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山澤覆(1)

一邊的幾人都明顯感到兩人之間暗流湧動,不安地相互看了一眼。

李覆的嘴角動了動,想替前主帥說上兩句,但猶豫了一下,最終沒開口。

只宋珩不怕死地火上澆油,“之前陰熾軍的一些軍功,沈将軍就壓下來沒往上報,現下又不許陰熾軍再進一步,大概是看不得陰熾軍——”

“住嘴!”崔宴喝道,狠狠剜了他一眼,目光轉到劍拔弩張的兩個人身上。

謝瑾沒說話,唇角微微挑着,是一抹意義不明的笑意。

沈荨漠然地迎着他的目光,緩緩道:“壓軍功也好,暫時停止陰熾軍的行動也好,一切都是從大局考慮出發,我如今是北境軍主帥,沒有必要把每個決定的理由都告訴你們吧?”

她毫不示弱地盯着謝瑾,說的話卻是回答宋珩等人明裏暗裏的诘問。

兩人靜靜對持着,一時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更冷了,李覆想打圓場,又不知該說什麽好。

半晌,謝瑾點點頭,“沈将軍,借一步說話。”

“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就好了。”沈荨轉開臉,話音剛落,謝瑾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拽着她便往大帳內走。

淩芷低呼一聲,上前一步,崔宴止道:“淩将軍!”

淩芷朝宋珩看一眼,宋珩摸摸頭,神色有些懊惱。

“叫你多嘴挑撥!” 淩芷瞪他一眼,緊張地看了看已經進了大帳的兩人,“他們不會打起來吧?”

宋珩伸着脖子往大帳內瞧,這時帳簾被一只手臂一撥,垂下來掩了個嚴嚴實實。

片刻後裏頭傳來乒乒乓乓一陣亂響。

李覆一急,往前跨了兩步,想沖進去勸架,崔宴再次将他一攔,“別進去,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好了。”

他說罷,唇邊隐隐現出一絲笑意,“沈将軍和謝統領從小打到大,不會有什麽事兒,都散了吧。”

“這倒是,”李覆愣了一愣,随即哈哈笑道,“幾年前在獒龍溝也是這樣,一言不合就開始掐架。”

氣氛松快了些,幾人一時都沒離開,嘴裏說着閑話,眼光不斷往大帳緊閉的簾子跟前飄。

大帳裏的風光卻完全與衆人的想象背道而馳,這會兒沈荨正被人抱坐在長案上,因一時不慎被帶落的幾件狼牙拍、勾杆、鐵蒺藜等防具亂七八糟地堆散在長案的案角和地上。

方才便是這幾件器具被甩落之際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兩人一時不敢動彈,沈将軍的手臂環在謝統領的肩上,掐着他後頸上的肌膚。

“你瘋了?有人闖進來怎麽辦?”她貼着他的耳根悄聲埋怨。

謝瑾雙臂撐在案上,身體前傾迎合着她的擁抱,低低笑道:“十多天沒見了,你不想我麽?”

“不想。”沈荨嘴硬,片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尋到他唇角挨了過去,他由她親着,然後含着她下唇吮了一下。

沈荨雙腳在案下一晃一晃的,摸着他的後衣領上鑲的一圈狐毛,“這次沒受什麽傷吧?”

謝瑾鼻尖貼着她的側臉,讓臉上的面具冰着她,他現在發現,她似乎挺喜歡這樣。

“受沒受傷,你親自檢驗一下就好了,”他笑道,“今天太晚了,你明天回家麽?”

沈荨轉着眼珠想了想,“能抽出幾個時辰,但呆不了多久。”

謝瑾點頭,“好,那我先過去等着你。”說完,摟緊她的腰肢偏頭吻過去。

沈荨眼角瞟着帳簾,扯着他腦後的的頭發,含混不清地說:“好了……好了啊,差不多了……”

她不安地在案上扭動了一下身子,案角邊上幾只搖搖欲墜的鐵木角被晃落跌下去,正好撞到地上的狼牙拍上,再次發出一陣聲響。

盡管聲音輕微,還是被帳外豎起耳朵的人捕捉到了,崔宴神色不動,若有似無地擋在帳前,問李覆,“李将軍,方才梅花陣兩翼的騎兵,還可以再收緊一些嗎……”

裏頭兩人身體再次僵了一僵。

謝瑾喉間發出幾聲模糊低沉的笑聲,臉退開一些,改以手指指腹愛撫着她水光潤致的唇瓣。

“為何不讓我繼續?”他壓低聲音問,“我心裏有數,這次灤河上游往西的行動過後,我便按兵不動了。”

“陰熾軍光芒太盛,這時候必得壓一壓,”沈荨臉色嚴肅起來,“你非去灤河西幹什麽?”

