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謝年舟眸光驟冷。
寫符的小道士見多了來求符的善男信女,見慣了豬跑,哪怕沒吃過豬肉也是過來人,瞧了一眼謝年舟,笑了一下忍不住提醒道:“喲,女郎倒是一個善心人,只是啊,有時候太過善良未必是件好事。”
“善良能有什麽錯?”
祝儀覺得小道士的三觀多少有點不正。
不善良她拿什麽感化謝年舟?臉嗎?
她倒是想,關鍵是謝年舟生了一張斷情絕愛的臉,一看就知道是個一心搞事業的瘋批病嬌,讓他美色上頭比打掉他的頭還難。
退一萬步說,謝年舟好美色,可他自己都生了一張勾魂奪魄比女人還漂亮的臉,他好美色對着鏡子看自己不就行了麽?哪裏就到了在外面找女人的程度?
至于讓謝年舟對自己美色上頭的這種荒唐事,她夢裏都不敢想,畢竟要臉。
綜上所述,她除了用聖母光輝感化謝年舟外,還有其他路走嗎?
沒有。
所以她得一條路走到黑,不成功,便成仁。
小道士聽得直搖頭,道觀的人都講究個成人之美,他便把醮墨的筆一點,虛虛指了指謝年舟。
祝儀雖然在某種事情上缺根弦,但是會看人臉色,順着小道士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這一看,讓她心裏打了個突——此時謝年舟的臉色,已經不能叫臉色了,叫從冰窟裏撈出的冰塊,頭發絲都在冒冷氣,臉上就差明晃晃寫着生人勿近近者必死。
祝儀一頭霧水。
是她聖母裝得不夠好?
絕對不可能。
她今天特意照着明道宮供奉的神女打扮的,現在是正午,光線好,明燦燦的太陽往她身上一照,她就是普救世人的活菩薩。
比明道宮裏供奉的神女都神女。
是她的話說得不中聽?惹了謝年舟敏銳多疑的小心思?
更不可能了。
她剛才說的話雖然簡單,但都是昨夜在家裏演練過無數次的,字字都能戳中謝年舟的心——謝年舟是孤兒,她表兄也是,謝年舟孑然一身,她表兄更是,她對表兄這麽好,意味着她以後對謝年舟也會這麽好,這有什麽能叫他臉色不好的?
所以,謝年舟到底在生什麽氣?
祝儀百思不得其解,有那麽一瞬間,她想把謝年舟的腦殼劈開,看看裏面裝的到底是什麽。
但她現在是聖母,她得溫柔,她得得體,哪怕謝年舟對她擺臭臉,她也得對他笑得一臉和善。
祝儀:“......”
爹的,裝聖母真的好難。
“女郎,您要的平安符寫好咯。”
小道士放下筆,把寫好的平安符遞給祝儀,“女郎還請平安符嗎?下個平安符請給誰?”
想想自己的人設,祝儀忍住了,沒跟謝年舟一般見識,一臉假笑擡手接過小道士遞過來的平安符,盡量以溫和的口氣說道:“請啊,現在這枚平安符給小舟請。”
她伸手拉了謝年舟衣袖,聖母光輝普照大地,“小舟,你生辰八字多少?”
暮春三月,謝年舟穿得并不多,身上的衣服少,祝儀掌心溫度便隔着薄薄衣料遞過來,習武之人感官敏銳,少女掌心的弧度,自然也被他察覺,那是手并不是嬌養大小姐該有的柔軟無骨,恰恰相反,略有些薄繭,是習武之人特有的痕跡,他往她手上瞧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常年持劍與騎馬留下的痕跡,只是保養得好,才不像其他将門虎女一雙老繭,彪悍之氣快要溢出來。
謝年舟陡然想起,祝儀是将門之後,她口中的表兄叫陸顯,是她舅舅之子,滿門忠烈,只餘一人。
武将世家的名頭聽着唬人,瞧着卻凄涼,子嗣不豐,難得善終,如同祝儀的舅舅舅母,甚至外祖與外婆,皆是戰死沙場,屍骨無存。
只有将門之後才懂将門的辛酸苦辣。
謝年舟看了祝儀手裏攥着的平安符,上面寫的并不是祈禱戰功覓封侯,而是不求戰功彪炳,只求平安歸來。
簡單一句話,道盡武将世家的心酸。
靜默片刻,謝年舟眉間冷色終是淡了一分,“我父母去得早,無人記得我的生辰。”
“啊......原來這樣。”
祝儀眼底閃過一抹心疼,這倒不是裝的,而是的确可憐謝年舟,三月的邺城風裏仍帶着寒,謝年舟衣服穿的少,手便有些涼,她把手裏的平安符交給珍珠,從珍珠懷裏拿着自己的描金小暖爐塞進謝年舟手裏,仰着臉笑眯眯道:“不記得就不記得了,反正也不是什麽大事。今天日子不錯,不如就将今日做你的生辰?”
