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你有什麽資格幹涉我的……
話音剛落,她就瞧見門口站了個人,高高的影子把屋外的月光擋了個嚴實,兩米高的房門都看起來狹小了不少。
江素擡頭望去,宋嶼一張俊朗的臉沉着,黢黑的眼睛裏像是沒有情緒,她一點兒也不心虛,挑挑眉饒有興趣地看着他。
瞧見她的眼神忽然望向門外,楊雪蓮眨眨眼好奇地循着視線望過去,這一瞧差點心髒驟停。背後說人閑話然後發現那人就站在身後,原來真的會發生!
她吓壞了,頭也不敢擡,找了個借口灰溜溜地出了房門,完全就像是做錯了事被抓包時灰溜溜的樣子。
宋嶼倒是沒有說責怪的話,側了側身讓她走了,随後就像根本沒聽見她們倆之前的對話一樣把手裏的東西遞了過去:“給你買的藥。”
他皮糙肉厚慣了,哪裏知道她拔了兩棵草也會受傷,這藥還是他剛剛臨時上隔壁村衛生所買的。
江素有些詫異,今天他當着那麽多人的面說自己,還以為他沒有注意到,誰能想到晚上會過來送藥。
她抿抿唇沒有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白蔥似的手攤在他眼前:“我要你幫我擦。”
傷口其實不嚴重,無非是被草上粗糙的倒刺磨破了些皮,掌心火辣辣的燒着,看起來有點恐怖罷了,要不是他來,她氣得都要忘了這回事兒了。
宋嶼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遲疑了片刻到底是沒有拒絕,擠了一點藥膏在她手心,然後用食指慢慢揉開,動作小心謹慎,生怕自己會讓她二次受傷。
她的手柔軟細滑,別說是山裏的女孩子,就算是城裏的也沒幾個比得上,一看就知道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天之驕女,從出生到現在從未吃過一點點的苦。
這觸感讓他頃刻間清醒,宋嶼暗自咬牙,加快手裏的動作。
他常年幹着粗活,手心的皮膚粗糙堅硬,指腹還帶着厚繭,對江素來說跟把她弄受傷的草幾乎沒什麽兩樣。
想到今天楊雪蓮說的話,她梨渦若隐若現故意抿抿唇問:“小雪說你媽媽開始置辦喜糖了,你真的要定親啦?”
每次她問這種問題,宋嶼總是會搖頭否認,可是這次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他居然點了點頭。
“也許吧。”
模棱兩可的回答讓空氣一下子凝固。
片刻後江素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憤憤道:“不行!我不同意!”
宋嶼嗤笑一聲,擡眼看她:“不同意?你是我的誰?有什麽資格幹涉我的人生?”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人,冷硬的表情讓人心慌,可就像他說的,她并沒有立場置喙些什麽。
“你敢!”她氣得捶了他一拳,“你信不信我找人把你們家那個破房子給拆了!”
她氣急敗壞,可宋嶼卻不說話,似乎一點兒也不生氣,黑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看着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塊石頭。
明知道他說的沒錯,可是江素就是氣,狠狠推了他一把然後把門摔得震天響,口不擇言:“行啊,你去吧,死窮鬼,跟你的鄉下老婆結婚去吧!”
房門就在他眼前被關上,宋嶼被震了一頭灰,後知後覺地摸了摸鼻子,倒不是在意她的口出惡言,只是某種古怪的情緒在胸口沖撞,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轉身正想離開,卻發現楊福貴站在身後目光複雜地看着他,像是有話要說。
“楊叔?”
聽見宋嶼叫自己,楊福貴愣着回了神,聯想到今天看到的場面,他什麽也沒說,深深嘆了口氣搖着頭走了。
宋嶼回到家接近深夜,山裏人習慣了早睡早起,這個點已經洗漱休息了。
他打水洗了個冷水澡,身上的涼意還未散去就看見一個毛絨絨的腦袋在房門口探來探去。
“王宇,你這麽晚了還不睡,在幹什麽?”他皺了皺眉。
瘦巴巴的小男孩皮膚黝黑泛着青色,從門口伸進來的小臉瘦得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肉,能看得出來身體不是很好。
咬咬牙,他把困擾了自己半個月的問題問了出來:“哥,你可是要跟李俏姐姐定親哩?媽讓俺和二哥喊她嫂子……”
他撅起嘴說着,捏了捏手指不情不願。
王宇一直是有些害怕宋嶼這個哥哥的,他不茍言笑說話言簡意赅,光是冷着臉在站那兒就有些吓人,可是他知道,家裏的錢都是他掙得,包括自己看病的錢,也是他拿回來的。
所有吃的喝的用的,都緊着他們先吃用了,最後才是他自己。
對于這樣一個人,哪怕他是中途加入這個家庭的,王宇也沒辦法不把他當成親哥哥。
所以他看不得因為媽媽的私心,自己的哥哥就要跟李俏定親,雖然他小時候沒有見過李俏,可是這幾天相處下來,他總是覺得怪怪的,對這個人也喜歡不起來。
況且在他心裏宋嶼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配得上的。
宋嶼怔了征,把頭發上的水擦幹:“你管這些幹嘛?”