謝瑾貼着她的耳根說了幾句,沈荨眼中光芒悄現,随後又道,“不行,太危險,我不允許你拿自己做誘餌。”

“放心好了,我有準備,”他亦斂了唇邊的笑意,沉聲道,“我不會拿陰熾軍來冒險的。”

沈荨猶豫一陣,咬着唇不說話。

“別咬——”謝瑾摩挲着她的下唇,“你聽我說……”

沈荨皺着眉頭止住他,“這會兒別說,明晚再商量這事,謝統領,你現在該出去了。”

謝瑾微微一笑,把她從案上抱下來,親了親她的臉頰,“你過會兒再出去。”

他直起身子,哪知臉上的面具把沈荨的一縷頭發挂住了,這一陡然離開,沈荨一聲驚叫沒忍住,“啊”了一聲腦袋直撞到他臉上,低呼道:“頭發……頭發……”

謝瑾又好笑又心疼,趕緊伸手去解,誰知那绺頭發纏得很緊,一時半會竟解不開。

他不由打趣道:“阿荨,解不開,要不把這绺頭發剪了吧。”

“去你的,”沈荨恨道:“你敢,你要剪了我的頭發我和你沒完。”

“好啊,”謝瑾笑道,“我等着看你怎麽個沒完法。”

話雖如此,他還是穩住呼吸,輕輕地側頭摸索着把那發絲從面具邊上一絲絲抽開。

他鼻間的氣息一縷縷溫着頭頂,沈荨順勢抱住他的腰,嘆了一聲,“謝瑾,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

“洗幹淨了才來見你的。”謝瑾終于把那绺發絲解開,籲了一口氣,揉了揉她被扯住的那處頭皮,“好了,疼不疼?”

沈荨摸摸頭,推他,“還好,你快走吧。”

謝瑾整了整衣襟,撩開帳簾,迎面便是刷刷幾道目光掃過來,有好奇,也有按捺不住的興奮。

謝瑾不動聲色,朝衆人略一拱手,一聲不吭地走了。

大夥兒立刻往帳內看去,不一會兒沈将軍也出來了,表面上倒是看不出什麽異常,但與之前相比發絲微有淩亂,方才裏頭又動靜不斷,顯見是動了手,亂七八糟散在各處的防具也可見一斑。

只不知兩人過了幾招,較量的結果如何,這次又是誰讓步。

沈荨锊着頭發,掃視衆人一眼,“咦,大家都還沒散啊?既如此,我還有幾件事……”

大夥兒趕緊一哄而散,崔宴看了主帥大人一眼,搖頭嘆一聲,也拔腳離開了。

這一晚沒有下雪,但天空飄起了細雨,綿綿的雨絲浸透了微翕的紗窗,幸而窗前已垂下厚厚的一層帳幔,将沁骨寒意略微隔絕在外。

屋角的過風處燃着一個銀骨炭盆,拔步床邊的帷帳放了一半下來,裏頭春意融融,沈荨披着外袍,跪坐在床上,拿小簽子挑了藥,在謝瑾背上的傷處輕輕抹着。

他光着上身趴在枕上,被子蓋到腰間,剛剛經歷過一場火熱的情。事,這會兒裸露在冷空氣下的身體還是溫熱的,沈荨的指尖卻有些冰,不時觸到傷處周圍的肌膚,謝瑾一點也不覺得痛,只覺惬意中又有絲絲酥癢,撓得心湖也在微微蕩漾。

這次的傷在肩上,橫七豎八地交錯着,他從灤河沿岸回營的路上傷口就結了痂,但看上去仍是觸目驚心地灼着人的眼。

“不是允許穿甲了麽?”沈荨氣哼哼的,在他腰側掐了一下,收了藥把藥箱放到一邊的幾上。

謝瑾坐起身來,笑道:“別人身上扒下來的甲不穿也罷,出征巒河前不是還沒收到诏令說可以穿甲麽?我自己的铠甲便沒帶。”

“這種時候還講究這麽多幹什麽?”沈荨白他一眼,拿一件中衣來給他穿上。

謝瑾一面穿衣,一面道:“阿荨,想剿滅陰熾軍的不止樊王一個,太後和沈淵早就把陰熾軍視為眼中釘,如果不出我們意料的話,這次去灤河西,烏桓的一隊西涼軍可能會埋伏在半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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