暖爐是祝儀用慣的東西,帶着祝儀身上特有的淡淡醉太平花香,溫度與花香迎了滿面,謝年舟身體明顯一僵。
察覺到他的異常,祝儀連忙收回手,“對不住啊,我又忘了你不喜歡跟人有肢體接觸了。”
陽光下的少女嬌嬌俏俏,杏眸明澈得像是一汪泉,對着這樣的眼睛,無人能說出拒絕。
“無事。”
謝年舟指腹摩挲着暖爐上的醉太平花紋,神使鬼差答了一聲好。
“啊?什麽好?”
祝儀有些疑惑,片刻後,她想起來了,“那就這麽說定了。”
她轉頭笑眯眯對小道士道:“他的生辰是十五年的今天。”
——被謝年舟的反應一打岔,她差點忘了自己剛才問謝年舟的話。
小道士筆尖蘸了朱砂,擡眉瞧了眼謝年舟,清隽無俦的少年抱了個女人用的小暖爐,模樣有些滑稽,但少年十分坦然,狹長鳳目微斂,垂眸瞧着懷裏的小暖爐,顯然是十分愛惜。
小道士笑了起來,“女郎好福氣,有這麽一位唯女郎是從的俊俏郎君。”
“那當然了,我可是他阿姐。”
祝儀十分自得。
“阿姐?”
小道士啧啧稱奇,“小郎君,她是你阿姐?”
謝年舟站在祝儀身後,這個角度祝儀看不到他的臉色,面對陌生人,他自是懶得裝,鳳目輕眯,威脅意味一覽無餘,“不錯,她是我阿姐。”
嗜殺的戾氣落在自己身上,小道士手一抖,平安符上畫了個勾。
“啊呀,不行,這個要重畫。”
祝儀看到平安符被毀,不免有些嫌棄。
“嗳,重畫,重畫。”
小道士哆嗦着把原來的平安符放在一邊,這次不敢再去打趣兒謝年舟。
好家夥,看他一眼他能哆嗦一年。
新的平安符很快被畫好,祝儀取了平安符,隔着距離在謝年舟身上比劃着,“這個顏色很襯你。”
說完她又想笑,“不對,是你生得好看,無論什麽顏色的平安符配在身上都好看。”
謝年舟眉頭微動,垂眸看着面前少女,看着她嬌俏而笑,看着她顧忌着自己不喜與人有身體接觸而與自己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他驀地一笑,伸手便握住了她比劃着的手,然後牽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間玉帶的位置,“阿姐覺得,這個位置可好?”
“呃——”
吃瓜的小道士睜大了眼。
謝年舟斜睥了一眼小道士。
小道士瞬間捂嘴,安靜如雞。
此時祝儀被謝年舟擋着,自然沒有看到謝年舟與小道士之間的威脅與被威脅,她的關注點在于這個動作有些親密,不是少男少女該有的動作。
可想想自己的聖母人設,再想想謝年舟抗拒與人有肢體接觸,如今不僅不抗拒,甚至還主動握她的手,這說明什麽?
說明謝年舟對她打開了心扉!
她要是在這個時候收回手,不是把好不容易願意接受她的謝年舟一把推回深淵嗎?
