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真真假假

外來的七人——入進來看應該是五“人”——再次在後罩房彙聚。

君陽仍然有些恍惚。連君陶伸手在他眼前晃動,他都沒有察覺,只一心沉浸在“孟家人竟然是罪魁禍首嗎”的震驚之中。

雖然現在想想,這并非無跡可尋。

孟家大伯也就罷了,三叔、四叔可是上來就與白争流坦誠過他們也曾習武。雖然不該有“習武之人,全部都是行下戰役、鏟奸除惡的英雄好漢”的絕對認知,可他們一到晚上……未免跑得太快了。

要是院子裏只有譚員外、譚秋郎在,他們這樣逃跑還能勉強解釋。可幾人的親侄女、親堂妹就在不遠處的東廂房,他們看都不看一眼嗎?

君陽自言自語:“我就說。他們從前不理會孟娘子的婚事,如今有了文哥兒,幾人卻又跑來幫忙,其中是有怪異之處。”

錢貴聽到這裏,忍不住說:“可那是他們的親侄女啊!”

衆人啞口無言。

錢貴進一步問:“親侄女!他們可不光是來搶了東西,還直接把人砍殺在屋裏,連剛出生一個月的孩童都不放過!殘忍至此,冷血至此!”

錢貴說得咬牙切齒。

“若真是不相幹的山匪,做出這等畜生事兒,也還罷了。可那是他們自家的人,他們卻還能下手?!禽獸不如,簡直是禽獸不如!”

他是真的生氣。哪怕知道譚家四口早就不是活人了,可在錢貴看來,文哥兒還是個會哭會笑、白白嫩嫩的孩子。君陶前面的“燈下黑”理論,最初是有把他駭到。可事後再想,錢貴又覺得不可能。

死後生怨,把他們所有人困在譚家的可能是譚員外,譚俊秋,也可能是孟玉娘,唯獨不該是文哥兒。那還是個小孩兒呢,就像是他自己的孩子剛滿月的時候一樣。

作為在場衆人之中唯一一個已婚有子的,錢貴對此非常篤信。他甚至不敢細想,萬一自家孩子也在年幼時遭受了這樣的變故……光是念及這樣的可能性,錢貴就覺得自己的心髒一抽一抽地難受。

短短時間,他的心情由怒到苦。

就在這個時候,白争流問:“錢大哥,前面說什麽?他們自家的人……”

錢貴茫然:“嗯?”

白争流只覺得自己距離真相已經非常接近了。他注視錢貴,“你再說一遍,自家的人,然後呢?”

錢貴不解,但也回答:“自家的人,竟然還能下手,禽獸不如!”

“就是這個!”白争流長長吐出一口氣,“常人都會這麽考慮,就連孟玉娘也是一模一樣的考慮——諸位!”

他看向在場衆人,而衆人也正因他前面的話,用滿是疑惑的目光看他。

白争流只覺得自己的心髒“怦怦”跳動,是前所未有的迅速。他開口,說:“你們還記不記得,昨天山匪來時,孟娘子對她丈夫、她公公說了什麽?!”

君陶、錢貴茫然。他們那個時候待在罩房,自然不可能知道答案。

其餘人則因為刀客的一句話陷入苦思。慢慢的,昨夜刀劍相撞聲中夾雜的對話浮現在衆人腦海當中。

君陽說:“譚秋郎讓孟娘子離開,可孟娘子不應。”

梅映寒說:“是了。她說山匪們定然只會帶走家中財物,卻并不會傷人。”

聶清娥嘆道:“她錯了。那些畜生不光要錢財,也要将這一家子統統殺死。這麽一來,日後官府來了,也無人知道他們的身份去向……”

盧青面皮抽動一下,聯想更多:“興許在官府來的時候,他們還要以孟娘子家裏人的身份出面,哀嚎痛哭。”旁人看了孟家叔伯們這副樣子,只會同情。哪裏能想到,他們就是罪魁禍首?

衆人被盧青的說法激出一身憤惱,錢貴甚至有種直接出門,揭穿裝模作樣的孟家人的沖動。但他畢竟知道自己沒有武功,還要靠人保護,這種時候最好不要開口。于是勉強壓住怒意,只聽衆江湖客後面怎麽說。

白争流是先開口的那一個。

他說:“孟娘子在這件事裏扮演了什麽角色?”

衆人:“呃……”

他們繼續苦思,繼續發言。

君陽:“前面咱們不是還覺得奇怪嗎?為什麽那些山匪來了就知道該去哪裏。現在想來,也許就是孟娘子把家裏藏錢的地方告訴他們了。”

君陶提出不同看法:“也可能是孟家那些人自己偷偷看到。”

君陽搖頭:“看到一些首飾金銀放在哪裏,還有可能。但像是譚員外這樣的人,定然有額外家底。那些東西,莫說是幾個剛剛見面、過來幫忙的親戚了,就連自家人,也不一定能知道。”

君陶:“阿兄,咱們家有什麽我不知道的東西嗎?”

君陽:“……?”

君陶問得十分真誠:“我聽阿兄說得這麽肯定,想來是有經驗了。”

君陽:“……”

他往弟弟臉上看了好幾眼,勉強得出結論。自家傻弟弟好像真的只是想從自己這兒得到更加确切的答複,并非對父母的特殊對待心懷成見。

君陽心情複雜地開口,低聲說:“阿娘與我提過,家裏是有一份地契。只是那地契藏在哪裏,就連她也不知道。還是阿爺病重的時候,才對父親提起,将它交給父親。”

君陶喃喃道:“原來如此。”

君陽再看看弟弟,見君陶抿着嘴巴、摸着下巴,一副專心琢磨的樣子。他慢慢吐出一口氣,又對面前衆人道:“如果山匪們上來就拿了這些東西,一定是有人提前告知他們。至于那告知他們的人——”

錢貴推己及人:“不可能是譚員外,那可是壓箱底的家財!”

