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起床氣
沈慕儀無意的一掌糾纏着夏夜陣陣的燥熱, 着實驚了師柏辛,也誘惑着他本就開始不受控制的情緒更加洶湧。
他站在原處定了定神,眼前草叢裏的螢火蟲越聚越多, 将那一小塊地方照亮了一些,熒熒閃着光,仿佛藏着什麽寶貝。
“阿瑾?”師柏辛再次嘗試喚醒沈慕儀。
沈慕儀這回沒動手, 睡得比方才沉,根本沒搭理師柏辛。
他終究放棄了, 背着沈慕儀往山下走。
岳明聽見聲響即刻趕來, 眼見靠近的身影不太對, 他又深谙師柏辛的脾氣, 加快腳步走近過去, 這才發現是師柏辛背着沈慕儀。
“相……”話音未落,岳明就被師柏辛遞來的眼色止住了接下去的話。
他心領神會, 轉身回去告訴翠濃和湯圓兒準備回宮。
前頭有人值燈引路,師柏辛便踏着點點星光, 安然背沈慕儀慢慢下山。
沈慕儀的雙臂摟在師柏辛頸間,雖不用力卻抱得嚴嚴實實, 生怕跟他分開似的, 腦袋歪在他肩上,鼻息似有若無地撲在他側頸, 比此時的空氣灼熱,一下一下地燒着那一處的皮膚, 也燒進他心裏。
無人可見處,對外甚少變色的大胤丞相兀自笑了出來,專心看着腳下的視線偶爾落在頸間那兩條交疊的手臂上,鼻底有沈慕儀衣袖上的熏香, 是令他倍感安心的味道,也是這些年來他所貪戀依賴的存在。
師柏辛出身名門,祖母文定安是前朝丞相,父輩有世襲侯爵,若非自小被寄以厚望,跟趙居瀾一般做個逍遙小侯爺也有另一番境遇。
偏偏文定安對他頗為看重,從小嚴加培養,督導訓誡之詞遠多于溫柔關心之語,以至于他從來不甚了解如何與人相處,直到與沈慕安相識,才漸漸知道這世上除了完成文定安所向的堅決與孤獨,還有一種與知己結伴的慶幸。
而沈慕儀的出現則是打開他另一重情感之門的鑰匙,他自此知道了何謂呵護旁人,在意旁人,原來被信賴、被依靠的感覺是如此溫暖且堅定。
他原只是習慣接受長輩給自己定下的各種規矩,大到思想信念、言行舉止,小到熏衣用的香料都需符合身份氣質。
可沈慕儀說,她喜歡他身上的味道,也想要他用的香料。
便是從那一刻開始,被動地接受成了不由自主的喜歡,他喜歡這股香味,更喜歡他和沈慕儀身上有着一樣的味道這件事。
正回想往事,師柏辛感覺到背上的人動了動,他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低聲問道:“怎麽了?”
沈慕儀只在他肩頭蹭了蹭,并沒有醒。
師柏辛無奈搖了搖頭,右臂有些疼,他只忍着,繼續背沈慕儀下山。
一行人回皇宮的路上,師柏辛讓湯圓兒慢一些,免得車子颠簸,弄醒了沈慕儀。
湯圓兒連連點頭,駕起車來比平日小心得多。
車廂內,沈慕儀枕着師柏辛的腿睡得依舊香沉,一路上竟沒有要醒的跡象。
師柏辛的手輕輕按在沈慕儀肩上,目光始終落在她沉靜的睡顏,神色平靜卻多了幾分心疼——沈慕儀這樣都不醒,想是之前累極了。
待馬車進了宮,停在玉宸殿外,師柏辛正要抱沈慕儀進殿,卻聽岳明道:“屬下來吧。”
“不用。”師柏辛打橫抱着沈慕儀,頓在原處不知在等什麽。
翠濃看出了一些端倪,卻知道不該過問主子的事,便催促湯圓兒去掌燈,她也趕緊進去準備。
師柏辛抱沈慕儀走入玉宸殿,将她放去床上,正要離去,只見衣袖被她壓着。
“阿瑾。”師柏辛低聲喚道,“稍稍起來些。”
沈慕儀睡得熟,動都沒動。
師柏辛伸手想去推她,哪知沈慕儀就在此時嬌哼了一聲,不知是做了什麽夢,像是在與人生氣。
這一聲令頃刻間抽走了師柏辛的所有思緒,他就這樣愣愣地看着還在夢中的沈慕儀,半晌都沒再有動作。
翠濃見狀要去喚他,可還沒出聲便被師柏辛一個手勢制止,她心細轉得快,立即去搬來凳子放在床邊,随後匆匆退了出去。
岳明在殿外等師柏辛回相府,可多時後出來的只有翠濃,他問道:“相爺呢?”
