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二十八解毒丸

太子一愣,倒也沒想着瞞她:“嗯,好全了。”

昨兒雨下得那樣大,賢妃卻不肯提早散。九公主體弱,躲在喬昭容懷裏尚還怯怯的,太子便站出來,只說親去各處巡視一遍,算是委婉勸過了父皇。

登了岸,便把此事交給得力的親随,自己心急如焚地去找人。

偏她性子又倔,知道雷雨天不能站在樹下,就那麽直愣愣地立在空處讓雨澆,太子找過去時,眼睛都阖上了,還挺着脊背不搖不晃。

結果他才伸手,人就倒過來了。

倒有工夫留意他的腿。

太子覺得好笑,前些時候他裝作不良于行,又有父皇和賢妃親自驗證過,所有人便都默認他好不了了,哪怕他四平八穩地走着,也必定是強繃着儀态。沒人再關切一句,怕觸着他的傷心事是假,盼着他瘸一輩子倒是真。

寶珠見他神情郁郁,沉吟片刻,問:“要告訴娘娘嗎?”

太子搖頭。她便嘆口氣:“我明白了。殿下放心。”

“寶珠。”太子鄭重地喚她。

“殿下。”乍然得知一個無人知道的密碼,寶珠自然以為他還有話囑咐。

太子卻只是又喚了她一聲,這一次,更接近于喟嘆。

寶珠情不自禁地耳熱起來。好在太子接着說:“好好休息。”跟着便離開了。

太子是想起了昨日她叫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他從小就喜歡寶珠,到了十四五歲知人事的時候,又發現喜歡和喜歡不盡相同,心懷忐忑地等着寶珠開竅,仍然時即時離,直到昨天。

那一刻有什麽是不一樣的。對太子是,對寶珠也是。

但冥冥之中,太子亦有一種感覺,那一刻可能無法再現。

寶珠原本猜測,賢妃那般在意別人在她壽辰上穿不穿紅,為求個好兆頭,這些日子也總該清淨些。

誰知沒隔兩日,聽說四皇子發起了高燒,昏睡之中還幾度驚厥,唬得賢妃六神無主,把随行的禦醫道人全召了過去,輪番上陣,卻連個緣由也說不出來。

禦醫們一合計,不論怎麽說,先将燒退下來總不會錯。散熱湯方不敢貿然用,怕不對症候,只不停地将浸過涼水的絲帕貼在四皇子額頭上,一張接一張的換。

道士們也七嘴八舌地進言,或說去藥王跟前點油燈祈福,或說取《玉匣記》來查一查,可需送神。

賢妃此刻是無所不用,一時派人添五十斤燈油去,一時又聽人查得,初一日病者,病在東南路上得之,樹神使客死鬼作祟,用黃錢五張,向東南四十步送之大吉。

浣花行宮可不就是在皇城東南,沿路又多參天大樹。賢妃覺得有幾分可信,忙命人依言照辦了。

從四皇子發熱的下午,直折騰到次日清晨,猶不見起色,賢妃連眼也沒阖,皇帝亦在旁陪着,中途還用了兩回新煉成的丹藥,倒也撐住了。

送到行宮的那些奏疏便由太子代批。做不了主的,太子擇了兩本出來,問安時呈皇帝禦覽,順勢請他回寝宮安歇:“四弟這裏,臣替父皇守着,等四弟一醒,就來回禀父皇。”安撫了一通,方才将皇帝送走了。

賢妃身份再高,于他仍是庶母,太子不便與她同處一室,叮囑了禦醫幾句,自己只在殿外坐着。

其間有不少宮人進進出出,有辦差回話的,也有別的宮嫔遣來問候的。賢妃眼下哪有心腸敷衍,都由大宮女應對過去了,尚還交代一句,走動輕些,別吵着皇子。

“越稀罕越留不住。”劉昭儀原還想派人勻個禦醫過來,替她治治腰子病,聽說這些,哪裏忍得住,冷笑了一聲:“又是皇爺又是太子,便是本來能好的,也叫折得不能好了。”

