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二十六錦帶花

一時想不起來,寶珠也就作罷了。進了六月,最要緊的事便是賢妃的壽辰。

六尚發了些衣料下來,是專給她們這些宮人的——主子的服飾,自然由尚服局的人打理,宮女們則通常是自己動手。

這個月裏,她們被允許穿紅色。

寶珠最初分到幾匹茜紅雲絹時,心裏暗暗咋舌:以往只有帝後的壽辰,才令宮人們穿紅。如今的賢妃,可真是權勢煊赫。

年輕宮人們沒有不愛俏的,更不會跟賢妃過不去,大都欣欣然地張羅起了裁新衣裳。

寶珠沒動那些雲絹。這幾年宮裏大小宴會,皇後都不曾去過,她以為這回也是一樣。安安生生地待在鳳儀宮裏,總沒有人闖進來,就為了挑她衣裳的不是。

出人意料的,皇後答應了賢妃的相邀,就連替賢妃前來送帖子的姑姑,臉上都露出了一霎驚訝。

“賢妃近來倒越發風雅了。”皇後讓寶珠念過帖子上的內容,微微一揚嘴角:“芙蓉宴,聽着很有些意思,咱們到時候便去湊湊趣兒。”

寶珠只得答“是”,回到住處後,坐了會兒,從衣櫃裏拿出一條常穿的綠裙來,繃在繡繃上,銀針上穿了大紅的絲線,在裙擺處繡花。

這法子省事許多,于她不過大半日的工夫,一簇簇錦帶花綻放在碧紗間,呈現出一種绛紅色,似妥帖收藏的幹花,秾豔但不鮮活。

将裙子疊起來放好,只等到了日子再穿。

六月二十九天晴且有風,是個适合宴飲游樂的日子。

宮裏面只有零星幾處假山景池子,沒有像樣的湖泊,故而賢妃的芙蓉宴設在浣花行宮。

皇後登上鳳辂,對寶珠說:“你随我一塊兒坐着吧,身子骨才好,經不起走這麽遠的路。”

寶珠勉強打起精神,謝了恩,陪着皇後一同坐了。

浣花行宮是離皇城最近的一處行宮,有山有湖,風光秀美,四季之景都各有千秋,房舍亦因山就水,修造得巧妙,冬暖夏涼,分外宜人。

她上輩子最後一年多的時光,便是在這裏度過的。

車辘聲停了,寶珠先行下車,與杏兒一起扶着皇後下來,改乘肩輿。

一個穿蟒的太監笑着迎上來,唱了個喏:“皇後娘娘一路辛苦啦!皇爺并咱們娘娘都在萦波亭等着您呢。”

寶珠認得他是賢妃宮裏的總管太監。只是這話說得不通,于情于理,皇帝都不會等着皇後,想必那邊的熱鬧已經開場了。

皇後目不斜視地坐在肩輿上,沒理會他這番話,只吩咐一聲:“走吧。”

快到遠益湖邊,已聽得絲竹聲渡水而來,長禧宮的總管太監一路跟着,這時把拂塵一甩,吆喝着劃船過來的健壯嬷嬷動作麻利點兒。

賣弄讨好之下的耀武揚威,連杏兒都瞧出來了,不屑與他計較而已。見寶珠攙着皇後,自己便取過遮陽綢傘,護着皇後步入船艙中。

湖面蓮葉連綿如蓋,芙蓉婀娜似羞,唯有輕巧的小船方能在其間自如穿梭。清潤的荷風裏,皇後的神色也松弛了些許,正要同寶珠說話,卻見她臉色蒼白,問:“怎麽了?”

寶珠搖頭,道:“興許有點暈船,不礙事的。”

萦波亭确實就在眼前了,倒也忍耐不了多會兒。皇後便說:“一時你不用忙着到我跟前伺候,找個地方歇一歇。”

寶珠點頭,又囑咐了杏兒幾句,船只到地方了。

萦波亭實則約有三間開闊,皇帝、皇後及賢妃的席位設在當中,下首為喬昭容、九公主及劉昭儀;東側次席坐的是太子妃及兩位太子嫔,西次幾名婦人寶珠不認得,想來應當是賢妃娘家女眷。

亭外兩側還有兩艘描金繪彩的畫舫,分別是太子、薛盟等年輕子侄輩,以及來向賢妃拜壽的诰命夫人們。

此外那些造型簡樸的小船上,便是傳酒傳菜的宮女、或者吹笙撫琴的樂工、獻舞獻曲的伶人,井然有序、來往不絕。

皇後登上岸,除皇帝以外,衆人都紛紛起身行禮,賢妃更是趨步上前,伸手意欲攙扶:“娘娘路上可還穩當?是妾身思慮不周,只想着荷花繁盛可喜,其實很該拔除一些,好派一只大船去接娘娘。”

皇後将手搭在杏兒手上,緩緩走到自己席前入座。

賢妃也不以為意,複又回到自己的位置,替皇帝剝着荔枝。

她指甲留得不長,不過寸許,但養得極美,透着緋色潤光,剝起荔枝來姿态更是利落又好看。

皇帝瞧了她片刻,說:“你倒不心疼指甲。”賢妃只沖他柔婉一笑,他又說:“讓底下人去做便是了。”示意賢妃身邊的宮女:“把這碟蜜瓜給祈兒送去,讓傅母看着他,別貪吃冷食。”

宮人便捧着那荷葉盤去了,賢妃跟着往外一望,這才瞧見寶珠的身影。

一片披紅着粉的宮人裏頭,那道清淩淩的碧色便格外可恨。

她“噗嗤”笑了一聲,自然引來皇帝的目光:“怎麽?”

