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獸鬼面(1)

沈荨的目光立刻從宋珩臉上轉到剛進來的這個人身上,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将領們也朝他轉過頭去。

衆人倒吸一口氣,一時大帳內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也清晰可聞。

剛進來的這人身形瘦削修長,未披甲,穿一身玄色薄襖長袍,只在腰間束革帶,手肘上套皮甲護臂,臉上帶着一張猙獰的青銅獸頭面具,怪異冷酷的面具蓋去了他大半張臉,沒被遮去的那小半截臉白皙如玉,下颌線條鋒利流暢,唇色是淡淡的櫻色。

那張面具令他整個人顯得極富野性和攻擊性,面具下的玉容櫻唇和挺拔秀颀的身姿卻又不失優雅端然,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混合在他身上,竟有一種極其協調一致而又邪氣魅惑的美,深具感染力和沖擊力。

他站在那兒,帳內的燭光都顯得黯淡無光,衆人被他張揚淩厲的氣勢所攝,神色各異地瞧着他,都忘了說話。

面具下亮如黑曜石的眸子在端坐中央的沈荨臉上定了片刻,這宛如從紅蓮罂粟花海中走出來的人徐徐躬身,向她行了一禮,而他清冽而冷靜的語聲如此熟悉,更是令衆人大吃一驚,一下愣在當場。

“陰熾軍代統領謝瑾參見沈将軍。因事來遲,還請沈将軍和諸位将領多多包涵。”

他從容不迫地說,直起身子,略略環視了一下目瞪口呆的衆位将領。

一片嘩然聲中,沈荨冷淡地點了點頭,道:“坐下吧。”

謝瑾走到右首最末那張椅子前坐下,衆人面面相觑,坐在他上首的火铳營都尉袁奇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這……這怎麽行,謝将軍怎能坐我下首?”

“謝瑾無任何品階軍職,現也只是暫時代領陰熾軍統領之責,為何不能坐你下首?”沈荨這時發話了,“崔軍師,麻煩你把朝廷關于陰熾軍的诏令給大家宣讀一遍。”

崔宴從袖中摸出诏令,語聲清晰地讀了起來。

謝瑾為何招募這兩萬暗軍,所有北境軍将領在事發後一琢磨都明白過來,此刻聽到诏令,心下慶幸之餘,又為陰熾軍所受的苛刻待遇敢怒而不敢言。

沈荨待崔宴宣讀完畢後,補充道:“陰熾軍暫時隸屬北境軍,營地就劃在大營後方的沙地那一塊,謝統領也是大家的老熟人,不用我多介紹了,陰熾軍的事先說到這裏——”

她略頓了一頓,看向宋珩,“剛剛宋都尉說我之前沿着北境線挑了幾個樊軍駐點,弄得軍情更為緊張,戰事一觸即發,這也是我今日召集大家過來,第一件要議的事。”

她掃視了一眼衆将領,目光在謝瑾臉上的那張面具上停留一瞬,随即轉開,“我之前的行動,既是對樊軍的回擊與震懾,也是對樊王的試探——樊王朗措原本是個不太經得起挑釁的人,從前也幾乎沒吃過敗仗,我想試試看,他登上王位後,他的底線在哪裏,所能容忍的限度在哪裏?”

“……在我挑了第一個樊軍駐點後,曾觀望了三天,樊王沒有任何反應,在我接着挑釁後也沒有下令回擊,十天後反而令所有邊境線上的樊軍退回三十裏,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一改常态,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登上王位後他更能沉住氣了,小不忍則亂大謀,他越是靜水深流,我們對他的下一步行動就越不好掌握,樊王,的确已不是以前性烈沖動的巴音王了……”

宋珩等人臉上本都有幾分不以為然的表情,聽到後來漸漸嚴肅起來,謝瑾紋絲不動地坐在離她最遠的那張椅子上,冷冽的面具表面映着幾點燭光,明暗交錯之下,那面具上逼真的兇獸刻紋越發生動而兇戾,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冷硬、幽暗而又捉摸不定。

隔得有點遠,沈荨看不到他眼裏的神情,但能感覺到他一直在注視着她。

“第二個原因,應該是樊王的十萬鐵騎與前樊王投誠過來的八萬騎兵之間還在調整磨合,而樊王自己,也在思考更穩妥和更有效的進攻策略和排兵方式……所以樊軍不僅不會在最近這段時間發起進攻,很可能還會拖上一段時間。”