“娘娘!”身邊的宮人忙提醒她慎言,劉昭儀卻還不足:“我算哪門子娘娘?熬了半輩子,連個妃位還沒撈着呢…”若是當年她的孩子保住了,總不至于到這田地。便是喬昭容那樣,守着個病歪歪的九公主,終究還比她強一截。

她心裏的苦收不住地漫上來,一面捏着絹子拭淚,一面暗暗生出一個念頭:若賢妃這個四皇子也保不住…

劉昭儀輕輕打了個寒戰,默念了一句佛。

“姑母…”小白美人走進來,手按在賢妃肩上,躬身勸她:“您一日多沒吃東西了,身子骨怎麽經得住?”看一看躺在床上的四皇子:“四殿下這會兒好歹安穩些了,我替您照看着,您也用點兒飯,換身衣裳。”

賢妃仍坐着不動,那雙與小白美人極為相似的眼睛擡起來,目光裏卻多透着一分狠:“你說,是不是有人存心害咱們?”

小白美人被她懾住了,随即才說:“小兒頭疼腦熱的,不是常有嗎?這回不趕巧,出來玩又碰着大雨,也許還吃了些生冷的瓜果也說不準…”

“是了!”賢妃突兀地打斷她的猜測:“祈兒和太子在一條船上,是太子!”

“姑母!”小白美人趕忙去掩她的口:“無憑無據的,怎麽能攀污太子…”

賢妃卻鑽進了牛角尖,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你不知道,他一向深恨我,礙着皇爺,不能把我如何,只能對孩子下毒手…”

她聽不進小白美人的勸,握着手絹掩面哭起來:“我如今只要祈兒好好的,別的一概都不顧了!”

小白美人又焦灼又無奈,唯一可慶幸的,便是太子在掌燈前就走了,皇帝也沒來,否則這番話怎麽得了!

賢妃哭夠了,一面平複心緒,一面又說:“罷了,你回去吧。你沒有生養,哪裏知道如何照料孩子。”

宮嫔之間說這種話,實在是落人臉面,小白美人雖不曾盼着子嗣,到底被她堵得沒了言語。二人此前本就不睦許久,她顧着姑侄情分來看看,眼下也不願再待了。

出了房門,腳下又略有踟蹰,一偏首,聽見賢妃正吩咐宮人:“去催着翠微些,煉好了立即送來。”

小白美人被她驚吓着了:她要給四殿下喂丹藥!

當下就要回身去勸,身邊的宮女卻輕輕拉了她一下,滿臉擔憂地搖搖頭。

小白美人不覺停下步子:姑母特意打發走了自己再說,想必自己勸也白勸。若是告訴皇爺一聲,皇爺只比姑母對仙丹還深信不疑;皇後呢,皇後根本不理會她們這些事…還剩下太子。

她思索片刻,對宮女道:“咱們往翠篠齋去。”

行宮裏究竟比宮中松泛些。四處入口大門把守嚴了,宮殿與宮殿之間倒管得不算森嚴。

寶珠才洗了臉,一邊拆着雙鬟兒,一邊和杏兒說話,聽見門外有人叫她,兩人都愣了愣。

杏兒便笑着悄聲道:“別是什麽花神樹神來了吧?”昨兒個賢妃那裏才送了神,兩個姑娘家心裏其實都有點畏懼。

“少胡說。”寶珠乜她一眼,來人分明提着燈的,又有腳步聲。

她開了門,瞧見小白美人的臉,方才暗松了口氣,笑着行禮:“美人不嫌棄地方簡陋,請進來坐吧。”又張羅着要沏茶。

小白美人卻拉住她的手,蹙眉望着她:“我有一樁事,想托付給你。”

她漏夜前來,總不會是為了拜見皇後的。寶珠已然猜着,多半和賢妃母子有關,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這一兩日裏,看似只有賢妃那裏鬧得人仰馬翻,可其餘各宮,平靜如水的表象下,誰也不知暗潮有多洶湧。

小白美人把來意一說,寶珠不覺跟着皺眉:“這…”賢妃此舉,簡直有點失了心智,四殿下年幼,怎能用那樣的藥?

