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十鯉魚吐珠燈
住在曹家時不覺得,等回了宮,才知到底是宮裏的日子更令人習慣。
寶珠說不上這是好是壞,索性不深琢磨。先回到住處,擱下曹家贈的一只紅包——實實在在一個深青閃大紅緞兒的口袋,裏面沉甸甸地裝着銀錠——宮裏的人來幫着料理了一場後事,總要叫人洗洗晦氣,這是對方想得到,她若推脫反倒失禮。換掉素色衣裳,拿文旦葉煎的湯浴熱氣騰騰地清洗一通,舒緩過來,方才往皇後跟前複命。
徐姑姑跟寶珠這兩個人,皇後是放心的,略聽了幾句,便點頭表示知道了,臉色平和地接着吩咐年下的事情。
除夕的大宴、給嫔妃命婦的賞賜,已出嫁的二公主有孕、六公主歸寧,九公主病情反複…以及,來年的選秀女。
仿佛一霎之間,年已逼到眼前。
寶珠深吸一口氣,滿腔幹冷的涼意裏,依稀混雜着些硝石氣味:從臘月二十三祭竈過後,宮裏面每天都要放煙花炮仗,各個宮門前也紮起了鳌山燈,最恢宏的自然要數麟德殿前那一座,據說足有百來尺高,闊約三百六十步,上面不僅有龍鳳虎豹各式彩燈,锵然成韻的珠玉金銀,更絕妙的是頂端還以辘轳提水、水箱貯水、如瀑布一般傾瀉不絕。
杏兒說得滔滔不絕,向往之情按耐不住:“等除夕夜開大宴,姐姐就可以親眼瞧見了!”
寶珠只含笑聽着。雪點子跟鹽粒兒似的,沙沙地落在大紅傘面上,地面也積了存許厚,她穿着羊皮小靴不怕沾濕,杏兒卻只得穿尋常釘鞋,防滑雖足夠,保暖到底差了些。寶珠留意到了,便說:“這趟走完了,你跟我回房裏烤烤火。”
杏兒歡快地答應一聲,又說:“我在家裏的時候,有一年也飄了雪花,真有鵝毛那麽大,本以為那就是頂頂冷了,誰知京裏的雪看着不大,竟還要冷一百倍。”
她是越州人。寶珠看前人的書畫,南方的雪,似乎總要溫情詩意一些。
把整個鳳儀宮都走了一遍,檢查過四處門旁的桃符板、将軍炭,室內的福神、鬼判、鐘馗畫,檐下堂前的芝麻、稭稈,床邊懸挂的金銀八寶、西番經輪…無一不妥帖,二人這才回到房裏取暖。寶珠又囑咐杏兒:“三十當日大柳姐姐和我都要随侍娘娘左右,這宮裏別的也不用你管,燈油火燭上多留神些就是了。”
杏兒連忙點頭,寶珠不覺又笑:“若有好吃的湯點,我給你帶些回來。”
除夕一早天還沒亮就起身了,伺候皇後梳高髻、戴鳳冠、穿葫蘆景補子的蟒衣,接受內宮嫔禦、公主及外命婦拜賀、分發賞賜,忙忙碌碌地便到了晚間,麟德殿大宴。
帝後同席。皇帝下首是太子、朝臣,皇後以下則是嫔妃、公主及诰命夫人們。此時的男女之防還不嚴苛,大殿當中又歌舞不斷,是以并未作阻隔。
寶珠注意到,有幾位面生的夫人還帶着一位乃至數位年輕女孩兒同坐。
她心下有了猜測,不禁往太子那邊看了一眼。哪知太子恰好也看過來,四目相對,還好太子并未覺出什麽,只對她輕輕笑了一下,旋即又被臣子們拉着祝酒了。
寶珠便收回目光,又看外頭燦爛輝煌的鳌山燈,确實富麗耀目至極,不過這東西她後來見得多了,也沒有覺得如何驚豔。
皇後與皇帝交談得不多,倒是賢妃同皇帝及明琰長公主時有說笑。此外喬昭容面有憂色,顯然擔心着抱病在床的九公主;劉昭儀目光游移,心思不知在哪兒;阮才人托腮看着殿中踏歌舞,倒是一派專注;柳葉兒沒來;善善則暗觑着周夫人身旁的姑娘,像是在打量她的妝扮。
周家封地在楚州,周夫人按品妝扮,周家姑娘穿的想來是楚州時服,不同于宮裝的端麗宏美,顯得分外飄逸纖柔。
再看其他幾位官家姑娘,亦是春花秋月,各有風姿。
不合時宜的,寶珠想起孝服麻履的眉舒來。
前世結怨太深,這會兒仍不至于轉為惺惺相惜。只是,寶珠暗暗立誓,絕不要成為她們當中的一個。
忽聞樂聲一變,該是看雜耍百戲的時候了。大夥兒都起身離席,這會兒走動便可以随意些,只要不沖撞了聖躬、沒了上下規矩就行。
酒膳撤下了,換上鮮果點心。寶珠扶皇後去更衣一回,拿金花漚浣了手,皇後略有幾分倦意,在偏殿稍作休息。
寶珠便勸:“娘娘不如到床上偏一偏,過了子時,還要受禮呢。”
