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祝謙乃一城太守,粗中有細,殺伐果決,旁人未必能覺察謝年舟的細微變化,他卻瞧得一清二楚,看謝年舟如此反應,他斟酌片刻,威嚴視線便落在謝年舟身上,朗聲囑托:“謝小郎君,儀儀便拜托你了。”

——端的是又拉攏又敲打,盡顯一城太守的精明強幹。

被點名的謝年舟無聲而笑。

祝儀沒瞧見謝年舟剛才的神色,自然不知道阿爹與謝年舟之間的機鋒,聽阿爹這般說,便笑眯眯接道:“阿爹,你說錯了,是我照顧他,才不是他照顧我。”

“你瞧,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呢,哪裏就能照顧我了?”

祝謙搖頭,“儀儀——”

然而他剛開口,祝儀便抱着他的胳膊撒嬌,“阿爹,你放心去罷,我不會闖禍的,更不會惹阿娘生氣。”

“再說了,小舟那麽厲害,阿爹的親兵都奈何不了他,有他在邺城陪着我,我能出什麽事?”

說話間,她回頭沖謝年舟眨了下眼,燦爛笑臉撞入謝年舟眼眸,謝年舟眉宇間的冷色無端淡了三分,緊抿的唇舒展開來,順着她的話說道:“太守放心,我必不會叫旁人傷了阿姐。”

看到這一幕,祝謙心裏更是七上八下,他的親兵皆是跟他南征北戰之人,戰鬥力豈是尋常衛士所能比拟?況親兵們在圍攻謝年舟時排兵布陣,俨然是一個小型戰場,可盡管如此,依舊留不住謝年舟,甚至就連他肩頭的那處傷,都是他故意為之。

殺不死,便只好招攏,可這般深不可測的一個人,會真心歸順為祝家做事?

更何況,他身後是謝崧。

對祝家虎視眈眈逼迫他嫁女兒的謝崧。

祝謙眯眼看着謝年舟,“謝小郎君,祝家世代鎮守邺城,雖不如謝家四世三公名滿天下,但也是知恩圖報之族,待我凱旋,必為謝小郎君請功。”

祝儀雖然不知道謝年舟與自己親爹的機鋒,但聽阿爹這般說話,她便有些品過味兒,阿爹這是明晃晃的不信任謝年舟,說的話聽着像是誇贊請功,可仔細一想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兒,全是綿裏藏針的威脅,作為阿爹的女兒,她當然明白阿爹的顧慮,別說阿爹,她都擔心謝年舟搞事——書裏的謝年舟真的是個狼滅,把她家抄家滅族。

擔心歸擔心,但聖母人設不能崩,尤其是這種關頭,阿爹越是敲打謝年舟,她便越維護謝年舟,這麽一對比,她的好就會牢牢印在謝年舟心口,但凡謝年舟有點良心,日後看在這些好的情分上,都不會對她家下死手。

當然,也不能讓阿爹一直打壓謝年舟,人是會記仇的,點到為止就行了,別弄到最後謝年舟想起她的好的同時,浮現在心頭的是她爹的惡語相向。

祝儀時刻牢記自己的聖母白蓮人設,越在特殊時刻越超常發揮,“阿爹,你何時變得這般啰嗦了?祝家如何,謝家又如何,與我和小舟有什麽關系?”

“小舟喚我一聲阿姐,我便把他當弟弟,弟弟為姐姐做些事,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至于請功......”

祝儀笑了一下,“小舟有通天徹地之才,他若想入仕,哪裏輪得到阿爹為他請功?阿爹不如歇了請功的心思,去琢磨如何攻取晉陽吧。”

謝年舟眉頭微動,擡眸去看祝儀。

急行軍的情況下,無人敢點火把,夜幕深沉,只有天邊一輪冷月散着星點光芒,聊勝于無灑在衆人身上。

祝儀生得白,哪怕在夜色也能瞧見她,更能瞧見她杏眸的明澈純粹——她以他的阿姐自居,便會護着他,縱然旁人質疑他,縱然質疑他的人是她阿爹,她依舊義無反顧護着他。

謝年舟抿了下唇。

片刻後,他終于不再冷聲與祝謙說話,而是帶了幾分溫和,“太守放心,阿姐有我。”

