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沈靜婚事

二月初三,天色已暮。

沈靜裹着單薄的披風, 跟着鄭滿, 匆匆穿過長長的連廊和昏暗的宮殿, 來到趙度的書房。

案上點着幾盞蠟燭, 顫巍巍的燃着,旁邊是堆得整整齊齊的文牍奏報。雖然已是二月,暖閣裏卻還燃着炭盆;書案旁邊兩只熏香爐, 煙氣從中袅袅飄出,香氣中摻雜着濃重的藥氣。

趙度像是又瘦了幾分, 裹着明黃錦袍,靠坐在書案之後的躺椅上, 臉色依舊是一片倦怠的蒼白,見到沈靜, 草草揮了揮手, 屏退了衆人, 站起身來,慢慢走到沈靜面前:“想好了?不知你相中的,是哪一家的姑娘?”

沈靜彎腰在地上磕了個頭, 口氣恭敬小心:“聖上對沈靜垂以青眼, 許以殊榮,沈靜心中感恩, 無以複加。只是——”

趙度低頭看他一眼, 重複道:“只是?”

“……只是, ”沈靜低聲說着, “沈靜一介布衣,家徒四壁,卑微之身,實在是玷辱了名門淑女。微臣懇請聖上……能允許微臣,自行擇一心儀女子,作為妻子。”

沈靜垂着眼,又繼續說道:“……懇請聖上準許此不情之請,臣一定謹遵聖上旨意,盡早成婚。”

趙度又看他一眼,走回座位坐下,嘆了口氣:“朕知道你說的是誰了。”

沈靜又磕了個頭,以頭觸地,低聲懇切道:“臣懇請聖上恩準。”

二月初,聖上降下口谕,宣沈靜入宮,要為他賜婚。

衆人聽到消息,都頗為意外。雖然當時當衆言明要為沈靜賜婚,可是快一年了都沒有什麽動靜。

本以為這事八成是要黃了,誰知朝中諸事紛亂之時,聖上如今都病了,竟又将這事想起來了。

沈靜依禮,随宣旨的太監進宮謝恩。

禮部官員也已在宮中候着,只等着聖上旨意一出,為沈靜擇定了哪家女子,便領旨複命。

誰知沈靜卻當場回絕了聖上美意,言明自己已有心儀之人,懇請聖上成全。

聖上感其誠意,随即降下聖旨,為沈靜與正在守寡義姐曹小玉賜婚,并賞賜曹小玉嫁妝若幹,令二人擇日完婚。

二月初八,沈靜奉旨,請翰林院學士方炜為媒,呂蒙、奚維為證,與曹小玉在家中拜堂成親。

成親當晚,天氣異常和暖,小孟侍弄了許久的茶花和迎春,開了滿滿一院子。院子當中擺了三四桌酒席,坐的滿滿當當。

來的客人大都是是沈靜翰林院中同僚。衆人正在高高興興吃着酒席,大太監鄭滿忽然進來,身後跟着十幾個小太監,捧着各式賀禮,來向沈靜道賀。

沈靜偕妻子曹小玉跪地謝恩,鄭滿留下吃了一杯喜酒,才喜氣洋洋的離開。

送走了鄭滿,翰林苑中幾位上了年紀的學士方炜等人向沈靜賀過,便率先離開,留下呂蒙等一群年輕人。

雖然知道沈靜妻子曹小玉是寡婦再嫁,這些人除了于之靜略窺到其中曲折,大多都不知道事情原委。

就連與沈靜關系最好的呂蒙,也只當沈靜是個多情的種子,以為他少年時便相中了曹小玉,這麽些年未娶,只是一心等着心上人。

因此待方炜走後,呂蒙帶着一群年輕人,把沈靜頗鬧騰了一番;鬧過之後又輪番灌酒,大家輪流把沈靜灌了一遭之後,呂蒙歪歪斜斜提着酒壺到了沈靜跟前敬酒,笑得比院子裏的茶花還風流:“沈靜啊……我真的沒想到,你竟是個這麽多情的種子……連聖上的賜婚都敢推了……來,哥哥敬你一杯!”

