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要你承認喜歡我”……
夜不算深,月亮才升起來沒多久,白天的餘熱也還殘留着幾分。
山裏的天空是絲毫沒有修飾的美,一擡頭便是漫天星辰,宋嶼忙了一天,扛着一袋重重的玉米踏着月光走在田埂邊,這是他今天幫村裏孤寡老人收玉米的報酬,過兩天還要去幾次,拿回來的玉米大概能吃到秋天打麥子的時候。
他身材颀長結實,薄薄的舊T恤裏是鼓鼓的肌肉,瞳孔又黑又亮,清冷的神色也染上了幾許星光。
江素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站在樹下,遠遠地看見他時彎了彎唇角,注意力幾乎全都被吸引了過去。
見她心不在焉盯着不遠處看,張景暄皺起眉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看清來人的時候,臉色頓時耷拉了下去。
“江小姐,你聽到我剛剛說的話了嗎?”
“嗯?”江素回過神來,眨了眨杏眼兒,“聽到了,你想約我明天晚上去看煙火表演?”
她也是聽了張景暄說才知道,整個小鎮包括清溪村都是國內出了名的煙花制造地,鎮上每年固定的時候都有表演來吸引全國各地的游客。
張景暄興奮地點點頭:“對,後天晚上七點你有時間嗎?我開我朋友的車帶你去鎮上,沒吃飯的話我帶你去吃個飯。我跟你說,那個票特難弄,我好不容易才找關系花了高價錢拿到的。”
對于煙火表演,江素倒還算是有興趣,點了點頭剛想回答,就聽見身後傳來低啞的嗓音,帶着幾分不悅。
“她後天晚上有事。”
她微微挑眉,有些詫異他會開口,這個聲音她再熟悉不過,不用回頭就能猜到是誰。
宋嶼扛着玉米走近就聽見張景暄在約她出去,他莫名的不悅,忍不住開了口 。
張景暄愣了愣,臉色一沉:“我問的是江小姐,和你有什麽關系?”
他對于這個宋嶼,危機感十足,他不是傻子,能明顯的感覺出來江素對他有興趣,但也止于有興趣。這樣類似的女生他在B市見過不少,無非都是生活一帆風順的富家女,總是對另一個世界的人抱有好奇心。
但在他眼裏,沒有一個人能真正的比得上江素,她就像完美的代名詞,哪怕性格差勁也看起來不讓人讨厭。更何況她家裏那麽有錢,和她套近乎沒有一點兒壞處。
宋嶼沒有和他多說,只面無表情地重複着剛剛的話:“她後天晚上有事,去不了。”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哪怕是這麽沒頭沒尾的話也會讓人不由地信服。
江素看了一眼他緊繃的下颌線,笑了笑并不反駁,只是點點頭:“嗯,我确實有點事情。”
張景暄被氣得半死,明明之前都看到江素點頭馬上要同意了,可是半路宋嶼殺出來,她立馬就改變了主意,打破了自己所有的計劃。
這個鎮子的煙火表演在全國都出了名,每年這個時候都有不少人慕名而來,可以說是一票難求,他找了黃牛花了幾倍的價格才買到的,他不像江素,家裏也就是普通小康水平,幾千塊錢打水漂的話還是肉疼。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說下次再約。
見她順着自己的話拒絕,宋嶼沒再說什麽,扛着那袋子玉米繼續往回走,江素敷衍了張景旭兩句,轉頭跟了上去。
身邊多了個人,他照舊目不斜視地往前,肩上的東西重達幾十斤,但他卻連一口粗氣都沒喘過。
夜路有些黑,眼前是一大片玉米地,郁郁蔥蔥的綠葉在晚上像一片海,江素靠過來,似笑非笑地問:“所以,後天我到底有什麽事?”