看到謝年舟這般說話,祝謙一直揪着的心稍稍平複,調轉馬頭,一路向北。

兵馬出動。

列陣以待的将士很快與夜色融成一體,千裏奔襲,目标晉陽。

副将是祝謙心腹,祝謙的憂心忡忡他看在心裏,斟酌片刻後,他拍馬追上祝謙,勸道:“太守,謝年舟為謝崧麾下第一得用之人,狼子野心居心叵測,未必肯真心歸順太守,末将覺着,還是早些叫陸少将軍回去為好。”

祝謙虎目微沉,終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妻兒,冷聲囑咐道:“你修書一封,叫顯兒拿下黑風寨之後無需來晉陽與我合兵,只管回城布防。”

副将應諾而去。

謝年舟雖然年少,但在邺城紮根多年,暗樁無數,消息極靈,祝謙讓陸顯回防邺城的事情很快被他得知,他看完暗衛送的信件,兩指夾起羽人座的博山爐,随手把信件投了進去。

信紙遇上火舌,很快化為灰燼,他看着燒成灰燼的信件,無聲笑了起來。

“邺城陸顯,久仰大名。”

謝年舟涼涼而笑,漫不經心往羽人座的博山爐裏添了一塊醉太平的熏香。

熟悉的熏香盈滿整個房間,他閉眼輕嗅熏香,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着案幾,“也好,我也該會一會阿姐的表兄了。”

祝儀對此一無所知。

雖然這個時代民風彪悍且開放,女人幹政根本不是事兒,但祝謙的情報都及不上謝年舟,更別提她這個女兒了,她知曉的,僅僅是知道阿爹對謝年舟有防備,這很正常,她是阿爹她也防備,但她沒想到的是,阿爹走後沒幾天,她便收到表兄陸顯的來信,說是不放心他們幾人守邺城,自己會盡快回守邺城,叫她不必憂心。

祝儀:“......”

她憂心個屁!

——書裏她的家人是活蹦亂跳到被謝年舟滅族,也就是說,目前出場的炮灰壓根不是她家人的對手,她根本不用擔心,她唯一需要擔心的是如何感化未來的大魔王謝年舟。

祝儀覺得自己得給表兄寫封信。

阿爹明裏暗裏敲打謝年舟也就算了,不過是一城太守該有的警惕,若是連表兄都回來了,那就是把提防謝年舟反水寫在臉上。

“珍珠,研墨鋪紙,我給表兄回信。”

祝儀吩咐道。

“嗳。”

溫柔的珍珠溫柔應了一聲。

祝儀提筆寫信,然而信剛寫了開頭,廊下便傳來謝年舟的聲音,“阿姐在做什麽?”

“女郎沒做什麽,在屋裏吃點心呢,郎君可是要找女郎?”

近日祝儀與謝年舟的關系好,祝儀身邊的侍女與他也熱絡,引着他直接往裏走。

謝年舟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祝儀眼皮一跳,心裏暗道不好,謝年舟敏感且多疑,若是讓他看到表兄的信,只怕又要多心,白白浪費她前幾日在阿爹面前的那番說辭。

祝儀心下一急,手忙腳亂把表兄寫給自己的信丢進青瓷五足敞口博山爐裏。

祝儀平時不大用熏香,青瓷博山爐裏的熏香還是昨夜的,燒到現在只剩下星點光芒,信件丢在裏面,着得有些費力,祝儀鼓起腮幫子在那吹,吹了好一會兒,火光才舔着信件。

“女郎,謝小郎君來找您了。”

琥珀推門而入。

信件還差一點才燒完,祝儀怕謝年舟發現,連忙上前走了半步,用自己身子擋着青瓷博山爐,故作無事問謝年舟,“小舟,你怎麽過來了?”

信紙被燒着的味道與熏香完全不同,謝年舟鼻翼微動,看了眼祝儀身後冒出的淡淡黑煙,“阿姐在燒什麽?”

