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眼傷
白争流自己也很無奈。
他單知道那山匪的臉被自己劈了一刀,容貌一定有損。可對方“損”到半張臉都沒了,還是大大超出白争流的意料。
仔細分析,興許是二十八将的功勞?他應該早早想到,對于這些詭異的存在,二十八将總能爆發出異乎尋常的力量……
白争流虛心坦誠失誤。
其他人先是啞然,然後是無奈。
梅映寒拍一拍一臉懊惱的刀客肩膀,道:“這也并非白兄所願。”
君陽也來安慰他:“有了這次的經驗,今晚再見山匪,我們就知道要如何應對了。”停下來,思緒飛起,“照這麽說,咱們是不是還得去找找前輩們說起的山匪們抛下武器之地?”
白争流點頭:“是得去找找。今日山匪兇悍,咱們能與之相敵,就有事先毀去他們兵器的功勞。可惜毀得還是不夠徹底,如今便要吸取教訓。”
君陽問:“白大哥可還記得地點?”
白争流回想片刻:“應該能找到。”
梅映寒跟着道:“我也記得些許。”
白争流微微一笑。
三人說定,便要動身。這時候,旁邊插來一道話音打斷。
是聶清娥。她神色猶豫,話音卻顯得堅決,說:“咱們長久不回去,阿陶多半要擔心的。不如這樣,我與盧郎先走一步,回去把你們的動向告知阿陶。”
她這一提,其他三人都覺得有理。總歸按照昨天的經驗,天色已經亮起來,山匪們不會再出現。
“也好。”白争流點點頭,又關心道:“聶前輩,昨夜看你奮勇殺敵,受了頗多傷。我們來時特地買了許多藥粉,你與盧前輩回去便用上。”
聶清娥笑了笑:“多謝白郎關切。不過別看我身上一片血,卻都是從山匪們身上沾的,自己卻沒挨幾刀。”
盧青也點點頭,“正是。唔,照這麽說,應該是你們這些傷重的回去……”
白争流看看他,再看看聶清娥。
聶、盧夫婦與他對視,神色坦然帶笑。
須臾,白争流眼神微微晃動,道:“還是按照原先的安排來吧。”看一眼天色,“事不宜遲,還請兩位前輩快些回去報平安。至于我等,待找到山匪的兵器,自然也盡快趕回譚家。”
聶清娥輕聲道:“好。”
五人分別。君陽昨天沒來,此時便是由白、梅兩個帶路。
路途當中,白争流幾次看向梅映寒,眼神深深。梅映寒卻只是搖頭,又看看君陽的方向。
“有君陽在,莫要多說……”刀客從對方眼神裏讀出這樣的意味。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果真是暫且壓下心頭所思。一直到他們找到山匪們棄置兵器的地方,才算有了理由,告訴君陽:“君師弟,咱們便快快動起來吧。”
梅映寒補充:“咱們三人各處理一片兵器,在這過程中莫要走遠,一定要留在旁人能看到的地方。”
君陽肅然點頭:“好。”
這句話後,幾人開始忙忙碌碌。
說是“處理”,但他們能做的也有限。用石頭把刀劍砸裂、砸碎,或者幹脆把撿到的東西埋入深土……
這個過程中,白争流與梅映寒不動聲色地靠近彼此。到了相隔不遠的時候,兩人還開始搭話。
梅映寒說:“早知有今天,就應該去學個搭爐煉刀、煉劍的手藝。”
白争流笑道:“梅兄是想把這兒的刀劍棍棒全都融了?……倒是個好法子。”
梅映寒:“可惜難以做到。”
白争流:“咱們現在把它們弄彎弄碎,也是一樣的。”
梅映寒就笑笑,“正是這個道理。”
兩人之間出現短暫沉默。
數息之後,白争流忽然開口:“聶前輩和盧前輩一定受傷了,我昨夜親眼所見。”
梅映寒對此不置可否,只道:“他們說,自己身上沒什麽傷。”
白争流看他。
梅映寒低聲道:“還記得譚家莊那婦人說的話嗎?聶前輩、盧前輩來此地,已經是數十天前的事情了。”
白争流深吸一口氣,喃喃開口:“他們身上沒有吃食。”
梅映寒:“他們與山匪們作戰數次,一定也有受傷。”
白争流:“卻沒有藥。”
梅映寒慢慢吸了一口氣,而後将其吐出。
他看向不遠處還在忙活的君陽,心中忽然覺得殘忍。
如果君家兄弟知道,他們心心念念找尋的師姐、姐夫多半已經……
白争流說:“聶前輩、盧前輩并不想讓我們知道。”
梅映寒:“正是。”一頓,“白兄如何看?”
白争流與劍客對視,在對方黢黑的瞳仁當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梅映寒并沒有說得太清楚,但白争流還是聽懂了:這些詭谲地方的游魂歷來是要害人的。除非像是柳家娘子一樣,徑自去報掉自己的冤仇,而後消失在他們眼前。
聶清娥、盧青顯然不在此列,可白争流依然不想懷疑他們。他提出:“若是沒有兩位前輩,錢大哥定然也要身死。”
梅映寒平靜地說:“錢大哥如今真的還活着嗎?”
