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除夕(二)
也許是因為有了前邊硬要紀雲川換上那身衣裙的事情,後來紀羽要帶紀雲川去除夕宴的時候,他一句不滿都沒洩出來,只冷着臉跟在對方身旁朝清寧殿走去。
紀羽本是想看紀雲川露出不願意的神情,想看他與自己抗争一會兒再走,可沒想他這般聽話地跟着,一時間叫紀羽心頭仿佛堵了口氣出不來。
這般堵着一口氣,紀羽也不可能再有什麽好心情,瞥了跟在軟轎旁的紀雲川一眼,無心去欣賞對方臉上的精致妝容,只一甩袖便坐正了身子朝前方看去。
紀雲川不是沒看到紀羽那副明顯不快的模樣,但他猜不透紀羽到底為什麽不高興,也不關心紀羽到底為什麽不高興,便半句話都沒有多說。
清寧殿在福寧門外,大慶的宮宴幾乎都在此處舉行。不過許多須得宴請王公大臣的宴席,雖也能叫宮妃到此處赴宴,卻是與皇帝、大臣分為兩邊,大臣那邊是皇帝主持,宮妃這邊自然是由皇後來主持。只是如今皇後瘋瘋癫癫,從前辦這事的貴妃又被賜死,這差事便落到了任淑妃的頭上。
說起任淑妃,紀雲川的心情是頗有些複雜的。
這位娘娘能到今日的位置只兩個原因,一個是家世好,一個則是模仿了徐貴妃。
也不知皇上是偏愛這樣的女子,還是說只是想把與徐貴妃相似的女子收入宮中,反正任淑妃在宮中也是因處處模仿徐貴妃而頗為受寵。但模仿他人得了皇帝寵愛這種事,說來定是不好聽的,任淑妃雖這樣做了,卻不喜歡旁人這樣說,平日裏瞧見徐貴妃和紀雲川更是要皺一下眉,将他們視為自己的敵人。
紀雲川自己并不在意這個,從前當徐貴妃在意,可後來瞧她仿佛是沒将任淑妃放在眼裏的模樣,便猜其實也是不在意的。既是不在意,自然不會去多管任淑妃究竟學什麽,從前不在意,如今更是不可能在意。
讓他心情複雜的,還是從前任淑妃因為這個針對起了徐貴妃與他,如今徐貴妃被賜死,他又被貶為庶人,也不知再遇到任淑妃會如何。
許是心中有所思,便能夠見到那個人。
清寧殿前,紀雲川一個擡眸,正好瞧見一身銀紅衣裙的任淑妃笑得明媚,臉上是叫她更顯美豔的妝容,與身邊宮女說着話朝清寧殿走來。
紀雲川腳步一頓,心中略想了想任淑妃再見他可能會說的話,心底不自覺搖了搖頭,只當做沒瞧見人跟在了紀羽的身旁。
如今他跟着紀羽來除夕宴,也算是紀羽的人,一切當還是聽紀羽的。否則若是出了什麽差錯,他如今這個身份可不就是剛好被人拿住了把柄,皇上雖留了他一條命,但他到底是徐貴妃紅杏出牆生的孩子,只要皇上想要他死,紀羽都保不住他。
說來紀雲川還有些好奇,真到了皇上要殺他的時候,紀羽會為了留他一條命好折磨而保他嗎?
寄希望于紀羽很奇怪,他也不打算寄希望于紀羽,但他還是有些好奇。無論紀羽出于什麽目的,承不承認自己不想要他死,紀羽都是在保他的命。
思及此,紀雲川忽然覺得身上這衣裙也沒有叫他那般難受。像這般垂着眸子不說話當自己不在此處,想一些有的沒的,也許這除夕宴就這樣過去了。。
可惜,也許是天不遂人願,任淑妃一個轉頭剛好就看到了紀羽在這邊,也剛好看見了紀羽身旁站了一位衣着豔麗的高瘦宮女。
紀羽好歹是太子,任淑妃雖是庶母不必向太子行禮,但面對這位儲君,任淑妃還是上前來打了招呼。
可就是這般一上前卻發現那高瘦宮女有些眼熟,任淑妃那柳葉眉微蹙着,狐疑地瞥“她”一眼,自以為是趁紀羽不注意快快上前兩步,想去看清“她”的臉究竟是不是如自己所想那般。
就在這個時候,紀羽擋在了紀雲川的身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任淑妃,說:“淑妃娘娘還是快些進去吧,諸位娘娘那邊還要您主持呢。”
雖說紀羽的态度并不算好,聽得出來身為儲君的他并不很想給模仿徐貴妃上位的任淑妃什麽面子,但他說的話叫任淑妃聽得舒心,倒也沒有計較別的什麽,只随便應付了兩句便徑直進了清寧殿。
待任淑妃走得人都瞧不見了,紀雲川才算是松了口氣。方才他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用盡力氣才強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去如心底某個聲音所說的那般逃離此處。就連紀羽不知何時牽住了他的手,他都沒能發覺,等到紀羽捏了捏他的掌心,抓着他的手舉到他的眼前來,又湊得極近的時候才反應過來。
紀羽不知何時已經到了紀雲川的眼前,正與他貼得近,還用額頭去抵他的額頭,壓低聲音一副與他悄悄說情話的模樣。
