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因(一)
村民找上門時,廠家雇的工人正從郵輪上往下搬東西。
脾氣火爆的一言不合就開始砸東西、揍人,嚷嚷着要個說法。但大家都是拿工資給老板辦事兒的,能在發工資當天見到老板就不錯了,更別說知道老板人在哪了。
兩邊就這樣打起來了。
誰都沒注意到河水在關中村人靠近的那一瞬間就變得異常洶湧。打架的打架、勸架的勸架,于是當他們發現河裏的不尋常時已經晚了。
據現在早已成了鬼的村民說,那天河裏突然起了浪,明明只是一個小小的北都河,但卻在一瞬間變得廣闊無垠,跟大海一樣。
海上卷起狂風,浪花無情地拍打郵輪,再大的船,在大海面前也跟一粒米一般不堪一擊。
一時間狂風驟雨席卷而至,大船搖搖晃晃,船上的人被拍到牆上、貨物上、船艙裏,甚至是掉進了海裏。天雷轟隆隆的劈下來,衆人再想要上岸已經來不及。——因為他們竟找不到來時的岸在何方。
最後,那些工人們活了下來,上去找茬的村民都掉進了“海”裏。
無一幸免。
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工人們哪還想掙錢,直接卷起鋪蓋連夜跑路了。
當年那一座座鐵廠房子建的有多快,關閉的就有多快,大家都說遇到鬼、撞邪了,漸漸地也傳出這地方風水不好的傳言。
之前明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落,近幾年為何會發展的這樣快?
說這裏沒點問題,恐怕很少人會信。
關中村的人也怕,他們也想搬出去。可他們白天明明都搬出去了,但夜裏總會在村中醒來。
每次都是這樣。
時間一久,大家就明白了。
不是他們出不去,是有東西不讓他們出去。至于那東西是什麽,沒有人知道,但總歸是不太好的。
“所以說是從那時起,你們就發現走不出這裏了?”裴雲清問。
他牽着梅晏殊立在最外邊,跟熱熱鬧鬧的鬼群離得很遠。這裏陰煞之氣很重,接觸久了對一個凡人來說不是好事,他身量比他高,于是便自發地将他護在身後。
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身上的氣息似乎很喜歡梅晏殊,稍微釋放出一點兒,便自發的向着梅晏殊去了,然後默默的在他身邊形成一個保護罩,把他整個人圈在裏面。
熟悉、融合得非常好,就好像跟他同源一樣。
林玲:“是啊,那時候本來是只有幾家想搬走的,但最後,他們都回來了。”
又一只鬼說:“先前大家夥兒都沒在意,以為是他們鬧着玩,直到有幾個小夥子不信邪曾出去過一次,結果睜眼發現真的回到了家裏。”
他當年就是那一群小夥子之一。
“至于那西南莊園那家子人嘛,那個老太婆有點奇怪。”林玲說到這裏臉色有些複雜,甚至有點凝滞。
裴雲清正跟梅晏殊私底下決鬥,聽見這話才不由得收手,并且警告的看了他一眼:不許亂動。
他這才轉過頭去問:“怎麽奇怪了。”
誰也不知道,閻王殿下那寬大的衣袖底下,正有兩只手在互相較勁。
梅晏殊想抽出來,裴雲清不讓。
衣袍底下戰火濃烈,但各自的主人臉上一個比一個雲淡風輕。
“紅紅其實不是我們村的,她其實是隔壁村子嫁到咱們村子裏來的。”林玲說。
紅紅就是那個老太太的名字。
白無常:“聽你這話的意思是,你們村子裏只有她一個是外來的?”
衆鬼烏泱泱的一片,你看我我看你,有只鬼說:“哎死都死了還有啥好怕的,人閻王爺爺又不是壞人,說不定還能幫我主持公道呢!”
不是壞人的閻王爺爺眉頭一挑,要笑不笑的:“哦?竟然如此自信。”
鬼:“..........”
閻王爺爺您不能啊,我們可是您的鬼子鬼孫!
關中村有個奇怪的規定。
自不知道哪輩起,村裏人只能娶自家村裏的。否則,會變得不幸。
這家人就會連帶新人全家一起,暴斃而亡。
他們村的人是生來就帶着詛咒的。
又不知從知從哪輩起,村裏出了“大祭司”,主管着村民一切事物、神鬼懸說等。
一代傳一代。
而到了他們這一代,大祭司做了個重要決定:他讓張公明娶了隔壁村的紅紅。
大家都等着他們一家暴斃的消息傳來,但過了很久,村口那家子都沒有動靜。有人覺得報應是遲早的事兒,早來晚來,但遲早是要來的。
直到紅紅為他們家生下了一兒一女。
有人說,詛咒解除了,也有人說是意外。但始終沒有人敢去試驗,看看這個詛咒究竟解除了沒有。
沒有人會豁出性命。
于是日子也一天天過着,所有人都對這件事閉口不談,都歸功于他們的大祭司神機妙算。
某天,張公明壽終正寝,大祭司也緊跟着在第二天撒手人寰,村民們開始意識到不對勁。
村子裏沒有大祭司了。
上一任大祭司死之前,并沒有像往常一般指定下一任大祭司。
張公明的兒子和女兒成功搬出去了,這讓大家都以為詛咒解除,紛紛想離開這個地方。
但又每次都會在午夜回到關中村。
這個村子就像個無形的地籠,村子裏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一代代下來後,生下來的後代還是這個村子裏的人。
由興盛到隕落。
千百年來皆是如此。
迄今為止,關中村只出了張公明一個例外。
林玲:“而且他們家那莊園,也是唯一一個沒有遭到破壞的。”
北都河事件沒過多久,關中村就迎來了滅頂之災。
那天黑雲壓墜,驚雷不斷,空中時有紫電降下,宛若蛟龍。當天晚上,便屠了他們整個村。
災難來得快,去得也快,大家都沒來得及感到滅頂之災的痛苦,一睜眼就發現所有人都成了鬼。
所有屬于關中村的活物都死了,沒有生命諸如房屋、土地一類的都消失了。
只有不屬于這個村的廢棄工廠留了下來。
而張公明家,也是例外,它在這場天災裏安然無恙的保存了下來。
“我們甚至是不知道紅紅現在是人是鬼,他們那莊子我們都不敢去。”林玲說。
白無常問:“為什麽?”
