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你只拿那小秘密與我交換……

忽起的晚風吹來一片薄雲, 遮住了此時的月光,也讓不遠處師柏辛的身形暗淡下來。

沈慕儀只見夜色中有她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自己走來,她靜靜等着, 待他到自己跟前,嗅見跟自身上一樣的淡香,她才問道:“怎麽了?”

風裏有說不清道不清的某種情愫, 在月光無法照亮的此刻變得濃稠起來,讓沈慕儀的心底驀地騰起某種陌生的期待。

她擡眼看着身前深邃沉靜的那雙眼睛, 呼吸有些重, 她是, 師柏辛也是, 好像有什麽東西變得不太一樣了。

天際的雲被風推走, 月華流瀉,籠在師柏辛眉間, 清潤溫和,還是沈慕儀熟悉的模樣。

師柏辛的耳畔還回響着沈慕儀方才那句“俆放這幾日也總是跟我們在一塊兒”, 他知道自己為何這樣在意一個剛剛出現在沈慕儀身邊的人——朱辭看沈慕儀的目光與他如出一轍。

袖中的手微微蜷起,用力的瞬間還有些疼, 師柏辛嘴角揚起, 道:“跟我說說這段日子上京的情況吧。”

是師柏辛的性格會做出的反應,沈慕儀本該習以為常, 可偏就是前一刻的月光暗然,那種無法描述清楚的期待讓這本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為變得令她失望。

沈慕儀不知為何會有這樣的心情, 卻也覺得無可厚非,便與師柏辛繼續往皇宮方向走去,再與他說着近來上京朝廷裏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直至兩人在宮門口分手。

翌日, 沈慕儀前去白雲觀,正往文定昕居住的小園去,卻沒料到竟在經舍外和師柏辛“不期而遇”。

“表哥?”沈慕儀驚道。

師柏辛示意借一步說話,兩人便走遠了一些。

沈慕儀忍不住好奇問道:“你怎麽來了?”

師柏辛卻答非所問道:“正是太皇太後誦經的時間,怎麽來這麽早?”

沈慕儀沒将自己一夜輾轉反側的事如實相告,道:“想皇祖母了就早些過來。”

觀中的小道童此時過來給文定昕添香,見沈慕儀和師柏辛皆在,小道童一時間不知該進該推,雙手端着托盤猶豫不前。

沈慕儀與師柏辛玩笑道:“你又把人吓着了。”

小道童聞言趕忙搖頭,卻只聽見沈慕儀輕生一笑,他更覺得害羞,将頭低低垂下。

沈慕儀拉着師柏辛給小道童讓路,叮囑小道童道:“不用告訴太皇太後我們來了。”

小道童倉皇點頭,加快了腳步往經舍走去。

師柏辛發現小道童來的方向有人躲在拐角後頭,他将沈慕儀護在身後,道:“我過去看看。”

剛要走,他的手臂卻被沈慕儀拉住,只聽她道:“一塊兒過去。”

他有心相護,願意一力面對所有危險,只要能護沈慕儀周全,但沈慕儀從來也不是自私之人,更了解師柏辛對自己的關心愛護,也就不會讓他一人涉險。

兩人一起在拐角出抓着個偷窺的小道童。

“陛下恕罪,師相饒命,小道知錯了。”小道童求饒道。

小道童被兩個大人攔住了去路,身後又是牆根,無路可退,急得他眼眶都紅了。

“鬼鬼祟祟躲在這裏意欲何為?”師柏辛質問道。

“小道……小道是來找慧善的。”小道童回答道。

慧善是方才去給文定昕添香的小道童的名字。

沈慕儀看小道童怕得開始發抖,她拿出手帕,俯身在他面前,将他眼角湧出的淚光輕輕擦去,柔聲道:“慧善一會兒就出來了,是我們吓着你了,給你道歉,好不好?”

小道童的情緒因沈慕儀這溫柔的一句話本已緩和了不少,然而一擡眼瞧見面無表情的師柏辛,只以為這當朝丞相并不想饒了自己,又吓得像要哭的樣子,一下蹿去沈慕儀身後躲了起來。

沈慕儀對此哭笑不得

是時慧善從文定昕房中出來,見小道童被人為難,立即上前求情道:“慧明要是有做錯的地方,請陛下、師相擾了他,我……我願意代他受罰。”

慧善不過才長到師柏辛腰間,此刻張開雙臂将慧明護在身後的樣子卻看來頗有膽色,昂首挺胸,豪氣極了。

慧善不過是小孩兒,面對的又是當今大胤權力頂峰的兩人,雖說着豪言壯語,心底也是害怕的,這一點根本逃不過師柏辛的眼睛。

他安靜觀察着面前的兩個孩子,思緒不覺飄回昔日自己在沈望面前維護沈慕儀的日子。

往事歷歷在目,在師柏辛的心裏,無論沈慕儀變成什麽樣子,跟小時候一樣性子軟對沈望唯命是從也好,或者是在漫長的磨煉中最終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君王,他永遠都會在第一時間站在她前頭,盡全力去幫她解決紛至沓來的麻煩與困難,就像慧善保護慧明這樣。

心底陡然而生的柔軟讓向來不與外人親近的師柏辛主動拍了拍慧善的肩,這舉動不光兩個孩子看傻了,也令沈慕儀目瞪口呆。

“去吧。”師柏辛道。

慧明見狀拉着慧善的袖子就跑。

沈慕儀看着兩個孩子匆忙跑開的背影笑道:“不愧是師相,不怒自威,震懾人心。”

