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這間屋子,隔音好

因為更改大婚的時間,皇帝為楚卿和蕭绛二人重新題了婚書。從皇宮回府的路上,楚卿坐在馬車裏将婚書翻了一遍又一遍。

八月十五,真快啊!距離她和蕭绛成婚居然只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蕭绛一直牽着她的手,楚卿便在蕭绛的掌心點了點,問他:“聖上說成婚的日期是你定的?”

蕭绛身姿端正地坐在一旁,點了點頭。明明是握着她的手,面色卻平靜得如同僧人轉着佛珠,表裏不一。

楚卿啧了一聲,八月十五,中秋節,還真是個好日子。她在蕭绛的掌心輕輕掐了一下,嗔怪道:“選我的祭日成婚,你挺會挑啊!”

蕭绛垂眸看向她,笑意清淺:“不是。”

“不是什麽?”楚卿追問。

蕭绛将她的手握緊,沉默良久才開口說道:“失去你的那天,我才發現與我而言,你有多重要。”

如果不是因為蕭绛的神色太認真,甚至帶着愧疚和自責,楚卿一定會覺得蕭绛是在故意逗她。

“酸死了。”楚卿回握住蕭绛的手,靠在他的肩上,“我不是還在嘛!我娘最近身體也不大好,過一陣子可能要回泸州老家休養一陣。我們早點成婚,我娘也能早點離京養病,挺好的。”

蕭绛又問:“女子書院的事情準備的怎麽樣了?如果成婚之後不算忙,我打算向父皇請命,暫時離京一段時間。那時候正值北境長楓山的楓葉赤紅似火,我想帶你去看看。”

“長楓山嗎?”楚卿反應了一下,她似乎在哪聽過,一時間倒是想不起來了,“嗯,聽你的。女子書院的事情不算多,周老和闫老幫了我不少,最近抓緊時間趕一趕,應該能騰出一月的空閑。說起來,方才聖上傳周老和闫老入宮觐見,許是為了之前鴻章書院年中大考的事情。這都過去一個多月了,武榜的成績還是沒有公布,聖上這是鐵了心不打算給小七封賞了。”

蕭绛見楚卿為難,皺了下眉道:“再等等吧!九五至尊也是人,總有死的一天。”

這話給楚卿驚了一跳,忙從蕭绛懷裏起身,嗔了他一眼,道:“話不能亂說,你現在已經是太子了,要謹言慎行。”

素來出格的楚先生也知道謹言慎行?

蕭绛忍笑:“嗯,知道了,太子妃。”

說起來,蕭绛如今已經是太子了。葉安葉危都已改口不再叫王爺,楚卿卻總覺得不大習慣。蕭绛又将她拉回懷裏,楚卿就靠在他的肩上問:“我聽皇後娘娘叫你秉言,這是你的字嗎?”

蕭绛道:“算是吧!一開始是我母妃為我起的名,但皇家子嗣都由父皇親自賜名,我定名蕭绛後,便拿秉言當了字。”

“秉言。”楚卿擡眸看向蕭绛,“我也可以這麽叫你嗎?”

蕭绛看向她,又錯開目光笑了笑道:“随你。”

楚卿二人的馬車抵達鎮南将軍府,周老和闫老也進了宮。

如楚卿所料,皇帝召見二老正是為了年中大考武榜一事。皇帝不願按舊例給林七封賞,礙于面子不好直接取消林七的成績,便挖好了坑等兩位老先生跳進去給他臺階下。

都是千年的狐貍,周老看得明明白白,不便直接幫楚卿說話,又不想順皇帝的意思廢除林七的成績,只好拿自己已不是鴻章書院掌院一事搪塞,把鍋往闫老頭上甩。

皇帝知道闫老和楚卿沒什麽私交,也覺得闫老的意見在外界看起來更公正,變着法要闫老給個法子。

奈何闫老一心求學問,素來不願意管這些算計來算計去的政務,皇帝不明問,他也不給答複,只道:“鴻章書院為大靖書院,臣聽憑聖上安排。”就是不給皇帝臺階下。

一個綿裏藏針,一個油鹽不進,皇帝被倆人氣得不輕,又不好拿兩朝元老的周老發脾氣,直接一書簡砸在闫老的頭上,大罵道:“聽命,聽命,什麽都聽朕的,要你這個掌院有什麽用?朕看你這掌院也別當了,回去看你的大門吧!”