沈靜捧着酒杯,笑着仰頭一飲而盡:“……多謝。”

“這一杯,恭喜你再登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呂蒙似頗為感慨,拍着沈靜肩膀,切切囑咐,“從今以後……一定好好對待大姐。”

沈靜笑着,又仰頭将酒飲盡。

“還有這第三杯,哥哥要祝你,祝你——”

呂蒙提着酒壺,話還沒說完,便被院子門口的動靜打斷。

紅燭高燒,和着空中半輪明月,照的滿院子裏茶花鮮豔欲滴。

乍暖還寒的春風裏,披着黑衣的将軍一手提着馬鞭,推開沈靜院門,跨着大步,風塵仆仆闖進了院子。

酒席旁的衆人與來人打了個照面,有人小聲喊了一聲“豫王殿下”,然後一衆醉鬼才紛紛離開桌邊,陸陸續續跪倒在地:“見過豫王殿下!”

沈靜身披紅衣,喝的爛醉如泥,一手提着酒壺,一手捧着酒杯,慢半拍的轉過身來,正對上趙衡黢黑似夜的目光。

兩人對視片刻,沈靜忽的笑了一笑,轉頭看看兩側跪了一地的同僚,也将酒壺與酒杯一撂,慢騰騰的跪在地上:“見過……豫王殿下。”

趙衡這才目光擡高,緩緩掃過檐下的貼着雙喜字的紅燈籠,紮着紅綢的廊柱,目光最後定格在身披紅袍,頭戴紅紗的新郎沈靜身上。

他看了沈靜許久,才緩步走到酒桌旁邊,慢慢說道:“孤月初去薊州整兵,直到今日一早,才聽說沈探花成親的消息……沒想到匆匆趕回來,還是沒來得及觀禮。”

他端起桌上酒杯,仰頭飲盡,然後輕輕籲出一口氣:“孤來遲了。自罰一杯,向沈探花賠個禮吧。”

然後才轉頭看向衆人,揚唇笑道:“諸位請起吧。今日大喜的日子,不必多禮。”

衆人聞言,紛紛起身,又坐回桌邊,笑着繼續猜拳喝酒。

趙衡轉身,走到仍在跪着的沈靜跟前:“沈探花……也起來吧。”

沈靜歪歪斜斜直起腰來,手扶着旁邊椅子,試了幾次,竟都不能起身。同桌的呂蒙見狀,想要過來扶一把沈靜,卻被身後的于之靜悄悄一把拉住。

他怔了怔,回過頭去瞪着于之靜:“你拉我做什麽?”

于之靜一把将他推到椅子上,将茶碗塞給到他懷裏,嘆了口氣:“你喝多了,喝杯茶醒醒酒吧。”

他在呂蒙身邊坐下,悄悄回過頭去。

只見沈靜仍舊半跪在地上,扶着椅子掙着要起來,趙衡見狀,扔了手裏的馬鞭,彎腰扶住他兩只手臂,緩緩将他攙扶起來,才松開手。

沈靜扶着桌子勉強站直,才又轉身,擡頭直直瞪着趙衡,許久,忽然笑了一笑,輕聲問道:“殿下……怎麽來了?”

說着差點又要軟倒,被趙衡扶了一把,才又站穩了,斷斷續續垂着頭笑道:“……不是殿下負我,是我……負殿下在先。”

旁人都沒太留意這邊動靜,于之靜在旁卻聽得清楚,不由被沈靜這句醉話驚得心中一震。還沒等趙衡回應,院門口又傳來動靜,竟是曹豐與衛铮匆匆趕來。

兩人顧不得旁人目光,徑直趕到趙衡身邊去。

曹豐看看趙衡臉色,伸手從趙衡手中扶住沈靜,低聲道:“殿下既然已向沈靜道過賀,便早些趕去宮裏吧,聖上還在等着見您呢。”

說完半扶半拖着沈靜,便往他房中去:“怎麽喝成這樣?快回去歇歇吧。”