師柏辛此時無奈笑道:“唯獨阿瑾會這樣取笑我。”

見師柏辛轉身要走,沈慕儀忙跟上去道:“唯獨師相敢說朕的不是。”

二人相視一笑,氣氛比方才輕松不少。

沈慕儀注意到慧善居然又折了回來,躲在牆角處不敢直接現身,探出半個腦袋來觀察着她和師柏辛。

“你等着我。”沈慕儀與師柏辛說完便去跟慧善說話。

師柏辛默然在原處等着,只見沈慕儀站在夏季清晨的牆根下,裙角落了一片陰影,陽光照着她含笑嬌俏的眉眼,竟是多年未變,絲毫不因外事外物所侵染。

他不覺自己嘴角止不住上揚,待回神時,沈慕儀已回到他跟前,他奇怪道:“怎麽這麽看着我?”

沈慕儀盯着他打量一番,道:“你有心事?”

師柏辛岔開話題道:“跟慧善說了什麽?”

沈慕儀神秘一笑,道:“這是我與他的秘密。”

師柏辛知她向來鬼主意多,古靈精怪的性子尤其在自己面前毫不收斂,他正是喜歡這樣的沈慕儀,所以縱是被故意隐瞞着,他也不多追究,耐心等着沈慕儀自己揭曉答案。

兩人多等了一會兒,待文定昕誦經完畢一同前去拜見,并在白雲觀中留用了午膳。

依照沈慕儀過去的習慣,但凡來看望文定昕都會留宿一晚,但近來因為還未完全緩解的邊境事務以及因為營建複橋引發的一系列其他事項和南方水利工程的後續計劃等,需要沈慕儀斟酌處理的事務較多,她午後回宮更為合适。

但師柏辛發現沈慕儀并沒有要離開白雲觀的意思,反而是沈慕儀要他不用一整日都耗在觀內。

“今日沐休,衙署內有當值的官員在,真有急事會有人來禀告。臣獨居上京,長恒又已南下,回相府不見得有趣,不如在白雲觀與陛下說說話。”師柏辛坦然陳述事實,自然也是滿滿的不情願。

“如今是獨居,将來可不會了。”沈慕儀老氣橫秋道,“平日你公務繁忙,我也不好說什麽,結果今日不用辦公,你不去陪你那意中人,反而來白雲觀待着。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家小姐的脾氣那麽好,由着你把人晾一邊。”

“是你想去見她吧?”

這就被戳穿了心思,沈慕儀頓覺臉上發燙,忙背過身去躲開師柏辛的目光,道:“我就是好奇而已。”

她掰着手指等着師柏辛的回應,想去看他此時的神情卻又不敢,活脫脫像是她做錯了什麽似的。

只因太了解沈慕儀才脫口而出,師柏辛看着沈慕儀的背影,掩去劃過心頭的一絲苦澀,道:“來日方長,我也在等,就是不知道要等到何時。”

沈慕儀道:“這就更應該抓緊了。”

見沈慕儀煞有介事,師柏辛反而氣定神閑起來,問道:“此話何解?”

“雖說你是當朝丞相,位高權重,又一表人才,是朝廷棟梁。可上京中的青年才俊也不少,你若是不抓緊,不趕緊讓她知道你的心意,她要是看上了別人,你豈不遺憾?”沈慕儀說得頭頭是道。

“她若當真有其他心儀之人,我自會祝福。”

“可你都還沒有告訴她你喜歡她。”沈慕儀認真道,“你先得讓她明白你對她的情義,才好說這話,否則便是不戰而敗,一點兒都不像你的性子。”

師柏辛表現出一副虛心請教的模樣,問道:“那你認為我該如何做?”

沈慕儀指尖點着下巴思考片刻,道:“你得跟我說說她是什麽樣的人,我得了解她的脾性喜好,才能給你出謀劃策。”

沈慕儀一本正經,師柏辛卻暗暗叫苦,只道:“阿瑾冰雪聰明,我若說多了你便猜出來了,到時吓着人家姑娘,我如何收場?”

“不會的。你不同意,我絕對不會出面的。那是你的意中人,又不是我的,合該你主動才是。”見師柏辛有意回避,沈慕儀卻不願就此放棄,拉着他道,“這樣,你就跟我說一點兒,我拿個或許能幫你的小秘密交換,如何?”

“此時又不需要了解她的脾氣喜好了?”

“我方才那是對症下藥,但姑娘家總有共同之處,我多少知道點兒。”沈慕儀得意道。

她說得越是認真,師柏辛便越覺得有趣好笑,又不忍掃了她的性,便順着她的話繼續問道:“姑娘家的共同之處是什麽?”

“你別想白套我的話。”沈慕儀擡了擡下巴,道,“你不說,我也不說,那小秘密我自己留着,可是個好東西呢。”

沈慕儀作勢要走,卻被那高俊身影攔住了去路。

她擡頭,瞧見逆光裏師柏辛不同以往的神情。

她本該很熟悉并且習慣了這樣溫柔的目光,可不知為何,此時此刻的感受又這樣陌生。

眼前人不似眼前人,就連在耳畔想起的溫言細語都不真實起來——

我說給你聽,你只拿那小秘密與我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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