這話倒合了闫老的胃口,闫老恭恭敬敬叩首請命:“禀聖上,臣正有此意。臣此前已在藏書院看守多年,諸事生疏,屬實難當掌院一職。臣謝聖上恩典。”

“你!”

皇帝被氣得又一書簡砸了過來。闫老的官帽被砸得七扭八歪,周老在一旁不動聲色地偷笑,也就是闫老孑然一身又德高望重,皇帝不敢輕易動他,他才敢如此放肆。

皇帝心底暗罵怎麽偏偏拿這倆老東西沒轍,又順着闫老的話往下問:“你不幹可以,挑個合适的人接手,你有人選嗎?”

周老一聽這話,心道不妙,皇帝看樣子是準備收編鴻章書院,不再準備讓鴻章書院歸他們管制了。如果此時闫老答暫時沒有合适的人選,皇帝必然挑個聽話的人接手,直接全盤控制鴻章書院;但如果闫老此時推薦旁人,無異于将那人往刑架上推。

周老忙咳了一聲,示意闫老低頭認個錯,将此事暫時糊弄過去。可闫老已經先聲開口道:“臣以為楚二可以勝任。”

皇帝臉色驟變,周老心下一沉,完了。

離宮路上,周老埋怨了闫老一路,說他怎麽這樣不謹慎,這不是把楚卿往火坑裏推嗎?

闫老卻道:“楚二如今是太子妃,皇帝顧忌五殿下,不會拿楚二如何。我只是實話實說,楚二是個可用之才,不能因為她是女子就埋沒了她。”

闫老的話不無道理,周老只得無奈搖頭,回府後給楚卿傳了封信,将今日之事一一轉述,讓她早做準備。

闫老知道楚卿大多時間都在女子書院,特意将信送到了女子書院。不過楚卿暫時還沒回去,方才回府路上有些餓了,楚卿便拉着蕭绛一同去了添香茶樓。

楚卿是添香茶樓的老熟人,一進門,店小二便熱絡地趕了上來。楚卿問二樓雅間的老位置是否還空着,店小二笑呵呵道:“空着空着,自然空着,小的帶您上去。”

二樓那間雅間的位置極好,對着一條通暢的主街,街邊栽着許多桂花樹,順着窗口可以遙望觀星塔,可以俯瞰晟都最美的夜景。

往日這間雅間都要提前預定,預定慢了很容易被其他人占去。近來倒是奇怪,每次到添香茶樓用茶點,這間雅間都空着。有時候楚卿都懷疑,是不是添香茶樓最近的生意不太好。

楚卿和蕭绛在雅間裏坐定,不多時,店小二端着茶點和松醪酒上來。茶點都是楚卿最喜歡的,其中包括一盤圓潤的櫻桃酥。

楚卿随手拿了一顆櫻桃酥咬了一半,蕭绛的喉節跟着不自覺地滾了滾。

店小二布好茶點,恭恭敬敬告退。廂門關上的一瞬,蕭绛奪過楚卿手中剩下的一半櫻桃酥,不由分說地吻了下來。

纏綿的吻從坐席吻到窗邊,蕭绛一手托着楚卿的後腦,一手鎖上小窗。晚風被阻隔在窗外,屋內慢慢升起燥熱之氣。

蕭绛将楚卿慢慢抵在窗沿上,順着耳根伏在了楚卿的頸側。

楚卿忙擒住蕭绛不住下移的手,喘着氣平複思緒道:“先吃東西,回家再……啊……”

一時不防,不慎叫出了聲。

楚卿抵着蕭绛的肩膀,報複性地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

蕭绛低沉的聲音在楚卿耳畔響起:“我把這買下來了。”

言外之意是,這裏也算家。

楚卿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看樣子添香茶樓已經易主了。

“這間屋子屬于你了。”蕭绛說着,突然動了一下。

楚卿咬牙忍住聲音,伏在蕭绛耳畔問:“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這間屋子嗎?”

