾子,透了一縷月光進來,落在那人放膝上的手背上。
沈慕儀終于看清了是誰,眼底震驚即刻轉為驚喜,道:“表哥?”
師柏辛眸中含笑,道:“進來說話。”
沈慕儀立即進車內坐下,而車外賣關子的翠濃和湯圓兒見這才上前,駕車往皇宮方向而去。
馬車裏,沈慕儀方才還因為師柏辛提前歸來而歡喜萬分,只眨眼的功夫卻又安靜下來,與他并肩坐着,不曾說話。
師柏辛見她若有所思,當她有心事,關心問道:“怎麽了?”
沈慕儀擺弄着胸前那縷頭發的發尾,側目瞥了師柏辛一眼,道:“我該想得到你提前回來,竟還傻了一樣等着你給我的歸期,這下可讓他們看笑話了。”
“誰看你的笑話?”
沈慕儀鬧着別扭道:“你說呢?”
師柏辛情知沈慕儀鬧着玩,他又想哄她開心,便順着她的意思道:“那你将湯圓兒和翠濃交給我,我來罰,你答應嗎?”
“不夠呢。”沈慕儀嘟囔道,“有人欺君之罪,該怎麽罰?”
師柏辛會心一笑,道:“陛下想怎麽罰,臣無怨無悔。”
沈慕儀原就見了他高興,又聽了這樣的好話,心頭便似花開滿坡,臉上笑容都止不住,偏頭去看身邊的師柏辛,道:“你說的,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答應陛下的事,臣從不反悔。”
沈慕儀這就讓湯圓兒停下馬車,自己跳下去,對師柏辛道:“随朕來。”
師柏辛跟在沈慕儀身後,又快走幾步到她身邊,兩人就這樣并着肩,踏月而行。
沈慕儀不說話,師柏辛便保持沉默。
今夜月光淡淡,朦胧似罩了一層薄紗,鋪在他們慢慢走着的長街上,還有從腳下拉長了的影子,跟着悠然前行的腳步,默默陪着別後重逢的君臣。
師柏辛感覺得到,沈慕儀是絕對歡迎自己回來的,馬車上那一聲毫不掩飾驚喜的“表哥”,已将她對他的期盼完全表現了出來。
可他又察覺到,分開的這段時間裏,沈慕儀有些不一樣了,那兩人之間依舊親近的關系像是變得不同以往了——
若是以前,沈慕儀必還有更親昵的舉動,借以表達對他的想念,可今晚他們僅僅是坐得近、走在一起罷了。
沈慕儀負手向前,不時低頭用足尖踢着地面,兀自發笑,不知究竟遇見了多值得高興的事。
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又或者是發生在他們之間今時不同往日的微妙變化讓師柏辛惴惴不安,他不禁問道:“在想什麽?”
沈慕儀又笑着掃了他一眼,足尖将地上的一顆小石子踢遠了,道:“你回來了,我高興。”
“沒有其他?”
“其他?其他能有什麽高興的事?俆放和長恒又要南下了,我還有些發愁呢。”沈慕儀轉身,面對師柏辛倒退着與他聊起天來,“不過你回來了,我就又放心了。”
她向師柏辛稍稍湊了一些,壓低了聲音像是與他說悄悄話,道:“一個師行洲,頂上京半片天。”
“另半片誰頂着?”
沈慕儀擡頭挺胸,頗為自豪道:“自然是我。”
月光籠在她嬌俏明媚的眉眼間,完全是玩笑的口吻,卻又不得不承認那又是事實。
師柏辛失笑,點頭道:“雖不夠謙遜,但也不是信口開河,這段日子沒少跟長恒在一處吧?”
“去南方有好多事需處理,不光是他,俆放這幾日也總是跟我們在一塊兒。”
眸光有一瞬間的黯淡,可看着沈慕儀坦坦蕩蕩的模樣,師柏辛只怪自己過于計較。
他過去并不覺得計較是壞事,畢竟在政務上,越仔細,才越不容易出纰漏。
但此時浮現在他心頭的那些計較,卻也不是這麽回事。
前行的腳步因沈慕儀忽然駐足而停下,師柏辛低頭看她,只這片刻的目光交彙便掃清了他從南方帶回來的心頭陰霾。
“又怎麽了?”他柔聲問道。
沈慕儀踮起腳尖湊近了去觀察他,眯着眼睛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斷言道:“你有事瞞着我。”
師柏辛克制住要藏去身後的右手,神情鎮定道:“你多慮了。”
沈慕儀必然不信他的話,卻又拿不出其他證據,嘆道:“你說是就是吧。明日沐休,你不用急着進宮。”
“為何?”
“你在南方待了那麽久,留在上京等你回來的不止我一個,該辦的事,該見的人,你趕緊都去辦了、見了,才好專心為朕分憂。”沈慕儀意味深長道,“而且我明日要去白雲觀看望皇祖母,我們……分頭行動。”
師柏辛被沈慕儀這善解人意的心思弄得哭笑不得,他倒不急着立即反駁,眼看時間确實晚了,他點頭道:“好,分頭行動。”
沈慕儀垂眼,鴉睫投下的影子恰掩住了她眼中的情緒,便這樣靜靜站了一會兒。
“怎麽了?”師柏辛問道。
沈慕儀搖頭,道:“再走一段吧。”
沈慕儀率先轉身向前走。
她沒有由來的沮喪被師柏辛敏銳地捕捉到,他默然看了一會兒,看着月下緩緩走遠的嬌小背影,開口想要喚住她:“阿瑾。”
沈慕儀回頭,有些恍惚的樣子。
師柏辛想起當初獨自坐在東宮牆頭的那個少女,那時的沈慕儀在秘密被撞破的瞬間也是這樣的神情。
那時他尚能猜到她傷心惆悵的原因,可這一次,他拿不準,也不敢猜,深怕那些猜測成了真,怕他的阿瑾再不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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