翠濃不放心地往殿內望了一眼,道:“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什麽意思?”
翠濃要求,不知怎麽說,道:“晚上我值夜,我讓湯圓兒帶你去歇息吧。”
岳明不明所以,但也知道規矩,見不到師柏辛,他只守在外頭。
就此一夜過去,沈慕儀第二天醒來時發現已身在宮中不由大驚,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動作大得将才睡着的師柏辛驚醒了。
一夜未眠突然被弄醒,師柏辛的臉色并不好看,劍眉蹙緊像是随時要發作。
“表哥?”沈慕儀驚訝地看着床邊的身影,“你怎麽在這兒?”
師柏辛揉了揉太陽穴,擡時右手除了麻還有明顯的疼痛感,而他臉上仍有未退去的惱意,沉聲道:“你說呢?”
沈慕儀哪裏記得自己睡着後的事,倒是發覺此時一臉“殺氣”的師柏辛跟平素溫柔的樣子大相徑庭,只覺得新鮮,便跪坐在他面前,盯着他看。
師柏辛漸漸從被吵醒的惱意中緩過神,眉頭舒展開來,擡眼時終于發現沈慕儀滿是探究的目光,他奇怪道:“怎麽了?”
沈慕儀湊近他,睜大了眼睛瞧他,逼得他不得不挺直腰板,仍是滿臉不解。
兩人這樣僵持一會兒,沈慕儀先笑了出來,道:“原來你也會這樣。”
“怎樣?”
“被吵醒了會生氣。”沈慕儀道,“我還以為你以你的心性不會這樣呢。”
師柏辛暗中苦笑,他從來不是什麽好脾氣,不過是在她面前舍不得也不願意發怒生氣罷了。
“我只是個普通人,喜怒哀樂,七情六欲,這些東西我都有。”師柏辛在袖中輕輕動着右手,借以确定手臂上的傷沒有惡化。
沈慕儀發現他隐忍的動作,關心道:“你的手怎麽了?”
“一晚上沒怎麽動,麻了。”師柏辛隐瞞道。
一句聽起來稀松平常的話,甚至于師柏辛的表情也不見任何異樣,沈慕儀卻不怎麽相信,依舊盯着他。
感覺到她存疑的視線,師柏辛停下袖中的動作,面對她端正坐好,道:“在南方受了點小傷,沒大礙。”
“哦。”沈慕儀轉過視線,看着師柏辛的右手。
這反應出乎師柏辛預料,一時間無法從沈慕儀的表情裏才出她的心思,他值得繼續解釋道:“馬車經過街邊一處正在修繕的酒樓,架子突然倒了,右臂受了點傷,大夫看過,沒有大礙,就是疼一陣而已。”
師柏辛好聲好氣地解釋,沈慕儀也就不計較他刻意的隐瞞,只是想他受傷都不曾告訴自己,雖然明知道他是不想自己擔心,可又因此不甚高興,低頭道:“我有事都給你說,你受了傷卻瞞着我。”
“阿瑾火眼晶晶,我不說不都看得出來,哪裏瞞得住你。”師柏辛溫柔笑道,“将近上朝的時辰,你既醒了,我得回府去換衣服。”
見師柏辛要走,沈慕儀忙拉住他,只是又覺得不妥,這才松開手,下床要出去。
“你去哪兒?”師柏辛問道。
“你先坐好。”沈慕儀不知哪兒來的勇氣,頭一回在師柏辛面前擺譜,随後找來翠濃,知道岳明也在宮中,她便讓岳明回相府去給師柏辛拿朝服來。
随後沈慕儀回到床邊,看着坐在凳子上的師柏辛,心虛複雜得不知從何說起,只道:“我讓岳明回相府取朝服,現在離上朝還有一會兒,你先去偏殿睡一會兒。這是聖旨,不得違抗。”
看着沈慕儀煞有介事的神色,師柏辛起身,恭敬行禮道:“臣遵命。”
沈慕儀本只是吓唬他,可見他禮數周道,反而讓她無所适從起來,最後失笑道:“快去。”
師柏辛見翠濃已在珠簾外等候,他不多言,這就往偏殿去了。
沈慕儀等着翠濃回話,聽侍女說師柏辛已經睡下,她才放心一些,又問道:“昨夜朕是怎麽回來的?”
