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祝儀手抖了一下,絹制的條子晃晃悠悠落在地上。

死,死了?

這麽容易就死了?

其實也不能算容易。

為了這一天,她絞盡腦汁殚心竭慮,她以阿兄為數不多的桃花運發誓,高考她都沒這麽努力過。

只是她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謝年舟的死,怎麽就沒有讓她有欣喜若狂的感覺呢?

心裏反而空落落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傷。

仔細想了一會兒,大抵是因為惋惜謝年舟的那張臉。

謝年舟的臉簡直是精準踩着她的審美長,純純的,仙仙的,生人勿近不容亵渎,偏偏又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脆弱,撩人而不自知。

這樣的一張臉沒了,愛慕美色如她,可不就惋惜傷感麽?

祝儀嘆了口氣,別開眼不再去看絹條上的字,“阿兄越來越糊塗了,這是謝家的家事,與我有什麽關系?”

“莫說謝府只是擡出一具屍體,縱然被人一把火燒了,也與我毫無關系。”

撿絹條的琥珀以為祝儀被謝年舟的死打擊得精神失常,撿起絹條後起身摸了一下祝儀的額頭,“女郎不燒啊,怎麽現在便說起了胡話?”

“女郎,我們知道您難受,難受就要說出來。但,但您也別太難受了,謝小郎君福大命大,那具屍體一定不是謝小郎君——”

“女郎該睡回籠覺了。”

珍珠推了一把琥珀,打斷她的話,看了一眼窗外巡邏的親衛,溫聲道:“琥珀,你的手藝好,你去給女郎熬個醒神湯吧,等女郎睡醒喝。”

琥珀看了看祝儀,一臉的擔憂,“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

祝儀莞爾,“去吧,去熬湯吧,我睡一會兒。”

——她真的很希望那具屍體是謝年舟來着。

祝儀有睡回籠覺的習慣,平日裏往床上一躺,很快就能睡着,可今日也不知怎麽了,翻來覆去總也睡不着。

她看着頭頂上的承塵,想起昨天看到的謝年舟視角下的自己,驕縱嬌俏的大小姐,嘴巴毒,心眼卻很好,肉眼可見謝年舟待她與其他人的不同。

而謝年舟也的确待她不同。

如果被問責的是其他人,以謝年舟性子的漠然,莫說只是被問責,哪怕人在他面前,他眼皮也不會跳一下,更不會主動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就像系統所說,他在投桃報李。

她是世上唯一一個對他釋放善意的人,他對她不信任過,小心翼翼試探過,最後選擇報答她。

但她值得他的報答嗎?

顯然不值得。

她對他根本不好,她只是千方百計想要弄死他。

甚至他的死也是她一手促成。

她但不起他的報答。

更配不上他的好感度。

祝儀不敢往下想,心裏莫名內疚,擡手拉起被子蒙着自己的臉。

——內疚歸內疚,但她一點不後悔搞死謝年舟,如果謝年舟不死,死的就是她全家。

她沒有那麽善良,她很自私,她寧願死的人是謝年舟。

她唯一能為謝年舟做的,是她恢複自由後給他收屍,為他尋一塊風水寶地,讓他體面下葬,下輩子投個好胎,不至于像這輩子這麽慘。

亂七八糟的念頭湧上心頭,祝儀嘆了一聲。

困意襲來,她迷迷糊糊進入夢鄉。

祝儀夢到了謝年舟。

謝年舟的臉還是那張谪仙似的臉,只是多了許多血,他似乎死得很慘烈,身上的每一處都是血,衣服早已辨別不出原本的顏色,如同從血泊裏撈出來的一般。

祝儀呼吸一緊,嗓子仿佛被人捏住了一般,發不出一個音節,甚至連害怕都忘了,呆呆站在原地。

“祝儀,你為什麽要殺我?”

謝年舟清冷空靈聲音變了調,如同在刀山火海裏滾過一般,凄厲陰毒,讓她無端打了個寒顫。

謝年舟的屍體向她走過來。

他的腿好像被人打斷了,走路搖搖晃晃的,還有奇怪的骨頭錯位的聲音,和着滴滴答答流血的聲音一起送到她耳畔。

祝儀有些喘不過氣。

她下意識想跑,可身體卻不受控制,死死立在原地,也死死盯着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謝年舟的屍體。

“謝年舟......”