蕭绛沒有回應,他的思緒已經亂了。楚卿推開蕭绛的肩膀,将他慢慢推到地上,在他耳邊吹了口氣,意有所指道:“因為這間屋子,隔音好。”

纖細白皙的手落在腰間的玉佩上,順着玉佩的流蘇慢慢向下。蕭绛的呼吸凝住一瞬,将人一把攬在了懷裏。

楚卿意猶未盡,挑釁似地挑了下眉:“秉言,叫我。”

蕭绛別過頭,不情不願地開口:“阿楚。”

“不對。”

“楚卿。”

“不對。”

楚卿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蕭绛低喘了一聲,放棄了抵抗:“楚欽。”

楚卿笑了笑,俯身吻了上去。

離開添香茶樓時已過午夜。

街上空無一人,蕭绛抱着楚卿登車,問她回哪。

楚卿道:“回将軍府吧!”

蕭绛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眼下蕭绛雖為太子,但仍暫住祁王府。蕭绛以為楚卿會和他回祁王府。

“家裏有事嗎?”蕭绛皺着眉頭問。

楚卿靠在蕭绛對胸口,沒什麽力氣,搖了下頭:“家裏沒什麽事,我想回去看個東西。”

“明天再看。”蕭绛不容置疑地開口,“和我回王府。”

楚卿忙按住他的手:“別,讓我歇一晚上吧!”

蕭绛一下紅了耳根,低聲道了聲歉,抱着楚卿的動作更溫柔了許多。

回到将軍府後,楚卿洗過澡,趁困意還沒上湧,翻開了床頭的《四荒游記》。

長楓山,她就記得在哪見過,原來是在周老的《四荒游記》上。

據周老所記,長楓山後的村莊遠離俗世,村中人一生信奉山神,生老嫁娶的習俗和山外世界大有不同。

據說那裏的人,無論男女,一生只能有一位伴侶,若有違背,會遭山神懲罰生生世世不得善終。

那次楚卿誤把闖進鴻章書院的蕭绛當作歸來的林七,曾向他提起過長楓山的事情。只是随口一說,他竟還記得。

楚卿合上書頁,抱着書慢慢閉上了眼。

迷迷蒙蒙的夢裏,仲秋楓林紅如山火,蕭绛牽着她的手穿過滿山楓林,站在長楓山頂許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成婚嗎?

忽然有些期待了。

次日一早,蕭绛收到消息,皇帝秘密離宮,去京郊古寺見了軟禁已久的晉王。

葉安将京郊探子的密信呈遞給蕭绛,蕭绛目光冰冷地問:“他們說了什麽?”

葉安道:“寺內把手森嚴,我們的人進不去。皇帝和晉王具體說了什麽還不清楚,但是……”葉安頓了頓。

蕭绛皺眉:“但是什麽?”

葉安思慮道:“晉王死了,中毒身亡,不是我們的毒。”

不是他們的毒,自然就是皇帝的毒了。蕭绛輕笑一聲,不久前還責怪他不念兄弟之情,如今倒親手毒死了自己的兒子,骨肉血親,真就這麽不值錢嗎?

“知道了,吩咐皇宮裏的人盯緊些。我這位父皇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在他傳位給我之前,別讓他出岔子。”

葉安不免擔憂:“殿下,聖上忽然見晉王,又賜下毒酒,會不會有蹊跷?”

蕭绛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葉安走後,蕭绛從書案的抽屜暗格裏取出了一枚瓷瓶。瓷瓶裏是胡族特有的毒藥,服下後不出半刻鐘,必定筋骨消融而死。

蕭绛親眼見過中毒之人的死狀,那是他七歲時久久散不開的噩夢。

當年離開冷宮時,蕭绛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他要活下去,然後親手喂他的父皇服下此毒,用以告慰母妃的在天之靈。

可是不知何時起,他開始動搖了。

手上沾上鮮血的人,還能擁抱心愛之人嗎?

如果楚卿見到他親手喂皇帝服下毒藥,親眼看着他讓皇帝筋骨消融而死,會不會和少時他的一樣,夜夜被噩夢侵擾?

罷了,皇帝已老,過去的讓它過去吧!

蕭绛緩緩打開瓷瓶,停頓良久,将瓷瓶中的毒藥倒了出去。

與此同時,鎮南将軍府收到宮中來信,說皇後娘娘召楚卿入宮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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