皇後搖頭:“睡不了多會兒工夫,不必折騰。”寶珠又取來美人錘,輕輕替她敲腿,松泛松泛。
徐姑姑在另一側為皇後按肩膀,笑說:“小孩兒家渴睡,倒不該拘她在這兒守着。”
皇後深以為然,對寶珠道:“你也去外頭湊湊熱鬧,說說笑笑的才有精神熬。”
寶珠聞言猜測皇後與徐姑姑恐怕有事要商量,便知趣地告退出來了。
百戲表演正酣,又噼裏啪啦地放起了煙花,寶珠随意走走看看,竟有越走越困的意思,真應了徐姑姑那一句,小孩兒家渴睡。她停下腳步,緊了緊鬥篷系帶,決定往回走,興許還能和善善說兩句話。
“寶珠。”頭一個遇上的卻是太子。
“殿下。”寶珠笑盈盈地蹲了蹲禮,畢竟是除夕,愈要和和氣氣才好。
太子點點頭,說:“我陪父皇散了會兒酒氣,才被打發回來。”
寶珠想起适才見到那幾位官家姑娘聚在一處,忍不住起了促狹念頭,道:“我去叫人給殿下送解酒飲來。”
“不用。”太子卻攔住她:“我給你留了一盞鯉魚吐珠燈,方才不好帶過來,這會兒才讓小篆回東宮取。”
寶珠便說:“多謝殿下美意。不過,這彩燈是挂出來叫人賞看的,我拿回去擱着豈不浪費了?”
“這個好辦。”太子不假思索:“等小篆來了,我讓他越性把燈挂到鳳儀宮的鳌山燈上,大夥兒進進出出都看得見。”
話說到這份上,寶珠再推三阻四就太扭捏了,只是尚還想不通,太子這樣有什麽東西都想着她,值得嗎?
既然如今是這樣,為何後來又變了?
然而她的問題,眼下的夏侯禮是給不出答案的,至于十多年後的夏侯禮——罷了。
太傷神的事暫不去想,卻依然悶悶地提不起心緒閑話幾句。太子見她一心低頭随着自己往前走,游廊兩旁的花燈看也不看一眼,莫名覺得有點心疼,有意說些什麽,又都沒有出口。
一陣高過一陣的煙花綻放聲打破了沉默,子時就要到了,太子連忙拉住寶珠的手,二人一路小跑起來:“快去給父皇母後拜年!”
拜完年倒有兩個多時辰可睡。不過寶珠方才跟着太子跑了一通,心跳還沒平複下來,又包了些糕點給杏兒帶回去,杏兒拉着她叽叽喳喳問個不停,寶珠念及一會兒又要伺候皇後梳妝,索性陪着杏兒消磨時間。
因為地上雪光映着,天亮得格外早。鳳儀宮上上下下全部宮女內侍,個個穿戴一新,按順序從皇後寝間一溜兒跪到院子當中,行了叩拜大禮:“皇後娘娘新禧!”
慣常相見的人,這麽行個禮就足夠了。像那些個命婦們,正旦朝賀的規矩又要大得多,不僅朝賀皇後,還要到各個有品級的妃嫔們宮裏拜見。她們是臣子家眷,坐不得車,整個初一上午都在走路和下拜中度過了。
诰命夫人們還罷,那幾位跟着母親入宮的姑娘才頗不值——當然,這是寶珠的想法,未必代表她們的志向。
皇後誰也不偏袒,一人賞了一套金絲頭面。幾個女孩兒謝了恩,告退時又要自己捧着賞賜出去。
正宮娘娘都表了态,其餘有名有姓的娘娘們哪有不踵事增華,按着自己的身份也各增添了些。
沒出半日,內宮裏就無人不知這幾位從龍舊臣家的姑娘了。
女眷們心思細,自然多少從中品味出了點意思。皇帝得知此事卻毫不放在心上:皇後做得并無出格之處。至于幾位夫人,皇後娘娘有賞賜,是給自家的恩典,怎敢對人抱怨半分?即便真有那不曉事的,暗中嘀咕一句半句,也被家中老爺呵斥過了。
寶珠卻暗暗有些心驚:皇後這一招做得絕了,偏偏皇帝和太子都不在乎,平白傷了幾個清白姑娘家的名節,曹家也未必讨得着好。
果然,二月初二龍擡頭一過,皇帝便點了兩名大臣為使者,制曰:“納輔國大将軍範氏女為皇太子妃,命卿等行納采問名禮。”
又以黎家女為太子嫔;周家已尚六公主,故此周家姑娘進宮不過是陪坐一回罷了。
至于眉舒,其父曹大人面聖時,曾代陳心志:某仰賴祖母撫養,得以成立,矜育之恩,此生無報,願服斬衰,略盡烏鳥私情。
斬衰服制三年,乃是五服中最重。如此純孝之舉,皇帝自然大加褒獎,曹家孝女之名,一時遍傳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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