紀羽說:“怕不怕?孤這個主意是不是很不錯。”
明明是在問他,可卻是如此肯定的語氣,讓紀雲川覺得紀羽就是在為自己的這個馊主意感到高興。
甚至還有一些小小的得意,得意之餘又似乎有些失望。
紀雲川也不知這人是在失望什麽,但若聯想起他自己來猜,估摸着該是失望他沒有被吓得腿軟只能跪在紀羽腳邊發抖吧。
若真是如此,那真是癡人說夢,他是不會這般做的。至于方才紀羽的問題,他也不打算回答,只是冷冷說了一句:“殿下再不進去怕是要撞見皇上了。”
該是皇上這當父皇的對紀羽還是有些震懾作用的,紀羽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扣着他的手腕朝清寧殿殿門走去。
中途紀雲川想要掙脫對方的手,卻被停下腳步回頭來的紀羽狠狠瞪了一眼,最後紀羽扣着他的手腕到了清寧殿殿門處才将他的手甩開。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的幼稚。
不能紀雲川拒絕他,只能他來甩開紀雲川一般。
從前紀雲川怎麽就沒發現他這樣的幼稚。
說是幼稚,可紀羽又很惡劣,即便惡劣與幼稚聽起來好像是并不相幹的兩個詞。
但紀羽若不惡劣便不會讓紀雲川穿這樣的衣裙到除夕宴上來,剛剛還那樣的吓唬他。
紀雲川低下頭,跟在紀羽身後進到清寧殿去,跟在紀羽身旁候在了太子座旁。
他想,今夜也不知道紀羽會如何讓自己在除夕宴上出糗。
可這一夜紀羽終究是沒心思去管紀雲川出不出糗。
在紀羽和王公大臣都等着皇上來的時候,卻見到皇上身邊的司禮監掌印公公李全昌來了。
李全昌跟在皇上身邊多年,當着司禮監掌印不說,手上還捏着東廠,可以說是很得皇上信任。
而今夜,很受皇上信任的李全昌穿着皇上賜的緋紅蟒袍走進清寧殿,環視一周後才朝紀羽行了個禮,又朝其餘人微微颔首,方才說明自己的來意。
皇上病了,叫李答應去侍疾,還要紀羽主持好今夜的除夕宴,不許出差錯。
李全昌的話讓紀雲川眼皮一跳,心中只想着皇上究竟是為何病了。
可他已然不是從前的皇子,便是皇上病了也與他沒有什麽幹系,他沒有資格去給皇上侍疾,也沒有辦法到跟前去看皇上一眼。
皇上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想見到他。
“今夜是你走運,等回去孤再收拾你。”
紀羽留下這話,便端起他儲君的架子去主持這場除夕宴,沒有再理會他如何。
也許确實是紀雲川走運,就這樣紀雲川熬過了整個除夕宴,路過一些大臣身旁只聽到他們猜測自己是個模仿徐貴妃的異域女子,并沒有被當成是從前那位三皇子看待。
想來這些見過他的朝臣也不會覺得當初清冷如山上雪松的三皇子會穿着女裝跟在太子身後到除夕宴上來,這樣的事說給從前的他聽,他自己也不信。
就這樣熬到了除夕宴結束,紀雲川跟在紀羽身邊走出清寧殿。
他以為今夜就結束了,這身豔麗衣裙也可以趕緊回去脫掉。
可沒想紀羽卻是在半路上停下腳步,回頭深深看了紀雲川一眼,突然就想到了一個主意。
紀雲川對紀羽突然生出的主意總是沒什麽好感,他知道紀羽不會讓自己好過,而這樣的主意大多也是不讓他好過的。
如他所想,紀羽在停下腳步轉身的一瞬間将這個主意定了下來,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拽着他一起到了軟轎上。
軟轎根本沒有兩個人的位置,紀雲川只能被紀羽按在腿上坐着,又被紀羽強行按在懷裏披了一件棗紅鬥篷,将那滾着毛邊的帽子往他頭上一蓋。
乍一看還以為紀羽是怕他這副模樣叫人發現了,怕他受人嘲笑呢。
起初紀雲川也生出過這樣的可笑希望,等到他被帶到了福寧宮的時候,迎面與蹙着眉上前來攔人的李全昌對上目光,那可笑的希望才被打碎,化為星星點點的恐慌。
“你做什麽?”紀雲川抓住紀羽的領子,那雙平素清冷的眸子終于染上怒火,也帶着這樣怒火質問着紀羽。
“帶你見見父皇,問問父皇這眉心花钿與身上石榴裙……是不是很熟悉。”
紀羽笑着,抓住紀雲川的手,狠狠地從自己身上扯了下來,又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他的手,扯着人以探望皇上的名義,徑直進了福寧宮。
作者有話要說: 再重複一下,食用說明也提過,攻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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