留下衛铮站在趙衡身後,低聲催促道:“殿下……回去吧。”

趙衡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又站了片刻,才遽然轉身,大步離開。

等得沈靜一覺醒來,已經是後半夜。

二月初的天氣,雖然已不那麽冷,可因為沈靜向來怕冷的緣故,房中還燒着火炕。

沈靜乍睜開眼,只覺得屋裏熱氣騰騰,直熏的他口幹舌燥,頭疼欲裂。

月光不知何時已經沉落,屋子裏漆黑一片。

他在黑暗中慢慢翻身坐起來,随手從床上扯過袍子披在身上,然後站起身來,摸索着往前走,踢翻了兩條凳子,才摸到了桌邊,尋到茶壺和茶碗,倒了大半杯冷茶,仰頭灌進嘴裏。

一連灌了兩碗,他才覺得口渴稍解,放下茶碗又慢慢摸回床邊,靠着床頭坐下,半阖着眼,揉着疼的像是要炸開一樣的額頭。

就在此時,他從寂靜中忽然聽到重重的呼吸聲。

他心中一驚,還未動作,只聽“咔”的一聲,房中火光驟亮。

沈靜先被火光刺的眼睛一閉,随即才意識到房中有人,猛地退到床裏,倒抽一口氣:“是誰——”

“是我。”

桌上燭臺蠟燭被火折子點燃。

趙衡揮滅了火折子,從容走到桌邊,提起茶壺又倒了半碗,端着走到床頭,遞到沈靜面前:“你喝多了酒愛口幹,再多喝兩口吧。”

沈靜心中驚惶未定,動作凝滞了許久,才顫巍巍擡手接過茶碗,擱在唇邊:“……多謝。”

趙衡一言不發,只看着他一口一口将水喝完,又将茶碗接過去,放回桌上。

沈靜定了定神,才慢慢從榻上坐起身。

他此時披頭撒發,身上仍穿着紅衫,披着的是成親時穿的大紅袍子,顏色喜慶鮮亮,只是已被搓揉的滿是褶皺,沾滿酒氣。

沈靜起身,略理了理身上的衣衫,挽起發髻,在床邊坐下:“殿下……是什麽時候來的?”

“來了不久。”趙衡背對着他站在桌邊,用鐵簽輕輕挑着有些長的燈芯,“見你睡熟了,便沒有叫你。”

“……”

趙衡轉過身來,又将沈靜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遍:“……這紅袍很襯你。”

沈靜默然許久,咳了一聲,清了清有些啞的嗓子,輕聲道:“時候不早了。殿下……回去吧。”

趙衡沒有作聲,慢慢踱步到床邊。

燭火閃爍,寂靜之中,趙衡忽然低聲開口問道:“妙安……你有沒有後悔過?”

沈靜默然無語。

趙衡卻不理會他的沉默,長嘆一聲:“……孤後悔了。”

“孤今日在馬上一路往回趕,滿心都是後悔。”

“後悔替你洗脫冤屈,叫你去考什麽進士。”趙衡說着,走到沈靜面前,垂着眼,沉沉看着他,“後悔自己,太優柔寡斷,畏懼人言。”

沈靜開口想說什麽,卻被趙衡的動作打斷。

趙衡張手握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臉擡起來,低聲咬牙道:“……後悔自己,沒有折斷你的翅子把你關起來,叫你同別人成親!”

“……殿下!”

沈靜直到此時才覺察,方才房中陣陣酒氣,原來不只是自己身上散發。

趙衡身上帶着薄薄酒氣,目中泛紅,伸手攬住他的腰将他提起來,指尖揉過他的唇角,一手将他的紅袍撕開,低頭咬住沈靜薄唇,便深深吮吻起來。

沈靜手臂被困掙脫不開,只能任他肆虐。趙衡被怒氣驅使着,幾乎将沈靜唇角咬破才将他放開,空出手來便要去解他衣帶。

沈靜終于掙脫出手臂揮向趙衡,被趙衡一把截住,沉聲叫道:“……妙安,孤不會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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