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十二笄禮
寶珠閉上了眼——出于本能——但沒有躲開,眼睑上傳來一陣戰栗,辨不出是來自太子的嘴唇,還是她微微顫抖的睫毛。
片刻,她重新睜開眼,太子依然望着她。誰都沒有說話,在這個月淡星疏的秋夜裏,言語仿佛是多餘的。
席天慕地的感覺使人慵倦。目之所及,不過面前一堆篝火,身旁一個人。
還有不成曲調的鹿哨。
待到皇帝大好,他們離皇宮也只有一日的行程了。
安營紮寨,燒火造飯,各司都有條不紊地忙碌着,歇息得也更早些,都想的是養精蓄銳,明日順順當當回銮。
寶珠将帝後的晚膳分別裝進食盒,和杏兒一起送到禦帳裏,問了安擺好桌,便又行禮退下了——皇帝與皇後的關系雖緩和下來,但仍時有拌嘴,只要她們這些人不在跟前聽見,倒也無傷大雅。
晚膳一貫清淡,宮人更是簡單,無非是各色果豆熬的粥與幾樣小菜點心。
今天是栗子粥。熬得太稠,寶珠舀了幾口,便吃不下點心了。閑着無事,索性又整理起行李來,免得明日拔寨時再手忙腳亂。
沒收拾多會兒,外頭的天色暗下來,寶珠起身去點燈,就見太子從帳外走過來:“怎麽只有你一個人在?”
行營在外,為安全考慮,無論是什麽身份的人,都沒有單獨住一頂帳子的。
寶珠點了燈,罩上防風紗罩,道:“她們還沒吃完飯呢,一會兒就回來了。”
太子一笑:“也罷。”吩咐身後一個小內侍:“你在外頭守着燈火,有人回來了再走。”
轉頭對寶珠說:“明日便回去了,趁着這點兒工夫,我帶你騎會兒馬吧。”
“這…好嗎?”出口的話雖還在猶豫,雀躍的神情卻騙不了人。寶珠向那小內侍道一句“辛苦”,腳步已經跟着太子走出去了。
“我帶你騎馬,你倒只謝他。”太子佯裝不滿,指着樹樁上系的兩匹馬:“矮些的歸你——別忙,先和它打個招呼。”
這些關竅寶珠卻是知道的。她走到馬兒跟前,讓它可以觀察自己,然後從随身的香囊裏拿出一塊饴糖,喂給它吃了,又伸手讓它嗅一嗅自己,再撫一撫它的鬃毛,慢慢将它們梳理順滑。不多時,這匹溫和可親的小馬便俯下身來,願意将寶珠駝到背上。
太子因她表現得游刃有餘,便沒有插手,見此情形,不禁道:“看來你和它投緣得很。”
寶珠沖他笑了,兩手抓住缰繩,一腳踩蹬,便要上馬,誰想腦子裏馴馬的記憶還在,這具身體卻是沒有記憶的,手心一滑,險些跌坐在地。
所幸太子立刻伸手扶住了她,想了想,說:“一時半會兒是學不會的,我教你如何坐穩,牽着你在那片林子外走一圈,好不好?”
寶珠搖頭:“怎能由殿下為我牽馬?”
太子清楚自己拗不過她,雙手抱臂,說:“那好,你自己來。”
寶珠咬咬牙,暗中又拿手絹擦了擦手心的汗,墊在缰繩上,再次試圖翻上馬背。
胳膊的力道還是差了點兒,勉強以腳踮地,這回夠上去了,只是模樣實在不好看。
“殿下…”她一臉哭笑不得,落在太子眼裏,居然像撒嬌似的。他不慌不忙地向四周看了一回,面上十足的寬慰神色:“別擔心,沒人瞧見。”可惜話音未落,已然忍俊不禁。
“我下來了…”寶珠有點氣餒,也是有點臊,又要故技重施地往地上滑。太子“唉”了一聲,兩手握住她的肩膀:“好了好了,不取笑你了。”
一面撐着她,嘴裏一面不住提醒:“你把背挺直,不用怕,我在這兒呢,別弓着腰,別…”
畢竟是姑娘家,腰肢不能随便亂碰。太子殿下口頭着急了好一會兒,寶珠總算找回了要領,身姿端正起來。
兩人都緊張出了一背的汗。太子籲一口氣,自己解了旁邊的馬,跨上馬背,小步靠近寶珠些,将她手裏的缰繩一并握着:“走吧。”她要避嫌,就只有這個法子。
倒是沒再出岔子。二人的馬蹄聲若合一契,踏過深碧淺金的草地,遠處天地交彙之處,是“楓林紅透晚煙青”。
天涯藐藐,地角悠悠。那雲極之地,像是永遠走不到似的。
太子心想:要是這條路也永遠走不完便好了。
他不覺向寶珠看去,寶珠正擡頭望着天際那一排歸巢的留鳥,暗自嘆息:若是這一天不會結束該多好。
十月初九,聖駕回銮。
自湯泉行宮回來便被關押起來的白賢妃,此時總算可以在長禧宮裏禁足思過。