她端過一邊的茶盞,撥了撥盞內的浮末卻沒去喝,目光落定在火铳營都尉袁奇身上。

“這場仗對于我們來說,也許會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難打。先不說這次樊軍精兵強将如雲,而樊王蓄謀已久,深思熟慮只求志在必得,關鍵是樊王拖得越久,我們就越被動——首先一點,天氣現下是往極寒走,我們的火炮和火铳不能遇水,每逢大雪或是雪霧天,便是形同虛設,發揮不出威力,相當于我們少了一道極有威懾力的防線。”

衆人默默點頭,袁奇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屁股。

“第二點,”沈荨喝一口茶,繼續道:“樊國與西涼之間近段時間來往頻繁,西涼之前雖曾與大宣有過協議,五年之內不發兵,但西涼人向來沒有什麽誠信,我們不能不防,樊王到現在為止一直按兵不動,有可能還在與西涼進行某些磋商,而一旦他們利益分配的方式商讨完畢,到時候壓過來的,或許不止樊國的十八萬大軍。”

衆人面上的表情越來越沉重,崔宴擡起眼,朝最末的謝瑾看了一眼,但面具遮蓋下的臉看不出什麽端倪,他把目光又收了回去。

“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沈荨停頓了一會兒,等諸位将領思索了一下她方才說的話,才又繼續道:“大軍未動,糧草先行。我之前看過我們的糧草儲備,是很充足,但望龍關現在一下多了兩萬五千人吃飯,其中有五千是從西境調過來的人馬,另外的兩萬便是陰熾軍——”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朝謝瑾看去,謝瑾的唇角微微一抿,熟悉他的将領都知道,他臉上準是露出了以往那種冷漠卻又略有些興味的表情,等着對方把問題抛過來,然後抓住破綻再予以還擊。

衆人的眼睛又骨碌碌朝沈荨溜過去,她這當兒卻沒看謝瑾,目光轉向左下首最末座位上主管軍隊後勤糧草事務的軍需官鄧廣,問道:“鄧司使,以往大雪封山導致糧道行運困難,大概會在什麽時候?”

鄧廣道:“差不多再有半月,在這之前朝廷會趕着把冬季的糧草一次運送過來,幾年之前曾出現過冬季糧道斷絕之事,當時謝将——哦不,謝統領便向朝廷申請,冬季三個月的糧草在初冬時一次運送完畢,算算時間,戶部的糧草這會兒應該已經清點完畢,發送上路了。”

沈荨點點頭,“所以這就是問題。戶部這一回發送的糧草只含了望龍關三萬駐軍三個月的用量,而陰熾軍的诏令是剛下的,等到戶部把新增軍隊的糧草籌措完畢再往這邊發送,很可能糧道已行運困難甚至斷絕,一旦新增軍隊的糧草運送不過來,那麽可能得等三個月後,而在這之前,他們要吃飯,就勢必得分走望龍關三萬将士的口糧,西境過來的榮策營只有五千人還好說,可是陰熾軍……有整整兩萬人。”

大夥兒面面相觑,鄧廣沉着道:“沈将軍說的很有可能,好在之前有過教訓,謝統領也一直很重視這個問題,除了朝廷撥來的糧草,我們也一直在從其他方面籌措,現大營裏儲備的糧草加上這次朝廷送來的,節省一些,供五萬五千兵馬吃上三個月,應該不成問題。”

“很好,”沈荨颔首,“只是天氣寒冷,士兵吃食不能克扣,而且若戰事一直往後拖,情形就很難預料了。”

鄧廣道:“那沈将軍的意思是……”

崔宴微微一笑,接口道:“說到現在,沈将軍的意思大家都還沒聽出來麽?這是要我們主動出擊,不要死守關牆。”

沈荨也不由一笑,“崔軍師說的沒錯。打仗講究天時地利人和,我們有地利,也有人和,現在就是要去搶這個天時。”

“我們各方面的準備的确已做到最好,我之前也沿着北境線看了其他幾個關隘,獒龍溝和萬壑關的防禦也堪稱無懈可擊,但光是防禦還不夠,”沈荨端了茶盞,沉穩的聲音在大帳內傳開,铿锵而有力,“進攻便是最好的防禦,之前樊軍不斷挑釁我們,想打亂我們的軍防部署,現在輪到我們以牙還牙,以同樣的方式去挑釁樊軍,打亂樊王的規劃部署和進攻準備,逼他盡早出兵!”

她說完,目光不由自主拉遠,落在遙遙末座上端坐的謝瑾面上。

他下颌不着痕跡地往下一收,是個點頭的意味,唇角略略上揚,不過燭影搖晃間那丁點兒笑意很快又消失不見,看見的人也只當是自己眼花。

沈荨心一定,埋下頭去喝茶。

兩人這一番隔空來往卻沒瞞過崔宴的眼睛,他似乎明白了什麽,若有所思地瞧了謝瑾片刻,接着把目光轉向正中懸挂的那幅北境地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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