她玩味地看着他,就等着他的回答,可他偏偏什麽都不說,沉默地像塊石頭。
宋嶼皺了皺眉頭,剛剛他出聲阻止完全就是一時沖動,現在想來,自己确實不該那麽幹。
見他不願意回答,江素脾氣瞬間就上來了,剛想要生氣,就看見眼前的人緩緩張口:“我只是覺得大晚上的你們兩個到這麽遠的地方來不安全。”
他神色泠然,雖然自己這個借口拙劣,可男人最了解男人,張景暄腦子裏在想什麽龌龊的東西,他再清楚不過了。
可哪知,她卻笑了一聲,說:“那你呢?現在我們兩個也是單獨待着啊,你憑什麽認為他就是壞人。”
宋嶼微怔,沒想到她會幫那個支教老師說話,頓時有點氣惱,剛想開口卻聽見玉米地裏傳出來有些古怪的聲音。
像是痛快,又像是難受,斷斷續續的聲音在夜裏無限放大,讓他們倆沒有辦法不注意到。
大抵是男人的直覺,他瞬間就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一時間面色變得有些古怪。
一整片的玉米種得非常密集,繁茂的枝葉長出來之後就是天然的屏障,裏面的人在幹什麽根本不會有人知道,如果不是聽見了聲音,他們兩個完全不知道裏面居然還有人在。
場面有些尴尬,宋嶼加快步伐想趕快走過去,可他身邊的小姑娘卻饒有興致,朝着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拉起他的手想要悄悄往裏面走。
他吓了一跳,下颌微緊剛想出聲制止,一只微涼的小手捂了上來,不偏不倚地蓋在他嘴上,淡淡的香味驟然鑽入鼻腔,讓他不小心晃了神。
這只手還是跟記憶裏一樣,又涼又軟,伸過來的時候白的晃人眼睛。
江素比他矮一截,伸手後只能墊起腳朝他眨眨眼,唇邊的笑意怎麽也壓不下去,湊在他耳邊小聲說:“我們去看看。”
宋嶼皺了皺眉頭,低聲道:“別鬧。”
他聲音悶悶地,溫熱的氣息吹在她掌心,癢癢的卻不讓人讨厭。
江素的眼睛很大很圓,瞳孔黑白分明,微微卷曲的黑發随意垂落在耳邊,乍一看像是一個精致的洋娃娃。
“宋嶼,你在怕什麽?”她挑眉輕笑道,“我都不怕。”
雖然行徑惡劣,可她的表情完全不似往日的驕縱跋扈,反而透着一股少女的青春。
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兩個動靜有些大,還是宋嶼的腳步聲太重,玉米地裏的人似乎是聽到外面有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整個夜晚再度歸于平靜。
沒了戲看江素倒也沒有生氣,只是目光狡黠地看着他,問:“你知不知道剛剛裏面的人在幹什麽?”
宋嶼斜她一眼:“讓開。”
“我不!”她仰頭看他,攔在他面前一步也不願意讓開,“你不回答我就不讓你走。”
她長得好看,哪怕是胡攪蠻纏起來也沒辦法讓人心生厭惡,嘆了口氣,宋嶼無奈道:“你是個女孩子,怎麽可以……”
江素滿不在乎:“我怎麽了?又不是我讓他們在這裏——”
那兩人還沒走遠,宋嶼一把捂住她的嘴,以免她口無遮攔又說出什麽不得了的話讓人難堪。
“你幹嘛!”她朝着他的小腿踹了一腳,“剛剛你故意讓我看不了煙火表演的事情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雖然她并不喜歡張景暄這只蒼蠅,可是如果能用他來氣一氣宋嶼也蠻不錯的,畢竟,只要是她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弄到手,花一點手段又算得了什麽。
他不知道江素心裏的彎彎繞繞,咬着牙什麽也沒說,只收回手悶頭往前走,慣于他的沉默和江素的脾氣,兩人一路再無話,回去的路似乎也變得更遠了些。