祝儀知道謝年舟多疑,若是自己不讓他看,更會引起他的疑心,再說信紙也該燒完了,便大大方方讓開路,笑眯眯道:“沒什麽,寫壞了幾個字而已。”

“你知道的,我們祝家不比你們謝家文雅博學,我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寫壞字是常有的事——”

祝儀一回頭,看到未燒完的信,陸廣軒的落筆赫然映入眼簾,她的聲音随之戛然而止。

“寫壞的字?”

謝年舟走上前,兩指夾起信件碎片,手一伸,遞到祝儀面前,“阿姐寫壞的字是陸廣軒?”

祝儀:“......”

有時候人太聰明真的不是件好事_(:з」∠)_

祝儀看着謝年舟遞在自己面前的表兄的筆跡,支支吾吾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謝年舟抿了一下唇,擡起左手,一點一點把信紙撕得粉碎。

“我知道,我姓謝,曾為謝崧做過事,祝太守不信任我,陸少将軍也不信任我。”

謝年舟垂眸,聲音如九天之上飄來的音,孤寂清冷又疏離,“陸少将軍給阿姐寫信,可是要阿姐暫且将我穩住,他不日便會回防邺城?”

作為一個顏控和音控,祝儀瞬間美色上頭,小心肝都跟着顫了顫,“不是,小舟,你想多了——”

“阿姐。”

謝年舟擡眸,平靜打斷她的話,“旁人怎麽想我無所謂,重要的是,阿姐也這般想麽?”

清晨的陽光有些稀薄,經冰裂紋的窗柩一剪,更是缥缈如霧,若有若無盈滿屋。

少年站在霧蒙蒙的光線下,身材清瘦,薄唇緊抿,隽逸眉眼靜靜看着她,清淩眸色似乎閃過一抹受傷。

祝儀一下子被擊中內心,剎那間母愛泛濫成災,“不不不,我才不會這麽想。”

“小舟,我是你阿姐,怎麽可能提防你害怕你?”

“阿爹與表兄是不了解你才會這麽想,等他們足夠了解你,喜歡你都來不及,又怎會提防你?”

此時的祝儀聖母光輝普照世人,渾身上下只剩舍利子,“小舟,你放心,我一定會說服他們的,讓他不再質疑你。”

大抵是因為她的聖母光芒足夠強,又或者是她的話極大地取悅了謝年舟,原本有些傷感的少年莞爾輕笑,眉間郁氣飄然散開,“阿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終歸姓謝,他們不信任我,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

謝年舟在祝儀心裏一直是乖戾且冷情的一個人,冷眼看世界,懷疑所有人的動機,讓這樣的一個人變得通情達理,不比登天容易。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下別說祝謙陸顯了,連看謝年舟一副小可憐模樣心疼得不行的祝儀都有點下頭,忍不住懷疑謝年舟的用心。

現在的謝年舟雖然看上去是個小可憐,可骨子裏就是一個大魔王,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炸的定時炸彈,書裏的謝年舟不過幾年便一統天下,哪怕有男主光環加持,這也是一個非常逆天的行為了,這說明現在的他絕對不是她看上去的光杆司令,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部下無數,或攻城略地,或撺掇政權,總之沒閑着。

這樣的一個人留在邺城,的确是個禍害。

雖然懷疑謝年舟的用心,但祝儀知道自己的聖母人設不能崩,在所有人都在質疑他的時候,正是她刷他好感度的時機,祝儀沒敢把自己的質疑表現出來,看了又看一臉無辜的謝年舟,心裏突然冒出一個荒唐念頭——謝年舟留在邺城會搞事,那就不要讓他待在邺城,把他帶得遠遠的,再時刻留意他的言行舉止,讓他沒有時間去指揮他的部下搞事,那他對邺城的威脅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想到這,祝儀眼睛一亮,幾乎想拍大腿。

她怎麽這麽聰明呢!

那麽問題來了,把謝年舟帶到哪,又以怎樣的借口打消她貿然帶他離開的懷疑?

祝儀:“......”