祝儀頓時聖母附身,低頭把裝着平安符的錦囊系在謝年舟腰間,笑眯眯道:“當然好啦。”
她系得仔細,謝年舟也看得仔細,低垂的眉眼,粉/嫩/嫩的唇,以及脖頸欺霜傲雪的一截晃眼的白。
謝年舟眸光深了一分。
片刻後,他移開視線。
無人注意的角落,他的喉結微不可查滾了下。
祝儀系好錦囊,退了半步,打量着身系錦囊的謝年舟,毫不吝啬自己的贊美,“好看。”
大抵是她熱辣直白的贊美讓謝年舟有些不好意思,謝年舟沒有與她對視,而是低頭看着腰間的錦囊,顯然是十分珍視。這個角度有些巧,巧到讓她恰好看到他耳後的一抹紅。
看到那可疑的一抹紅,她有些想笑——果然是不會掩飾自己的少年人,她誇上一句,就能讓他紅了臉。
“阿姐,我們該走了。”
血氣方剛的少年人手指繞着腰間的錦囊,清冽聲色似乎要比往日低。
“這才三個平安符,我還沒弄完呢。”
祝儀回頭對小道士道:“勞駕,再幫我請幾枚平安符。”
謝年舟把玩錦囊的動作停下了。
像是有些不敢置信,他緩緩擡頭,去看祝儀。
祝儀與小道士聊得火熱——
“幾枚?”
“唔,讓我算算,阿娘有,阿兄沒有,阿兄一個,珍珠一個,琥珀一個,還有那些伺候我的侍女們......嗯,先來十枚吧,不夠的話我再向你讨。”
“好嘞,十枚,女郎,您收好。”
“多謝。”
祝儀心滿意足求了一大堆平安符,細致把平安符塞到一早便準備好的香囊裏,一邊塞,一邊碎碎念,“這個是阿兄,阿兄喜歡青色,這個是珍珠的,珍珠喜歡珍珠白,這個琥珀的,琥珀喜歡玉色。”
——端的是把每個人的喜好都記得一清二楚,且按照每個人的喜好來裝平安符。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送給他的平安符并不是按照他的喜好來裝的,只是随手選了個錦囊,便塞在裏面遞給他。
謝年舟的淺淺笑意僵在臉上。
呆了一瞬後,他冷笑着取下腰間錦囊,連帶着祝儀剛才送的小暖爐一同丢在祝儀懷裏。
謝年舟轉身離開。
祝儀被他的這波操作弄得有點懵,捧着大堆的平安符去追謝年舟,“小舟,你怎麽了?”
謝年舟步子快,祝儀追得氣喘籲籲,要不是為了自己的聖母白蓮人設,她簡直想把暖爐砸在謝年舟臉上。
——剛才還好好的,怎麽一轉臉就變了臉?
六月的天都沒他這麽善變!
身後少女聲音有些喘,謝年舟眉頭微動,停了下來。
祝儀好不容易追上謝年舟,累得氣都喘不順,心裏默念了無數次的聖母聖母和聖母,才勉強耐着性子保持着聖母的好脾氣,“怎麽啦?是不是顏色不喜歡?不喜歡不要緊啊,我有的是香囊,紅橙黃綠青藍紫,顏色應有盡有,你喜歡哪個便拿哪個。”
謝年舟:“......”
忍住了想拔刀的手。
祝儀更摸不着頭腦了,她捧着香囊,想了好一會兒謝年舟的喜好,悟了,一臉驚悚問道:“你別是喜歡姹紫嫣紅的白和五彩斑斓的黑吧?”
“說實話,這有點難度......”
謝年舟被噎得一窒。
嗓子在這個時候發癢,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祝儀見此,把懷裏的香囊一股腦丢給珍珠,伸手給謝年舟撫胸順氣,“你這是怎麽了?有話好好說,別動氣,你身上的傷還沒好,郁結在心很容易讓傷勢加重的——”
“祝儀。”
謝年舟推開手忙腳亂給自己順氣的祝儀,聲音不複往日清冷,一貫的惜字如金也在此時破防,“你對每個人都這麽好麽?”
“送你阿爹,送你表兄,送你侍女,這些也就罷了,為何連謝延興那個廢物都有平安符?”
說到最後,少年聲音明顯帶了難以自制的怨氣。
作者有話要說:
祝儀:不然呢?你以為我聖母人設白立的?
謝年舟:...毀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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