路過楊福貴家的時候,江素瞪他一眼轉身,可宋嶼抿了抿唇 ,低聲道:“我賠給你。”
她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随即笑了笑看着他越來越遠的背影沒有說話。
門票都被炒出天價了還供不應求,看這個窮鬼拿什麽賠。
村長楊福貴家的水窖已經竣工,宋嶼忙碌了半個月總算是可以休息一天。
他力氣大幹活又仔細,打的水窖全村幾乎沒有能比得上的,楊福貴滿意的不得了,轉頭就把家裏兩只老母雞給殺了,說要請他吃頓飯 。家裏很少會做這麽多好吃的,豐盛的菜擺了一桌子,就連江素也伸筷子嘗了幾口。
打了水窖,是清溪村富戶的象征,楊福貴心裏高興,買了瓶二鍋頭非要跟宋嶼喝幾杯。
他本想拒絕,可是盛情難卻,只好也跟着喝了點。
江素的小鳥胃吃不了幾口就飽了,撐着下颌看他喝酒,覺得他黑黑的臉逐漸染上幾屢紅的時候有點意思。
被人盯着總歸是有些不習慣的,宋嶼警告地瞥過去一眼讓她收斂,哪知道她更是變本加厲,衆目睽睽之下把手從桌下伸了過來,在他粗粝掌心輕輕劃着圈。
他狠狠一愣,死死咬牙裝作若無其事,可手臂上驟然緊繃的肌肉還是暴露了他的隐忍。
楊福貴覺得奇怪,喝點兒酒倒也不至于把宋嶼喝成這幅樣子,他擔憂道:“嶼娃子你咋咧?可是哪兒不舒服?”
他忍得難受也只能搖頭:“叔我沒事兒。”
江素見他還在死撐,更加放肆起來,表面上和楊雪蓮聊着天,可私底下的手已經伸到了他的腿上。
她大膽的動作讓宋嶼眉頭一抽,只好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在手心,不讓她再亂動。
江素不氣反笑,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天氣炎熱,兩個人交握的手心都不多不少的出了些汗,滑膩的觸感上不上好,可宋嶼怕她再搗亂,只好一直抓着她的手吃完了這頓飯。
吃過飯,楊福貴一家人還得出門幹農活,家裏就剩下楊雪蓮和江素宋嶼。
楊雪蓮自覺去了廚房洗完,院子裏再沒了其他人。
宋嶼從口袋裏拿出兩張皺巴巴的紙遞給江素,抿唇道:“賠給你的。”
兩張硬卡紙紙微微濕潤,還帶着他身上的體溫,她接過來看了一眼,确實是煙火表演的門票。
“原價五百多一張,你舍得買?”
來了這個山村大半個月,江素自然也解了一些這邊的收入水平,五百塊對于宋嶼一家人來說不是小數目了,大概是怕沒人陪她去,一買還買了兩張。
更別說現在這個票在黃牛手裏要一兩千一張,對他們山裏人來說簡直就是天價。
他絲毫不覺得羞辱,坦蕩道:“不是買的,幫陳阿公幹活送的,他兒子在鎮上文化館工作。”
宋嶼避重就輕,沒有告訴江素自己答應了陳阿公每天中午去他家幫他打陳年的谷子。
這個活累人又磨時間,村裏的人都喜歡攢着一起用機子打,可是陳阿公是個老古板,總覺得手工比機器好,說什麽也不願意用機器。可自己的孩子又都不在鄉下,幾年下來積攢了不少陳年谷,打完的話确實要費不少力氣和時間。
“明天我們幾點去?”她眨眨眼問。
“我不去。”宋嶼轉身要走,想也不想就拒絕。
江素冷笑了兩聲,說:“那好吧,我只能找張景旭老師陪我一起去看了。”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着她,把想說的話再舌尖轉了幾圈又吞了下去,到底只問出一句憋了整個下午的話:“你到底想幹什麽?”
“宋嶼,我說過的。”她走過去踮起腳,在他耳邊的聲音又輕又軟,像是海底最會迷惑水手的海妖。
“我要你承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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