翠濃不知沈慕儀和師柏辛一塊兒等螢火蟲的時候發生了什麽,只将自己所見都告訴了沈慕儀,臨了只見沈慕儀忽地捶了床板,頗為生氣地說了一句“這個師行洲”。
翠濃頭一回見沈慕儀有這樣的反應,以為是昨夜發生了什麽,小心試探道:“陛下這是怎麽了?”
“等會兒朕和師相上了朝,你就去把胡院判找來,不管什麽時候下朝會,都讓他在凝華殿等着。再告訴湯圓兒,朝會後馬上傳師相去凝華殿,就說朕有急事,但不管他問什麽,都讓湯圓兒別回答。”
翠濃不知沈慕儀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得聽命辦事,剛應下,有聽這女帝問道:“之前交代你的辦的事怎麽樣了?東西拿回來了嗎?”
“等陛下上了朝,奴婢就先去拿東西,随後就去太醫院。”翠濃道。
沈慕儀向來放心翠濃辦事,原本她也按部就班地等到了時間便去朝會,繼續着與衆大臣之間的“君臣之戰”,只是沒想到,朝會後出現在凝華殿的不止有師柏辛,還有沈慕婉。
翠濃行色匆忙地進殿報信時,沈慕儀手裏正拿着一只精致的長方形錦盒,而早就在殿中等候的胡院判正安靜站在一旁。
翠濃未免在外人面前失儀,只好強做鎮定,行禮道:“陛下,寧王殿下來了。”
沈慕儀驀地抓緊手中的錦盒,還未開口,就見湯圓兒進來禀告道:“陛下,師相到了。”
沈慕儀琢磨片刻,對湯圓兒道:“先帶胡院判去偏殿。”
湯圓兒顯然是瞧見外頭的沈慕婉了,知道這寧王此行不善,擔心沈慕儀又被欺負,可眼下他沒有解圍之法,只能聽從沈慕儀的安排,帶胡院判離開。
沈慕儀又吩咐翠濃道:“你領師相去偏殿,就說是朕的意思,讓寧王自己進來。”
一想到沈慕婉仗着沈望寵愛從不将沈慕儀放在眼裏的嚣張氣焰,翠濃何嘗不擔心自家主子有時的軟性子又該受委屈了,于是大膽道:“要不請師相一同進來?”
沈慕儀放下手中的錦盒,啪的一下,聲音不大,卻因此時殿內陡然緊張的氣氛顯得格外震懾人心,聽得翠濃一個咯噔,再不敢多言,轉身就去給師柏辛和沈慕婉傳話。
沈慕儀不用去向沈慕婉是因何事而來,光是想到要面對自視甚高的親妹妹,已然無奈又頭疼,尤其想到之後還可能要面對沈望借故的訓斥,她便覺得隐隐頭疼,有些後悔沒聽翠濃的話,讓師柏辛一塊進來,至少有他在,她的底氣能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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