小白美人要她報信給太子,這不算太難,難的是太子未必阻擋得了賢妃。

“美人是賢妃的侄女,尚且束手無策,何況太子呢?”寶珠直言到這一步,小白美人也就領悟過來了。

賢妃堅信太子不願見到四皇子好轉。

寶珠猶豫一時,方才再度開口:“或許,還有個冒險些的法子…”

一面說,一面苦笑:這要是被逮住了,她可就真活不成了。

“成了,成了!”翠微從蒲團上站起來,吆喝着小童子:“快把錦盒取來。”

新制成的丹藥裝好蓋牢,翠微親捧着盒子,随賢妃派來的宮女春纖一道走出丹房。

于道法參悟上,翠微不如師兄翠虛,然而他更懂揣摩上意、婉轉逢迎,皮相亦沾了兩分仙風道骨的意思,較之從前,可謂如魚得水。

對這賢妃跟前的紅人兒,翠微自是一番寒暄,又問四殿下的病情,講了許多“提摯天地、把握陰陽”之論。

及至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一條羊腸道上,春纖總算不必再應付他。天兒再度燥熱起來,一絲兒風也無,人不免覺得口幹舌燥的,又急着交差事,便都埋着頭只管往前走。

誰曾想才轉過彎,迎頭撞上一個人,春纖忙不疊地往旁邊躲,偏生來人是個蠢的,眼睛瞧見她了,兩腿還沒跟上,直朝她面前撲,春纖避之不及,竟被她推到地上。

她顧不上背疼,定睛一看,居然是寶珠,登時就要罵,不料後面也傳來“唉喲”聲——就連翠微也被這番架勢給帶着摔倒了,春纖就緊靠在他腿上。

“對不住,對不住…”寶珠見她一副恨不得活吞了自己的神色,慌手慌腳地要扶她起來,又把她梳好的頭發給扯散了一絡,拽得她頭皮生疼。

春纖忍着不急于發作,待寶珠支撐着自個兒站起來,站穩當了,一揚手就要給她一個嘴巴子,卻掄了個空。

寶珠又蠍蠍螫螫地彎下腰,去給翠微賠不是:“仙師沒傷着吧?”

翠微看見她就想起翠虛來,他那短命師兄倒臺得太猝不及防,焉知沒有跟這宮女兒牽扯上的緣故?自己還是離這煞星遠些為好。

幹脆撣開她的手,自己拾起錦盒來,裏外檢查一通,寒聲道:“算你命大。”示意春纖趕緊走。

春纖可咽不下這口氣,她看寶珠不順眼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此刻只對她點點頭:“你這樣橫沖直撞,等我們娘娘空了,再派人好好教你規矩。”

寶珠只端端正正地蹲了個禮送她,算是無聲地回敬——內宮裏各等宮人一塊兒論,怕也找不出禮節上比她更熨帖的。

等那兩人走得看不到蹤影了,寶珠臉上那從容的笑意才消失不見,強撐着發軟的雙腿,往拐角後面的小茶房走去。

太子就在那兒看着她,也是以防計劃不通,能替她擔責。

“你膽子可真大。”瞞天過海的事兒,太子已經是做熟了,可眼睜睜地看着她以身犯險,那種心驚實在經不起第二回 。

如今人臉色煞白地回來了,顯然是吓得不輕,太子連忙把她摟住,唇貼在她耳邊,感受到她确确實實毫發無損,否則仍嫌不踏實。

寶珠虛弱地擺擺手,顫聲道:“殿下謬贊了。”迎頭而上的時候腦子其實是放空的,全憑直覺;這會兒再細想,若她撲的力道不對,或是手抖一下,慢了半分,那真是人贓并獲、不堪設想。

她放任太子的雙臂緊緊箍着自己——要不然,她就能軟倒在地上。

真不敢信,賢妃娘娘指名要的救命仙丹,被他倆掉包成了牛黃解毒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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