“俺……”王宇心慌了片刻,說,“俺還以為你喜歡上次那個漂亮姐姐呢。”
江素來的那天他早都已經熄燈睡了,可是看着二哥渾身濕透了被送回房間他着實被吓了一跳,一點兒睡意都沒了,起身去廚房喝水的時候就撞見他們在說話。
這一回,宋嶼沒有說話,他擦頭發的動作微頓,連水珠滴進了衣領裏都沒有發現。
“哥?”
他回過神來,把擦頭發的毛巾随手挂在房間裏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抿了抿唇:“這些你不用管,安心在家裏休息就好。”
王宇年紀還小,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麽,只好點點頭回了房間。
宋嶼躺在床上,看着殘破的房梁眼神晦暗不明,炎熱的夏夜蟬鳴聲陣陣,晚風吹來的時候,夾雜着一點木頭腐爛的味道。
他知道,大抵又是房裏的哪塊木頭開始腐朽了,可這種味道不單單彌漫在房子裏,甚至深入骨髓,似乎是窮人天生帶來的。
宋嶼咬牙壓下喉間的澀意閉上眼睛。
不該想的事情,就應該忘記,而不是讓它時時刻刻充斥在腦子裏。
夏季的氣溫持續走高。
不管是中午還是夜晚都熱得人受不了,待在房裏更是悶熱。
江素習慣了待在空調房裏,可現在這樣躺着不動都能熱出一身汗的溫度,心情也異常的煩躁。楊雪蓮坐在旁邊給她扇着風,累的滿頭大汗還傻乎乎地笑,跟她聊着白天幹活的時候聽到的八卦。
習慣了別人伺候,她倒是不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安安心心地享受着楊雪蓮的服務,絲絲涼風吹過去,她心情也好了些。
天黑得差不多的時候,村長家院子裏來了個江素不認識的小孩,黑黑瘦瘦的臉,看起來卻有些眼熟。大概是因為太瘦了,一雙眼睛又圓又大,透着一股樸實的勁兒。
“王宇?”楊雪蓮看見他,一下站起身驚訝道,“你咋來哩?你身體好些了沒?”
清溪村誰不知道,王家二小子身體不好,幾乎很少會在村裏閑逛,何況是在這大熱的晚上出門,瘦巴巴的樣子風一吹都感覺會摔倒。上學只能住校要麽就是宋嶼騎三輪車去接他,這段時間好在是放了暑假,否則家裏車子壞了,他只能一個人待在學校裏孤零零的。
宋嶼這些年賺的錢大多都貼了進去給他看病買藥,可是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王宇的身體一點兒起色也沒有,只能整日窩在家裏閉門不出。
他黑黑的眼睛怯生生的,喃喃道:“俺、俺出來找俺哥的。”
平時宋嶼這邊忙完就回了家,今天也不知道咋個回事,晚飯時間都過了他還沒回。家裏飯也吃完了,李春喜也沒有要等宋嶼吃飯的意思,直接就把碗給收了,他二哥王正又是個沒良心的,說什麽也不願意出去找,他只能趁着李春喜洗碗的時候偷偷出來看看。
“宋嶼哥?他幹完活回去了呀,都走了好一會兒了。”
江素聽到宋嶼的名字回頭瞥了一眼,看見這個黑黑瘦瘦的小孩盯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滿眼都是好奇。
她有些好笑:“小孩,你看什麽呢?”
大抵是看到這麽好看的人總會有些害羞,王宇深褐色的皮膚透着些許泛紅,連帶着氣色好像都好了不少。
“俺見過你,謝謝你救了俺二哥。”
二哥?
江素蹙眉想了好半天才想起來一張和他相似的臉,是那天落水的小孩,只不過就見了那一次,她早都忘了的差不多了,她也知道宋嶼家裏有兩個弟弟,可跟他沒有血緣關系,她自然也沒有那麽在意。
“想謝謝我?”江素彎了彎唇,對着他勾勾手指:“那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王宇對她一丁點兒防備都沒有,傻不愣登地湊上去,一臉期待地看着她。
“你是宋嶼的弟弟?”
“嗯。”他乖乖點頭。
“那你幫我個忙。”
“好。”
山裏的小孩兒沒那麽多心眼兒,王宇答應的果斷又肯定,黑亮的眼睛裏是絕對的信任。
只是他沒有瞧見江素唇角含着的笑容裏有幾分說不出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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