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江南治水
沈靜将身上撕碎的紅袍扯下, 抹去唇角血痕,擡起頭直視着趙衡,聲音微顫:“難道殿下連最後這點體面,都不肯給我留下嗎?”
趙衡瞪着他,雙唇抿緊,胸口起伏,握着沈靜手腕,死死不肯放松。
兩人僵持片刻, 沈靜抽了抽手腕, 皺眉道:“我的腕子……怕要斷了。”
趙衡蹙眉神色略略微松動了些,沈靜又掙了兩下,推開趙衡的手,退一步坐回床上。
沉默片刻,他揉了揉手腕, 拍拍身邊的位置, 疲憊道:“一路遠來,殿下也該累了,坐着歇一歇吧。”
趙衡長嘆一聲, 在他身邊坐下呢呢。
又沉默了片刻, 他閉眼長嘆一聲:“……孤知道這樣不對。可是一聽說你要成親的消息——”
他抓住沈靜的手,擡起來捂住雙眼, 咬牙低聲道:“孤就恨得……什麽都顧不上了。”
“殿下恨的是誰?”沈靜苦笑起來, “是大姐, 是我, 還是……聖上?”
“……”
“大姐一心為潘大哥守節,是我跪着懇求,她才不得不與我成親。”沈靜握着趙衡的手,慢慢說道,“聖上宿疾在身,仍苦心孤詣為殿下鋪路。不必殿下去恨,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怕也是撐不過今年去了。”
“……至于我。”
沈靜頓了頓,轉頭看看趙衡,輕聲道:“我從未有過半分半毫,後悔與殿下這一段情。”
“我只怪人生之事無常,牽挂又太多。”沈靜頓了一頓,又慢慢說着,“剛知道殿下要娶親那些日子,我也時常覺得心裏苦悶,每到夜間,便輾轉不能成眠……可是若細想想,倘若我不是無牽無挂,孑然一身,倘若如今我的父母親仍然健在,怕也是要看着我娶妻生子,過尋常日子,才會放心的。”
“如今朝局不穩,外有強敵換伺,聖上疾病纏身,兩位皇子年紀幼小。所以聖上對殿下期盼甚多。殿下将來肩上挑着的擔子,不止有聖上,皇子,和殿下自己。還有天地君民,社稷百姓。”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殿下以後……萬不可再如此任性妄為了。”
“你說的是。”
趙衡默然許久,握緊了沈靜的手,然後松開,站起身來:“……你說的是。孤該回去了。”
他起身走到門口,卻又停住,站了片刻,回過頭看着沈靜苦笑道:“以後那麽長的日子,也不知道沒了妙安,孤能從何處去尋一點慰藉?”
沈靜緩緩起身,迎着他的目光,低聲道:“此生不能許君以情,唯有報之以義……無論身在何方,我會盡我綿薄之力,為殿下分憂。”
二月十二,沈靜新婚畢。一回到翰林院,便與于之靜、呂蒙一齊接到吏部文書,因年初事務繁忙,将三人破格拔擢入禮部、工部任主事,為從六品。
三人與學士方炜道了別,各自收拾,分別赴任了。
這事說大不算大,說小卻也不小。
如此一來,同榜進士中,沈靜三人便在升遷上先快了一步。
沈靜卻對于之靜與呂蒙二人有所歉意。
趙度要将他拔入工部,這是早就告訴了他的,他也不敢反駁。可是如今,衆人雖然沒有明說,卻都暗道聖上向來對沈靜加以青眼,于之靜和呂蒙這是沾了沈靜的光了。
因為他的緣故,竟連兩人都要遭受非議了。
只是眼下,他也顧不得二人處境,因為工部這裏,他一過來,便先遭人為難了一番。
沈靜一入工部,卓大江便點名要他同領江南治水事務,并說此事已經禀告過了尚書苗申儉。
沈靜自然從命。
可是江南治水是大事,更是若幹人兩眼巴巴盯着的“肥差”。卓大江力排衆議,對沈靜這破格的重用,卻引起了卓大江手下幾位員外郎的眼紅不滿。
次日沈靜正事到任,尚書苗申儉與卓大江将沈靜事情一說,轉身便走了,只留下堂上幾個員外郎和主事。
旁人倒還好些,其中一名叫做楊譽的,向來性子耿直,又無忌口,當着衆人的面便對沈靜開口諷刺道:
“沈探花高才。去江南跑了一趟,待了三四個月,寫了篇文章,資格便越過我們這些勤勤懇懇勞作五六年的老家夥了。若再待個二年,豫王殿下出言保舉,怕不是要官居二三品了?到時平步青雲,可別忘了咱們這些墊腳石才好。”
這話一出,本來衆人都要散了,卻都紛紛駐足,有裝作勸說圓場,跟着一起附和嘲諷的,也有站在一旁心中竊喜看笑話的。一衆人中,只有周雲之與沈靜熟悉,只是他看看沈靜,又看看楊譽,一副為難的樣子,也不敢為沈靜說話。
衆目睽睽之下,沈靜卻沒有半分氣惱,上前對楊譽拱手行禮:“楊大人教導的是。沈靜才疏學淺,年紀也輕。初來工部,日後還要仰賴諸位多多指點才是。”
“教導?沈探花文章差點就譽滿天下了,我們哪裏敢?”楊譽嗤笑一聲,“真是俗話說的,做得好不如說得好。我們這些人,辛辛苦苦出了力,怕是到時候還要求沈探花耍耍筆杆子,為我們美言幾句呢。哪裏就指點的了你了?”
