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就當是最後一次”

王宇是上大學的時候到B市的, 以前去過最遠的地方也不過也就是鎮上的高中。

以前他也聽隔壁村的王二丫說她在電視上看過,大城市裏的房子比他們山上的樹還要不知道高多少倍,後來他高中畢業, 來了B市上大學, 才真正見識到那個電視裏的世界。

與農村慢悠悠的的狀态不一樣, 這裏的人走路步伐甚至都要快很多,戴着耳機匆匆忙忙往目的地走。

剛下了火車, 王宇揣在兜裏的老人機就響了。

他趕緊把手上大包小包找了處空地放着, 接通了電話:“喂,哪位?”

“您好, 我是宋先生派來接您的司機,請問您現在是在機場的哪個出口?”

對方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讓王宇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踟蹰半天小聲道:“俺……不是,我沒有坐飛機, 坐的是火車。”

以前兩次都是坐的飛機,宋嶼買的票, 可是他今年才大一, 往後的幾年還要往返很多次,機票實在是太貴了。

這次宋嶼依舊給他買了機票, 可是他心疼錢就給退了,買了一張綠皮火車票,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硬座來的, 現在人都快散架了。

“……”大概是太過于無語, 對方半天沒有說話。

B市非常非常大,機場和火車站隔着十萬八千裏,就算是不是高峰期間沒有堵車, 也至少需要兩個小時以上,更何況還必定要經過一條正在翻修的路,等司機開車到,估計都要深夜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地址,你不用過來接我了,我會跟我哥說的。”

司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說先去問下宋先生。

挂了電話,王宇搓了搓凍僵的耳朵,把從家裏帶的土特産都背上跟着人潮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很大,雖然他是第二次來,看着烏泱泱的人群還是有些茫然。

片刻後一輛黑色的車緩緩停在他身旁,車窗降下去裏面的人他再熟悉不過了。

“哥!你怎麽來了?”他訝異地看着宋嶼,一張黑黝黝的臉上挂滿了笑容。

宋嶼彎了彎唇把車門鎖打開:“聽司機說你坐的火車,我正好在附近辦事就順道過來接你。”

王宇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把塑料袋打開給他看了看:“這是媽讓我給你帶的。”

他踩下油門往前開,用餘光看了一眼裏面的東西,無非是一些山裏的特産,板栗菌子之類的。

“媽身體怎麽樣了?”

半個月前,李春喜打電話來讓他們回去一趟,說自己身體不舒服,當天宋嶼就買了機票去學校接他去了機場,只不過他公司還有事,去了兩天就回了B市。

王宇把塑料袋重新系上,笑着搖搖頭:“好着呢,我感覺她就是沒安全感,家裏只剩下二哥,她總覺得不安心。”

跟宋嶼預想的差不多,李春喜是土生土長的清溪村人,祖祖輩輩都生活在山裏,早些年的時候聽說她有個叔叔去城裏讨生活,再也沒有和家裏聯系過,這麽多年過去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她會擔心王宇重蹈覆轍也是正常的。

大概是宋嶼的副駕駛鮮少有人能坐,椅子是最原始的狀态還沒有被調整過,王宇個子不算小,一雙腿曲着有些難受。等紅燈的間隙,他把手伸到座椅下面想調一調,摸索了半天卻摸出一個紙袋。

紙袋敞着口,裏面大抵是一件女士大衣,因為半截帶着褶皺的袖子露了出來,不難分辨是女裝。

王宇愣了愣,随即笑道:“哥,你交女朋友啦?”

他這話沒頭沒尾,宋嶼看見他手上拿着的紙袋後皺了皺眉:“別人落在這的。”

沒有多做解釋,他說的坦蕩又自然。

可是只有宋嶼自己知道,當初不知道為什麽一時沖動買下這件被江素退掉的衣服,可是又不願意把它挂在家裏,于是就一直仍在車上放了一個多月,至今還不知道怎麽處理。

連他都覺得自己矛盾到不可理喻。

王宇忽然想起江素,她從清溪村離開好像已經過了四五年,宋嶼從那一年開始,再也沒有提過她的名字。

可是現在他總感覺這件衣服與她有關。

就像宋嶼不顧所有人的反對來打B市打拼一樣,哪怕他一個字也沒說,但是王宇知道,一定是因為她。

天空低壓,厚厚的雲層像是染了灰黑色,明明還是下午,外面就暗到像是傍晚的樣子了。

果然沒過一會兒,就開始電閃雷鳴,豆大的雨滴傾盆而下。

江素這兩天精神不太好,圖還沒畫完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雨點砸在辦公室玻璃上‘噼啪’作響把她驚醒,她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時間才下午四點多。