林玲:“因為這裏除了我們還有一群鬼啊。”
黑白無常齊聲道:“還有一群!?”
乖乖!這小小地盤哪來那麽多鬼!
“喏,您聽,是不是聽見有鬼在哭?”
黑白無常一聽,還真是。
嚯,好家夥,聽起來數量還不少。
“那群鬼可比我們還兇,遠遠遇着他們都得繞道走。好在他們好像對我們并沒有惡意,只不過會一直纏着這些工廠和那個莊子罷了。所以紅紅那裏,我們平時都是不敢去的。”
他二鬼兩眼一抹黑。一群,還是很兇的鬼,這麽大的工作量那簡直是要了老命了,一心直想辭職算了。
他們上司的上司此時不知道在幹什麽,竟是好半天都沒出聲了。黑無常湊過去問:“那個....殿下,咱們現在怎麽辦啊?”
這麽多鬼,他們兩個可收不完。
“等等再說吧。”
“哎,好您嘞!”
裴雲清是在莊園遇到紅芒的,他轉頭問:“那你為什麽敢去那裏?”
紅芒還沒來得及回答,林玲就替他解釋了:“鬼叔也是外來的,他不怕那些鬼。”
黑無常驚訝:“他也是外來的?”
林玲:“對啊,大約23年前吧,記不清了。”
白無常:“那你是怎麽進來的?這地方好像被封了很久了,我和黑無常上任這麽多年了都不知道有這個地方。”
就像是有什麽東西把這裏隔開了一樣。
紅芒眯着眼開口:“小老兒我也記不清我是怎麽到這來的了,到這之前的事我也記不清了,自我有記憶起,我就是只鬼了。”
黑無常:“好慘。”
白無常:“确實。”
紅芒牛逼哄哄的哼了聲,吹了把自己的胡子:“你們懂個屁,這樣算下來小老兒實際年齡才二十三歲,年輕懂不懂?”
黑無常:“不懂。”
白無常:“請指教。”
紅芒正要跟他暢談年輕如何如何的好,卻被閻王殿下給打斷了。
“行了,既然知道疑點出在莊子處,就回那裏看看。”
他吩咐黑白無常:“你們兩個在這看着他們,等我把這裏的東西都收拾了,再一塊兒去地府。”
黑白無常默默看了眼烏泱泱的鬼群,心說,這哪是我們看他們,分明是他們看我們。
“紅芒,跟我們一起。”裴雲清牽着梅晏殊往西南走,走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轉頭對紅芒說了一句。
一人一神一鬼,這隊伍還挺齊全。
莊園早就落燈了,這從外面看倒是有點像小型的城堡。能在那個時代有這樣好的住處,那個張公明也是個人物。
裴雲清看了眼落鎖的門,問紅芒:“你當時是怎麽去我房裏的?”
紅芒想了想,說:“我也不太清楚是怎麽回事兒,就感覺裏面有個東西很吸引我,我順着感覺過來,一轉眼就到那了。”
裴雲清點頭,又問梅晏殊:“你重嗎?”
梅晏殊:“?”
不是在說鬼嗎,跟他重不重有什麽關系。
沒等他回答,裴雲清自顧自的打量了他一眼。梅晏殊長的雖然高,但骨架很瘦。——至少對裴雲清來說是這樣的。
第一次見面時,梅晏殊戴着口罩他沒看清,今晚上才算是第一次真正見到他的真面目。不知道怎麽形容現在的感覺,大概就是光看那一雙靈動的眼睛會認為這是個很可愛的孩子,可他一旦取下口罩露出整張臉的時候又會覺得不是這樣。
因為這人時時刻刻都擺着一張冷臉,對誰都這幅樣子,好看的臉上活像是雕塑一般,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也就跟裴雲清擺臭臉的時候有點變化。
但那樣的面癱卻又意外的勾人。
“好的我知道了,肯定很重。”
“?”
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
梅晏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迎面而來的一個懷抱弄傻了。
男人的衮服是冰冷的,但胸膛又是熱的。熾熱的溫度透過冰涼的衣料一起向他砸過來,梅晏殊被這感覺整蒙了。
他想擡頭質問,但整個人卻被他按在胸膛,按得死死的。
“你幹嘛。”
梅晏殊聲音從他下方傳來,悶悶的,聽起來還怪可憐的。
“動靜小點,帶你穿牆去。”
說話時他胸腔在震動,就梅晏殊這個姿勢來說,聽他聲音就像是從胸膛裏傳出來的一樣。
......好想打人。
梅晏殊其實比他矮不了多少,所以把頭趴在他胸口上會很難受,更別說維持了。
他憋了一腔怒火要發,卻被裴雲清按得動都動不了。
梅晏殊:“..........”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男人胸膛硬的很,膈得他很不舒服:“這下總能安穩點了吧。”
.........
梅晏殊冰山臉快要維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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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下面開始揭露閻王為啥穿到人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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