祝儀伸出手,然而就在這時,她突然想起自己上一個夢境,夢到自己的家人,慘白慘白的臉呈現在她面前,讓她差點瘋掉。

祝儀觸電似的縮回手,心髒柔軟一瞬便恢複清醒,她不敢謝年舟的殘破屍體,別開眼輕聲道:“謝年舟,別怪我。”

“我只是自保。”

“自......保?”

“祝儀,縱我手段狠辣殺人如麻,可我從未害過你。”

“我什麽都沒做。”

“你,在自保什麽?”

祝儀呼吸一滞。

她無法回答謝年舟的問題。

對于現在的謝年舟來講,他是完全無辜的,他什麽都沒做,甚至還會信任她保護她。

不講道義的人是她,因為未來的事情提前對他下手。

“謝年舟,我賭不起。”

祝儀艱難出聲,“我不敢用我全族人的性命去賭你一直這樣,不對我和我家人出手。”

“謝年舟,你恨我吧。”

“這件事本就是我錯了。”

祝儀回頭,直視着謝年舟冷冽眉眼,“但我,不後悔。”

“我不會拿我至親的性命去賭一個未知。”

“我本就沒你想象的那麽善良。”

“我很自私。”

祝儀的夢醒了。

入目的是熟悉的寶相花承塵,霞影紗做就的帷帳如煙霧般垂下,仿佛給外面的景致攏上一層薄煙。

祝儀有一瞬的恍惚。

這是她自己的房間。

她剛才在——做夢。

與其說夢到謝年舟的诘問,不如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是來自她良心的譴責。

她終究只是一個普通人,哪怕自己再怎麽不後悔,無論重來多少次她都會堅定搞死謝年舟,但她依舊會受到良心的譴責。

她揉了揉自己的臉,做出一個決定——她要現在去給謝年舟收屍。

就當,讓自己的良心好受些。

祝起身掀開霞影紗的帷帳,“琥珀.......咦,珍珠,怎麽是你?你不是去找我阿兄了嗎?”

看到來人是珍珠,她不免有些意外。

珍珠笑了一下,遞來一盞漱口的茶,“我是女郎的人,自然是要守着女郎。”

“我又沒挨打,你守着我做什麽?”

祝儀就着珍珠的手漱口,擡手揉了下眉心,“算了,你在也好,正好我有事找你。你現在去給阿兄送個信,就說讓他明天晚上亥時來院子後門接我,我會扮成你或者琥珀,跟他一起出去。”

珍珠似乎早就知道祝儀會這般做一般,絲毫不意外,伸手擡手拂了一下祝儀睡得有些散亂的鬓發,溫聲囑咐道:“女郎路上注意安全。”

作為祝家的一家之主,祝儀讓祝寧峰救自己跑路的事情很快被祝謙得知。

“我就知道她不會安分。”

祝寧峰劍眉微皺,“謝家雖多內鬥,但也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旁支之後再三下死手,謝年舟的身份必不是普通旁支。而今朝堂不穩,朝中重臣逼迫各地太守歸順自家,祝家從不參與朝堂紛争,豈能在這個時候被人抓到把柄?”

“傳我将令,今夜我要親自鎮守正門。”

餘光瞥到屏風後夫人在小憩,祝寧峰曲拳輕咳,壓低了聲音,“此事莫叫夫人知曉,她若問起,便說我去城樓與衆将商議軍機。”

親衛點頭應是,想起自己得到的消息是女郎約了郎君走後門,便多嘴說了一句,“太守,女郎意在後門。”

祝寧峰輕笑,“調虎離山之計罷了。”

“儀儀明夜必走正門。”

講真,祝儀真的不是調虎離山之計。

她知道自己阿爹善于用兵,阿兄莽雖莽,但也自幼受阿爹熏陶,同樣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良将,跟他們比用兵,十個她也不是對手,她唯一的優勢是知道善謀之人易多心,她的話傳到他們耳朵裏,他們會以小見大腦補出無數層意思,這樣一來,就是無形中給了她機會,讓她能順利瞞天過海溜出去。

金烏剛有西墜的趨勢,祝儀便換上提前讓人準備好的親衛的衣服。

——作為一個讓阿爹頭疼的闖禍精,她房間常備各種衣服,什麽親衛的,侍女的,甚至還能扒拉出幾件道士道姑的,當然,阿兄的令牌更是必備之物,方便她及時甩鍋。

她是阿爹阿娘的小棉襖,壞事什麽的都是阿兄指使的。

人設不能崩。

後門雖然戒備森嚴,但祝儀偷溜出去的經驗比祝寧峰挨打的次數都要多,再加上她換了親衛的衣服,靴子裏讓珍珠加了厚厚的鞋墊,乍一看,還真像一個親衛,只是比旁的親衛稍稍瘦了些,矮了些。