從始至終,皇後并未斥責她,也未懲罰她,只命她每日抄寫前朝仁孝皇後所著《內訓》,且不曾強求進度。故而,賢妃還主動早晚禱告,祈求皇帝長壽康健。
皇帝感其知錯能改,況且四皇子雖有伴當乳母等精心照料,到底應當由生母關懷,十一月底,皇帝下旨解了賢妃的禁足。
而帝後之間如春雪初融的關系,再次僵冷下來。
寶珠偷偷留意着皇後的情緒,發覺她仍舊非常泰然。甚至于立冬之後,有一日寶珠新換了身鮮煥的襖裙,皇後見了,嫌她頭上的首飾太清簡,當即召來張姑姑,翻箱倒櫃地找起了年輕時的幾副頭面,讓寶珠自己挑選:“明年就要及笄了,專給你打的釵兒環兒都有,這些裏頭你瞧瞧可有喜歡的?只在笄禮上用用,好歹也算是種傳承。”
寶珠起初只當她是找點兒消遣,借着給自己辦笄禮打發日子罷了——能夠效仿先賢“彩衣娛親”,自然是她莫大的福分。
不想,皇後是非常鄭重地在安排這件事。從行禮的吉期、宮殿、冠服,到主人、正賓的選定,一概親力親為,以至令寶珠感到心驚膽戰的地步。
笄禮的主人,應該是受禮者的母親,由皇後親任;為她加笄的正賓,則是才德出衆、兒女雙全的二公主;有司、贊者,亦無不是都中的高門貴婦。
直至寶珠看到觀禮者的名單上,眉舒赫然在列,她方才松了一口氣。
過了年,眉舒的三年孝期就滿了。想來她的婚事,仍要憑皇後做主。
三月初三上巳節,俗稱“女兒節”,花明柳媚,春風和煦,是踏青宴游的好日子。寶珠的笄禮,就定在這一日。
此前她齋戒了三日,又以蘭湯沐浴,垂發披于兩肩,着采衣采履,作女童打扮,在莊穆的樂聲,随着女官緩緩走進正殿中。由皇次女昭華公主為她梳起發髻,插上木笄,贊者正笄,此時樂聲暫歇,由宮人吟唱祝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綿鴻,以介景福。”
接着,寶珠由女官引導,進到東暖閣裏,換上淺色無紋飾的襦裙。
再回到正殿來,向賓客展示,并向皇後及正賓行第一次禮,随即面向東面正坐。
正賓再次浣手,回到她面前,接過有司捧上的發釵,贊者為寶珠去笄,正賓簪上釵,頌祝辭:“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贊者又正釵。賓者向寶珠行揖禮。
寶珠回到東暖閣,更換與頭上發釵相配的曲裾深衣後,再至正殿,分別向皇後及正賓行拜禮。
再行三加,去釵加冠,正賓祝辭曰:“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換上相應的大袖禮服,向皇後及正賓三拜。
正殿中笄禮的陳設撤下,有司置醴,正賓請寶珠入席,接過醴酒,走到席前,面向寶珠,念祝辭曰:“甘醴惟厚,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寶珠再行拜禮,正賓回拜,寶珠将酒灑于地上作祭醮,杯置于席案上,随即象征性地進一點飯食。
最後,她來到皇後面前,聆聽教誨,拜答曰:“某雖不敏,敢不祗承!”
國朝女子不取字,笄禮至此完畢。皇後步下臺階,欣慰地拉起寶珠的手:“及了笄,就是大人了。”含笑理一理她釵冠垂下的珠串:“回去稍歇一歇,咱們借你的好日子,還要聚一會兒呢。”
寶珠答“是”,行禮退下了。她穿着繁重的服飾,仍由宮人引着,慢慢往外走去,步履端莊而不失舒緩婀娜。
行至院中,忽見太子一陣風似地來了,寶珠連忙停下腳步,等他走到跟前時,微微屈膝俯首,兩手在胸前,向他行了萬福禮。
太子竟呆了一瞬,方才一揖到底,向她回禮。
錯身離去的寶珠不曾發覺,立在殿中的眉舒卻看得真真切切,太子的耳朵紅透了,甚至在進屋良久後都沒有消退,一如太子本人的魂不守舍。
他一定很懊悔錯過了寶珠的笄禮,但因為皇後的吩咐,不得不留下來。
在座的女賓客都與皇室有着各式各樣的姻親關系,唯獨眉舒一人,尚未婚配。
皇後的用意,從來不曾遮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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