賢妃不答,對皇後贊嘆道:“寶珠姑娘越發标致了。”

皇後漫然看向她,聽她吩咐身邊人去将寶珠帶過來說說話,也未加阻攔。

寶珠往這邊來時,賢妃才留意到她裙裾上繡了花,待她行了禮,便說:“寶珠姑娘果然別出心裁。我原說這遠益湖上漫天漫地都是翠色,你們年輕姑娘穿一身紅,可不就像芙蓉花兒一樣招人愛?結果大夥兒都被你比下去了!”

這話明褒實貶,仿佛她費盡心機要搶風頭一般,得罪其他宮人不說,還有一層譏諷她不知羞恥、意圖勾搭主子的意思。

可實際上,宮人也分等級,那些粗使的宮人,即便被允許穿紅,手裏的份例也不多,只能簪一朵紅絹花、佩一枚紅香囊的大有人在。只不過賢妃近身伺候的宮女們都給主子撐場面,嫩紅老紅深淺不一,賢妃見不得有人不捧着她罷了。

寶珠只作聽不出來,懵懂地道:“娘娘真把我取笑得無地自容了。我夏日裏多汗,穿豔色衣裳更厲害。今兒是娘娘的好日子,我怕在主子們跟前失儀,只好在裙擺上點綴些紅色。”

賢妃略略點頭:“原來是這樣。怪道我瞧你沒什麽精神,既然身子骨不好,多半還暈船。你便不必在跟前站班了,又擠又悶的——到那邊敞亮地方歇一會兒透透氣,如何?”

不等寶珠答話,又轉向皇後,賠笑道:“左右咱們這兒伺候的人足夠了,娘娘不會怪我自作主張吧?”

皇後便對寶珠道:“那你去吧。”

寶珠什麽也沒說,謝了恩便要告退。賢妃猶指派了一個宮女:“你陪着一塊兒過去,若是船上再不舒坦,好歹有個照應。”

這是押送的架勢了。寶珠上了船,行到半路,方才還看着陰涼的地方,此時已烈日當頭了。

但她心裏面仍舊是木木的。也許讓太陽曬一曬還好些,至少讓她确認自己還是活着的。

到了地方,送她的宮人拿扇子遮着臉,皮笑肉不笑地對她道:“姑娘運氣不好,原本是我們娘娘體恤,誰知今兒這日頭升得這麽快?幸好地方開闊,吹吹風也不錯。”

寶珠只淡然向她颔首:“有勞姐姐了。”先下了逐客令。

宮人冷哼一聲,趾高氣昂地返去了。

湖邊站了一圈兒侍衛,她一個宮女兒在這裏罰站,也夠臊臉了。

寶珠渾然不覺,端端正正地站着,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很濃重。

過了一時,晶瑩的水珠從她臉頰上滑落,砸在地面,一霎便蒸發了。

很熱,熱得人暈眩。但熱比冷好,熱意味着她活着。

眼簾前方人影交錯,又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影漸漸來到她跟前,站住了。

寶珠擡起頭,是上回在禦藥房遇着的那名侍衛,魏淙。

對方今日換了身打扮,她險些又認不出來,正仔細辨認着,魏淙卻以為她是無話可說。

嘆了口氣,說:“你何苦…”賢妃眼下在宮裏是如日中天,她一個小宮女,何必一再和寵妃擰着來?

只要皇帝治國有方,是值得臣子效忠、百姓擁戴的明君,他待妻妾如何,便不屬于他們應當幹涉的範疇。

何況是一個宮女渺小的抗争。

“什麽?”寶珠卻是過了一時,才明白他話中所指,輕輕笑了笑,沒說什麽。

她清楚自己的行為毫無益處,她只是不願意穿紅罷了。

僅僅是被罰站,就能換來她不做自己不願意的事,她覺得非常值當。

魏淙又看了她一眼,她的臉上全是汗水,兩頰曬得通紅,鬓邊粘着幾絲碎發,眼睛卻依舊沉靜得像一汪湖。

沒有風。但魏淙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心裏蕩開的波瀾。

他匆匆對寶珠一點頭,回到了自己該值守的位置,再沒回過頭。

“轟隆”一聲,悶雷從遠處接二連三的傳來,過了片刻,大雨傾盆而下。

壽宴并未因此中斷,賓客們的船只

也僅需系牢些而已,歌舞撤去,大夥兒都在淋不着雨的地方,或坐或站,聽雨賞蓮。

守在湖邊的親衛軍們穿着精鐵铠甲,更是風雨無懼,巋然不動。

只有那個宮女,只有那個宮女。

魏淙對旁邊的同僚叮囑一句,毅然轉身,去尋找那道碧色的身影。

但滂沱大雨裏,原本幾步之遙的地方變得十分渺遠,他分辨了不知多久,雨滴不斷拍在他臉上,幹擾着他的視線。

直到一抹大紅出現,同風雨中的芙蕖一樣,朱與碧緊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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