祝儀有驚無險溜出後門。

出了後門,祝儀撒丫子往城樓跑,拿着祝寧峰的腰牌調了五個親兵随她去亂葬崗找謝年舟的屍體。

——她膽大包天歸膽大包天,但自我保護意識還是非常強的,自己一個人去亂葬崗這種蠢事她做不出來。

有了馬,有了親兵,祝儀再無顧忌,城門一開,她縱馬狂奔,直往亂葬崗而去。

半個時辰後,她終于趕到城外的亂葬崗。

冷月高懸,亂葬崗上屍堆如山。

烏鴉怪叫,野狗逐食,仿佛煉獄一般。

祝儀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被屍臭味熏得差點吐出來,而随處可見的殘破屍體更是讓她兩眼發黑手腳發軟,她顫着手去扶路邊的樹,入手卻是一片黏糊糊,她哆嗦着去看自己的手,清冷月色下,樹幹上的血跡觸目驚心。

祝儀:“!!!”

“啊!!!!”

祝儀的慘叫聲驚起大片烏鴉。

親兵們忙不疊遞水壺。

一陣雞飛狗跳後,祝儀終于把手上的血跡沖洗幹淨。

手雖然洗幹淨了,但仍帶着淡淡的令人嘔吐的血腥味,讓她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搓掉一層皮。

“我不行了。”

祝儀擺擺手,有氣無力道:“留一個人陪我,剩下的人去找屍體。”

“屍體是前天剛送來的,從謝府運出來的,衣服上應該有謝家的标志。”

“年紀很小,大概十四五歲,很好看的一個少年。”

“對了,他胸口處有一道舊傷,應該是小時候受的劍傷。”

“你們要是認不準屍體,就扒拉屍體胸口有沒有舊傷。”

那是她無意間瞧見的,幾乎是烙在謝年舟胸口處的傷。

親兵們應諾而去。

山上多風,刮得火把搖曳不止。

又一陣冷風襲來,掙紮着的火把終于滅了。

這種環境下的祝儀本就情緒緊繃,火把一滅差點把她送走,她手忙腳亂去找火折子,下一刻,不遠處突然亮起一道光。

光亮處,是謝年舟清隽面容。

祝儀翻到的火折子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火光向祝儀走來。

謝年舟的臉離她越來越近。

祝儀臉色極度精彩。

一瞬間,她心裏什麽想法都沒了,這種情況下,她的嘴往往比她的腦子反應快——

“謝年舟你別恨我,我也不想這樣的。”

“冤有頭債有主,你要索命應該去找謝延興啊,是謝延興害的你。”

“我是好心來給你收屍的,你不能恩将仇報找我索命啊!”

“我連棺材都給你備好了,城東老邢家棺材鋪,金絲楠木的,我對阿兄都沒這麽舍得過。”

“我還給你預定了風水寶地,保佑你下輩子投個好胎。”

“嗚嗚嗚,我對你這麽好,你不能害我啊——”

祝儀迎風嘤嘤嘤。

她以阿兄上輩子的桃花運發誓,她兩輩子都沒這麽巧言善辯過。

但面前的謝年舟不為所動,依舊目不轉睛看着她,陰冷鬼火映在他眼底,他清冷眸色像是着了火。

祝儀看得一怔,嘤嘤嘤的動作莫名止住了。

亂葬崗上的風格外喧嚣。

牛唇不對馬嘴互相對視了半天,蒼白纖細的少年無端別開眼,俯身撿起祝儀慌亂中丢在地上的火把,手裏的火折子蹭地點燃火把,高燃的火把照亮周圍一切,也照得他昳麗眉眼明明暗暗,如積雲壓日,讓人窺不清裏面究竟是什麽。

“你果然會來。”

謝年舟像是吸了一口氣,又像是在嘆息,夜風中,他的聲音有些啞。

“啊?”

祝儀此時還有些懵。

陰風陣陣似鬼叫,夜風缭亂中,謝年舟伸出手,像是要去攏祝儀被風吹亂的鬓發,但那似乎是她的一場錯覺,謝年舟的手剛剛伸出,便在空中打了個轉,最終落在火把上。

“走吧,我們回家。”

謝年舟換了一只手舉火把,照着她腳下的路。

作者有話要說:

謝年舟:心動.j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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