腦細胞突然猝死。

“你不要多心,我阿爹表兄向來如此,不針對你自己。”

祝儀一邊立自己的聖母人設,一邊冥思苦想,“再說了,他們的看法重要嗎?顯然不重要,我覺得你很好,這便夠了。”

“與你相處的人是我,又不是他們,所以不必在意他們的看法。”

敞亮的話說完,祝儀看到被謝年舟撕碎的信件,呆了一瞬後,她豁然開朗——這簡直就是現成的借口,黑風寨根深蒂固并非一般的山寨土匪,縱然有謝年舟送的地圖,也不好貿然強攻,表兄又着急回防邺城,若在此時因心急誤了戰機,那豈不是她的罪過?

還不如她以支援表兄的名義帶謝年舟去黑風寨,一來這個借口讓人無法反駁,二來可以說是為了讓表兄對謝年舟刮目相看——戰績比任何解釋都有力,謝年舟到底是存心搞事,還是真心跟随她,上了戰場便知分曉。

說幹就幹!

“小舟,阿姐知道你聰明,什麽事情都瞞不過你,這封信的确是表兄寫的,他說他擔心邺城有失,不日便會回援邺城。”

祝儀俯身撿起被謝年舟撕得粉碎的信件,端着一臉的聖母範看着面前的謝年舟,溫聲問道:“小舟,你想不想打消我表兄對你的懷疑?”

“你若想,我便領一千親兵與你同去黑風寨,用事實消除表兄的猜忌。”

謝年舟眉頭微動,清淩眸光微深,但那只是一瞬,片刻後,他對祝儀乖巧點頭,“都聽阿姐的。”

祝儀松了一口氣,“放心,表兄一定會喜歡你。”

謝年舟嘴角微勾,不置可否。

是夜,祝儀點親兵一千,星夜奔赴黑風寨。

軍隊駐紮在離黑風寨不遠的地方,表明身份後,祝儀很快找到自家表兄陸廣軒,陸廣軒完全沒有想到她會這麽大膽,只帶一千親兵便敢來找自己,冷着臉把她帶到自己營帳。

“表兄,你不要生氣嘛,我才不是在胡鬧,我是來幫你的。”

親兵盡皆退下後,祝儀拽了拽陸廣軒的手臂,搖着陸廣軒的手臂開始撒嬌。

她的動作熟練得很,針一般紮進謝年舟眼眸,謝年舟鳳目輕眯,戾氣頃刻聚集眼底。

謝年舟跟在祝儀身後,他的表情祝儀自然看不到,只落在一臉霜色陸廣軒眼底,陸廣軒劍眉微皺,心中更是不悅,祝儀見他不悅,軟軟的聲音放得更軟,“表兄,你別生氣嘛,我保證,我真的沒有在胡鬧。”

“表兄,你信我,我真的是來幫你的。”

陸廣軒的注意力瞬間被祝儀拉回,面對小表妹的撒嬌,他完全沒有抵抗能力,擡手揉了下眉心,面上冷色盡退,伸手彈了祝儀額頭,語氣頗為寵溺,“好,我信你。”

“你趕了一路,累不累?餓不餓?想吃什麽?我叫人給你做。”

——端的是完全忽視祝儀身後的謝年舟。

祝儀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身處自己一手創造的修羅場,這種關頭仍忙着立自己的聖母人設,“表兄,我不餓,你快瞧,我把誰給你帶來了——”

“陳郡謝年舟,見過陸将軍。”

她的話尚未說完,便被身後的謝年舟打斷,緊接着,謝年舟将她拉開,站在她原來的位置,把她與陸廣軒隔開後,謝年舟拱手向陸廣軒見禮。

着銀甲的青年将軍與箭袖武服的少年四目相對,祝儀仿佛看到祥和營帳陡然炸起電閃雷鳴。

作者有話要說:

祝儀:只要聖母演得好,病嬌男主乖又巧!

作者:你開心就好

祝儀:?

本文又名《我坑我自己》《裝聖母真的好難哦》

《我明明已經這麽聖母男主為什麽還是黑化了》

《只要聖母演得好,病嬌男主黑化早》

嗯,後面基本上都是歡樂修羅場~!

女主身處修羅場而不自知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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