沈靜依舊平心靜氣:“楊大人言過了。沈靜來這裏,并非是為了寫文章,是為了跟着諸位大人,踏踏實實做些事情的。因此來工部之前,也曾研讀過幾部營造、水工的書籍簿冊,若是——”
還未等他說完,楊譽便哼了一聲,将他打斷:“讀了幾部書,便覺得自己是踏踏實實做事了?沈探花,不是我故意為難你。水工的事,不知你懂得幾分幾毫?丈量河湖深淺,堤壩河岸修建多長,需得土方幾多,石方幾多,民夫幾多,這些可都是要實打實幹過才知道的!都照沈探花這法子,到時候發了洪水,咱們也別修堤壩了,都站在那裏哇啦哇啦背書,便能把洪水退回去了!”
衆人聞言哄堂大笑,楊譽也跟着笑了兩聲,得意瞥了沈靜幾眼,便轉身跟着衆人揚長而去。
只留下周雲之,待衆人走遠了,亦步亦趨跟在沈靜後頭,低聲歉意道:“對不住,也沒有開口為你說話……”
沈靜搖頭笑道:“楊大人說的有道理。”
周雲之安慰他道,“楊員外今天過分了,我也沒有想到他會當衆讓你難堪……其實他這人,唉,還是有幾分才學的,只是脾氣不好,為人又有些自大。江南治水這事,聽說他曾幾次向尚書大人和卓侍郎請纓,想接這差事,誰成想卓大人相中了你,想必他是有些惱羞成怒了……你不必太在意的,日久見人心,時候長了,他們就知道你的真才實學了。”
兩人邊說着,邊各自回了各自的屋子。
因為楊譽這番責難,到了工部當日下午,便有些嘴快的,給沈靜起了個“背書探花”的綽號。
只是沒想到,不過四五天後,沈靜便“坐實”了這頂“背書探花”帽子。
這日卓大江聚集手下幾位員外郎和主事,在堂上商議治水之事,沈靜正好在場。正提到吳淞江水患一節,卓大江順嘴問道:“這吳淞江,實在多災多難。對了,除了去年,吳淞江上回洪澇,是什麽時候來着?也不知道淹了多少百姓,毀了多少良田?”
衆人便七嘴八舌說了幾句,有的說是兩年前,又有個說是三年前,卻沒有一個人說出準确的時間。
周雲之随口道:“這個不難,只要去查查松江縣前幾年的縣志,應當就有了。”
楊譽本也附和衆人,擡頭看見沈靜坐在旁邊默不作聲,忽然帶着調笑問道:“沈探花博覽群書,又對背書有一番心得,想必該是知道的?”
衆人聞言便都看着沈靜偷笑。
卓大江卻不知道之前楊譽諷刺沈靜的事,便也跟着擡頭看向沈靜:“小沈知道?”
沒想到沈靜聞言站起身來,行了個禮,半垂着眼,不緊不慢道:“回大人。據《松江縣志》,吳淞江上回洪澇是四年前的六月。當時江南自六月初三至十三,暴雨十天,太湖湖面面暴漲三丈,致使吳淞泛濫,淹沒松江、蘇州兩地良田一千五百頃,一萬五千百姓受災。河水三月方退回河道。”
卓大江先是同在座諸位聽得一愣,随即玩笑道:“哈哈!你這是仗着過目不忘,把《松江縣志》都背下來了?”