白争流皺眉。
梅映寒:“……白兄,我只是這麽一問。”
白争流短促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沉吟片刻,“嗯,我覺得錢大哥還活着。”
梅映寒挑眉。
白争流解釋:“你還記不記得錢大哥拿出簪子的時候?我前面還沒留意,如今去想,卻記得盧前輩、聶前輩從頭到尾都只隔着帕子去碰簪子。可見那根簪子對于他們,就像是二十八将之于昨夜的山匪,怕是有大威脅。”
梅映寒沉思,是這樣嗎?
白争流道:“但咱們其他人,包括錢大哥,都是直接用手觸碰簪子的。”
梅映寒被說服了,微笑道:“錢大哥倒是有福之人。”
白争流道:“是啊。入了這詭境,先是碰到聶前輩、盧前輩這樣的好心之人……之魂靈,身上又有這樣的好東西,定能平安地從這地方出去。”
梅映寒颔首:“正是。”又把話題繞了回去,“白兄怎麽看盧前輩、聶前輩說他們沒有受傷的事?”
白争流:“此地一切都會循環。他們如果已經是‘譚家’的一份子,那這兩人定然也會‘循環’。”
也就是說,等回到譚家,聶清娥和盧青身上八成真的沒有傷口。
梅映寒道:“可惜了兩位君師弟。”
白争流搖搖頭:“他們既然不想讓君師弟知道,那咱們就也先不說吧。”
梅映寒嘆出一口氣:“也好。”
幾丈之外,君陽:“白大哥——梅大哥——”
正背着人家講話的刀客與劍客心頭一凜,一起擡頭:“何事?”“怎麽了?”
君陽擦擦頭頂汗水,“我把這刀斬成這麽小的碎片,應該夠了吧。”
白、梅兩個:“……很夠了,有勞。”
三人就這麽忙活了半個早上。一直到太陽升至半空,他們終于折返。
這時候,譚家已經又熱鬧了起來。各色賓客絡繹不絕,孟家叔伯們在門口接待。見了白、梅他們幾個,便笑呵呵地朝他們招呼:“從前只知大俠們英勇,如今來看,這份英勇卻是拿實打實的苦練換來!”
白争流一聽這話,就知道是聶清娥或君陶給他們找了外出的理由,多半是說他們去外面磨煉武功。
他一樣笑呵呵地回應:“練武這種事,就像是逆水行舟,不進則……”
刀客的話音一點點變輕、變緩。
他身前,孟家大伯久久聽不到下文,目露疑問:“嗯?”
白争流終于道:“——則退。”
話音吐出時,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正巧轉頭過來的孟三叔身上。
昨天、前天都好好的人,現在竟然在一只眼睛上蒙了罩布。留意到刀客的目光,便朝他笑道:“白大俠說得不錯。我與四弟也算是習武之人,今早還起身操練了!只是四弟下手沒輕沒重,竟然傷了我的眼睛。”
孟四叔“哎喲”一聲,“我都說了多少歉詞,你還是……”
孟三叔:“道歉有什麽用?今天可是文哥兒大喜的日子,你把我眼睛弄成這樣,簡直晦氣!”
孟四叔抽了一口氣,又是氣惱又是明白理虧。到最後,也只能嘀咕一句:“我也不是有意。”
白争流看完全場,默然不語。他身前,孟家大伯先訓斥兩個弟弟:“你們兩個,都知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怎麽還在客人面前鬧口角!簡直是讓客人笑話!”
在兄長的威嚴下,孟三叔、四叔一起朝白争流道歉。而白争流緩緩搖頭,說:“不過是練武的過程中受傷,我亦有過此等經歷……”一頓,“幾位且忙,我們便先進去了。”
孟家叔伯們一起笑笑,“好!快進,快進。”
白争流笑着踏入譚家。
背對孟家幾個叔伯堂兄,他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一點點化作凝重。
刀客身側,君陽已經察覺到了不對之處:“為什麽偏偏是今日有所不同?前面那麽多天,也沒見他們身上有什麽變化……”
“我昨天打中了一個山匪的眼睛。”白争流冷不丁說。
君陽一愣。
他意識到了白争流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孟三叔的眼睛并不像他所說的那樣是被孟四叔不小心傷到,而是讓白争流打傷!也就是說,孟三叔就是山匪之一!他,多半還有孟家其他人,他們就是殺死侄女一家,搶走譚家財物的罪魁禍首!
可是、可是……
君陽道:“白大哥!我不明白,昨夜咱們傷了那些山匪許多,絕不只是眼睛一處的傷。”雖然他們到最後還是沒有揭下其他山匪的面罩,但在這點上,君陽還是有自信的,“可你我前面看孟家那幾人,他們身上明明沒有其他傷口。”
白争流道:“興許是因為,我用來當做暗器,打傷那個山匪眼睛的,是昨日賭客給我的骰子。”
他腦海中又浮現出馬臉男人一臉不耐,說“通通給你”的樣子。
白争流喉結微微滾動。他忽然覺得,酒真的是一樣好東西。以後不管去到哪裏,自己都得備上一點放在身上。
正想着,他又在正院賓客當中看到了馬臉男人的身影。
白争流的視線落在對方身上,對方卻像是壓根不認識他,視線短暫掃來,而後便從他們一行身上移開。
之後,對方擡起手,快速觸碰了一下他腰間的水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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