梅映寒同樣分析:“也不會是譚秋郎。他對山匪是當真懼怕,只是懼怕之餘又想讓妻子活命。”

白争流嘆了口氣,總結:“只能是快要死了,還篤定告訴丈夫公公,說山匪們一定不會傷人的孟娘子。”

君陶難以理解:“可她為什麽要那麽做?她明明對譚家秋郎頗為關切,再有,兩人還有孩子。”

白争流聽着,又想到那個問題。

以譚秋郎的身體狀況,他真的有能力與妻子生下孩子嗎?……譚秋郎對孟家堂兄的在意,又有幾分道理?

他心頭有所思慮,真開口時,卻沒有往這個方向引導話題,而是提起另一個細節。

“一般人,縱然心懷惡念,怕是也難以找到一夥兒山匪,與其相交。”也別說孟娘子和山匪們沒交情,要真是那樣,早在孟家叔伯們來的時候她就可以把“我不認識他們”告訴譚員外,或者幹脆自行報官,“諸位覺得,是不是這個道理?”

江湖客們沉吟,錢貴則斬釘截鐵:“碰上山匪,我着急忙慌地花錢買命還來不及,怎麽可能把他們帶回家裏!”

白争流:“除非……”

錢貴:“什麽?”

梅映寒低聲地、平靜地說:“馬兄告訴我們,孟娘子是位孤女。孟家那些人也說,她自幼便沒了娘親,成婚之前又沒了父親。”

錢貴隐隐聽出不對,卻又覺得腦海當中一片混沌,難以想明最後一點細節。

他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衆人,聽君陶說:“唔!我前面就覺得奇怪了,她雖然沒有父母,可有那麽多叔伯,分明是族中還有人。這種情形,雖然族中人可能會侵占她家財産,可也要管她娶嫁吧?為什麽說她的婚事完全是由譚家人安排?”

對啊!是這個道理。

很接近了。錢貴皺着眉頭,努力鑽研。只覺得自己距離答案只有那麽薄薄一張紙頁,只需要再來些提示,他就能——

“除非‘孟娘子’身邊真的沒有人能安排她的娶嫁。”白争流又是一聲長嘆,“她孤苦無依,碰到了譚員外。不知是發生了什麽,總之她覺得,可以和譚員外回來。”

梅映寒:“譚員外有身份,有身家。之于‘孟娘子’,這門親事是個不錯的選擇。”

君陽:“這是表面的情況。事實上,‘孟娘子’是那個時候盯上了譚家。她原本可能也沒想着長久留下,只是始終無法得知譚員外把家底藏在什麽地方,一來二去,就耽擱了時間。到最後,又有了孩子……”

梅映寒:“不管譚秋郎對孟家堂哥的敵意是他多想還是真有來源,總之譚員外不知道這些細節。在他看來,就是自己真的有了一個孫子,為此欣喜若狂。這種時候,孫子的母親,自然也是無比親近的‘自家人’。”

君陶:“……你們好像都明白了什麽東西,但為什麽我還是沒聽懂?”

說着,他轉頭去找聶清娥和盧青,想要給自己拉一個聯盟,“師姐,姐夫,你們聽明白了嗎?”

不等君陶得到來自聶、盧兩個的回應,他身側,錢貴猛地一拍手:“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君陶瞳仁微微收縮——怎麽搞的!連錢大哥都弄懂了,只有我還一頭霧水嗎?

他頗郁悶,好在錢貴并不像他家兄長、白大哥、梅大哥那樣喜歡打啞謎。一想明白,就毫不吝啬地把自己的推測分享出來:“小君大俠,幾位大俠是說,如今的孟娘子怕是根本不是真正的孟家女!她原先就是山匪裏的一個,上一票沒準正是沖着真正的孟玉娘。等孟玉娘沒了,她又碰到譚員外,于是‘借’了人家的身份,跟随譚員外一同回到譚家莊……

“你想啊。要是真孟玉娘是個沒有族人叔伯的孤女,父母俱亡之後她是什麽身量模樣不就憑借假的孟家人一張嘴來說?是了,定然是這樣。她就是一個探子,過來了,想拿到譚家的家底。沒想到,譚員外把真正的好東西藏着,她一直探聽不到。

“而後,就像是梅大俠所說。秋郎是那副模樣,員外自己也已經老了。想讓文哥兒過得好,不得先給兒媳婦交代上?縱然此前還有疑慮,到這會兒,也該真的下定決心。

“沒想到,他這決心,于自家人來說,就是催命符。更沒想到,假孟玉娘倒是真對譚家人生出幾分良心,可這份良心,讓她自己的命也被折了進去。

“至于為什麽明知那些人是山匪,她卻不報官。更簡單了,她自己也是個山匪!要是報了官,她不也得身份敗露,被人捉去?”

衆人聽着這話,久久無言。

直到小君大俠打破沉默。

君陶由衷地佩服:“錢大哥,你說這些,就像是親眼所見一樣。”

錢貴搔搔頭,又有點不好意思了,“嗐!都是諸位大俠分析得好,我也不過是把所有事情那麽一串!”再看向旁邊幾人,“大俠們,我說得對嗎?”

他眼神頗為期待,像是十分想得到衆人的肯定。

在錢貴閃亮亮的目光中,白争流點頭。而後,他輕聲開口:“事情多半是這麽個事情,現在看,卻還有一個問題。”

衆人:“什麽?”

白争流:“接下來,咱們要怎麽做?”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

嗯……又到了糾結要不要買夜宵的時間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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