工作室沒了什麽事兒,她早早讓員工下班,随手收拾了一下淩亂的桌面,她的車最近都在保養,最近都是段從卿接送她,但是今天好歹是過節,她也不好再麻煩他,所以還是打了一輛車回別墅。

剛剛到院子裏,江素就看見車庫裏停着一輛陌生的車,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進了屋一看,果然是有客人,江德海不知道又想拉攏哪個合作商,所以把別人喊來家裏來了。

坐在客廳有說有笑的幾人聽見門口的動靜紛紛回頭,一見到是她,江德海那張油光滿面的肥臉堆滿了笑。

“素素回來了?”他站起身一副好舅舅的模樣打着招呼,“快過來坐,你舅媽買了你喜歡的水果。”

她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客廳,哪裏有什麽她喜歡的水果,只有沙發坐着上次她在慈善晚宴見過的那個‘李董事長’李淩柏。

見她不為所動,江德海尴尬地笑了笑:“也是,快吃晚飯了,吃太多水果不好,你上樓換衣服去吧。”

他知道江素的性格,絕對不能強硬,一定要順着她來才行,所以他只能暫時把剛剛想說的話壓下去。

江素才懶得理他,上樓之後就沒有再下來,直到傭人喊她去樓下用晚餐,她才發現,這個李董事長被江德海留下來吃完飯了,只不過今天是小年,早上就說好了是家宴,這會兒出現了一個外人在,實在是讓人覺得不自在。

她慢吞吞的下了樓,坐在爺爺身旁,當做沒看見那兩人。

畢竟是老人家,精力已經大不如前,更何況前兩年還中了風,吃過飯傭人就推了他回房間休息。

江素也放下筷子站起身,剛準備上樓就聽見身後傳來那個李淩柏的聲音。

“江小姐,稍等一下。”

她回頭禮貌地笑了笑:“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的,”李淩柏挑了挑眉道,“我聽你舅舅說你有一家珠寶設計工作室,我母親下個月生日,我正好想定做一整套翡翠首飾送給她,不知道你那邊方不方便接這個單子。”

他雖然看着年紀不小,舉手投足是帶着一股上位者的氣息,看起來并沒有讓人那麽反感。

江素大概也能猜到他的用意,只不過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特別是翡翠首飾利潤非常非常大,水頭好點的帝王綠那簡直就是天價,更何況是一整套首飾,如果這一單生意成了,她也能賺不少。

江素點了點頭:“沒問題,既然李董事長相信我的工作室,那我們一定會做出您滿意的作品。”

哪怕她的語氣公事公辦,李淩柏也沒有不悅,笑着說:“好的,明天我會讓我助理約時間。”

他很喜歡江素,他相信她也能看的出來,從前他根本沒有機會,江素是江致遠捧在手心裏的小公主,任何想觊觎她的人都得不到好下場。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江致遠已經老了沒用了,江宇集團即将傾覆,江德海又有事情求着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為他創造跟江素見面的機會。

哪怕只是看着,心情也是好的。何樂而不為呢?

第二天接到李淩柏電話的時候,江素已經快要下班了。

為了不錯過這單大生意,她還是答應了見面,兩個人選了工作室隔壁樓下的一間咖啡廳,江素帶着以前的作品例圖下了樓。

只不過她沒想到李淩柏廢話連篇,說了半個小時連她的手稿都還沒有看過,還明裏暗裏一直朝着她暗示,她煩得很,可是現在又不好走,畢竟這一單确實很賺,她現在有點舍不得。

再加上兩人之前就約好的,怎麽樣也不該半途就走。

可她到底還是原先的性子,一時之間臉色迅速變差,精致的小臉垮了下來,哪怕坐在原地沒有動,臉上也能看出心情不悅。

宋嶼從電梯上下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的公司就在樓上,沒想到會這麽巧,時隔一個多月,又遇到了她。

看着她的表情,他大概能猜到江素現在有多不耐煩,也能猜到對面那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抱着什麽龌龊的想法。

只是,宋嶼并不想管她的事情,他沒有猶豫抿了抿唇朝着玻璃門的方向走了。

可前半只腳剛踏出大樓他就駐足不前了,不知道是想起了五年那個少女朝他笑時的梨渦,還是上個月江素瞪大雙眼時眼裏的水光。

宋嶼本能地回頭想看一眼她的臉,只見那個男人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不知道說了什麽笑得一臉蕩漾。

他暗罵一聲,轉身朝她走了過去。

就當是最後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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