沈靜垂着眼又行一禮:“不敢,略翻過而已。”
衆人也不以為意,便繼續往下說。
誰知接下來,衆人又往下說到範家浜,卓大江又随口問了句河道多寬多長,沿途多少百姓。楊譽顯然對剛才沈靜對答如流有些不服氣,覺得他是碰着了,便又看向沈靜:“沈探花這回還能背下來嗎?”
沈靜看他一眼,站起身來,又引《江南河志》,将卓大江所問的內容全部背誦了出來,簡直一字不落,對答如流。
衆人頓時震驚。
卓大江捋着胡子,直接問道:“小沈啊,這與治水有關的書籍,你不會真的全背下來了吧?”
沈靜依舊垂眼:“只是恰巧翻看到了而已。”
卓大江卻不肯信了。
接下來,他便開始可以考校沈靜,說到黃浦水、太湖等處,不論是歷年水旱災情,亦或者沿途居民多少,土地幾畝,乃至歷年來水量多少、百姓納稅幾何,想到什麽,便直接問起沈靜來。
沈靜站在那裏,聽到問題,最多不過略一思索,便将相關書志裏的內容背誦出來。
站在旁邊幾位員外郎和主事,起初還笑嘻嘻想看他笑話,聽到最後,各個都掬一把冷汗:這“背書探花”名副其實,是真的很會背書!不光會引經據典,而且旁征博引,融會貫通,簡直毫不費力。
有這樣的本事,學什麽能學不會?
衆人在堂上商議了一個下午,将幾個細處拟定了。臨了卓大江起身,捋着胡子贊了沈靜一句:“小沈有心了。”
等他離去,幾個員外郎都轉過身來,紛紛打量着沈靜。
楊譽最先忍不住開口問道:“方才那些縣志河志,你真的都倒背如流了?”
“楊大人言過了。”沈靜笑了笑,“之前拟江南治水奏報,這些都曾反複翻看,翻的多了,自然就記住了。”
這就是默認了。
楊譽默了默,清清嗓子,有些不自在的問道:“除了這些縣志河志,你還‘翻看’過些什麽?”
沈靜默了默,拱了拱手,恭敬答道:“翰林院書館裏能翻到的,遠的有晉郭璞所撰《水經》,北魏郦道元著《水經注》,宋人沈立所編《河防通議》。近的有前朝任仁發先生的《浙西水利議答錄》,歐陽玄的《至正河防記》。王祯先生《農書》也有水工事務記載,不過其中所能借鑒者不多。我朝潘季馴先生曾著《河防一覽》,在下也曾借來一閱,倒是頗有見地。”
這些有的是在草拟江南治水方略奏報的過程中,從各處縣志裏翻看的,有的是從趙衡那裏借來看過的;還有的則是到了翰林院以後,特意從書館裏翻來看過的。
沈靜讀書本就算得上過目不忘,加上經過江南一行,對治水之事又頗為留意,因此讀書讀到緊要處往往會反複誦讀直至領悟要義,甚至還要謄抄下來,自然也就爛熟于心了。
“《河防一覽》你也看過?”楊譽訝異道,“不知你從哪裏得來?”
沈靜遲疑了下,終歸還是沒有說是曾經在趙衡那裏見過:“……是一位朋友向他的友人借來的。”
“……”楊譽遲疑了下,終于還是沒拉下臉來開口相借,點了點頭,哼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等衆人都走光了,周雲之站在沈靜旁邊,一邊收拾着書案上,一邊笑道:“沈兄這一下子,可是在工部立住了。從今往後,誰也不敢小看你了。”
周雲之所言不假。
接下來的日子,沈靜在工部待得果然順暢了些,衆人對他雖偶有玩笑,再也沒有了開始的輕視與不滿。不過沈靜這“背書探花”的綽號,也徹底傳了開來,連在禮部的于之靜和呂蒙都有所耳聞,特意跑來嘲笑了他一番。
只是時不待人。
就在沈靜到了工部的半個多月後,三月初,一道聖旨便送到工部,命卓大江兼任南京工部尚書,速下江南,趕在汛期之前,開始江南治水工程。
沈靜自然随行。
于是三月中旬,趙衡大婚前一個月,沈靜再一次随着卓大江南下江南,開始了漫長而浩繁的江南治水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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