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少年目光灼灼,落在自己身上,祝儀秀眉微蹙,有些不舒服。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像極了盯上獵物的獸。

但這似乎是她的一種錯覺,她眉頭剛蹙,便見謝年舟眉目溫和,仿佛剛才那種被毒物纏上的窒息感是她眼花看錯了一般。

祝儀雖然在某方面遲鈍缺根弦,但不代表她傻,她看了又看面前的謝年舟,心裏不免留了個心眼,“你想要什麽獎勵?”

——眼前的這位可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她不能因為他暫時的乖巧便把他劃入好人的陣營。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感化尚未成功,聖母的她仍需努力。

覺察到祝儀态度的改變,謝年舟笑了一下,“阿姐這麽緊張做什麽?我又不會吃了阿姐。”

知道書中劇情的祝儀:“......”

不,你真的會,還是小黑屋強制愛的那一種。

“哪有緊張?你看錯了吧。”

祝儀道:“你想要什麽獎勵?先說好,不許為難我。”

謝年舟又笑,“阿姐想到哪去了?我怎舍得為難阿姐?”

這話說得黏黏糊糊,遲鈍如祝儀都覺得有些不對勁,正在思索間,面前的謝年舟開了口,“阿姐可否再給我一些時日?我想要的東西太多,一時不知該向阿姐讨哪一件為好。”

“你想要的東西很多嗎?”

祝儀有些無語,奇怪看了眼謝年舟。

“很多。”

謝年舟閉眼點頭,點完頭又睜開眼,眼睛仍瞧着祝儀,只是這一次少了幾分令人不适的幽深,眼底盡是些溫和神色,很容易讓人放松警惕,“因為多,所以才拿不定主意。”

隽逸的少年淺笑着看着自己,的确能讓顏控的祝儀放松警惕,但剛才被謝年舟盯到的目光後勁有點大,想想仍有些心悸,又聽謝年舟說想要的東西太多,祝儀心裏更加不敢答應了,但她的人設是聖母白蓮花,要慈悲,要溫柔,要得體,哪有一口回絕別人的聖母白蓮花?

更何況,剛才謝年舟為了她的确收斂許多,她若是貿然拒絕,便不免寒了謝年舟的心。

祝儀斟酌片刻,盡量以和緩的語氣開了口,“你現在不說你的要求,我如何能答複你?”

“萬一你說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難道要爬到天上給你摘?”

“這樣吧,小舟,等你想好你要什麽了,我便再答複你,可好?”

謝年舟眉頭微不可查蹙了一下。

“阿姐怕我為難阿姐?”

謝年舟輕笑。

“這倒不是。”

祝儀一臉的白蓮花,“你自己剛剛說過,你不會為難我的,所以我怎麽會怕你為難我?”

“現在不答應你,不過是不知道你想要什麽罷了。”

“小舟,你,是在怪我不答應嗎?”

祝儀抿了下唇,試探出聲,一身的白蓮花嚴重超标。

“我怎麽會怪阿姐?”

謝年舟輕搖頭,似乎有些無奈,“罷了,左右我沒想好問阿姐要什麽東西,待我想好了,阿姐再說給不給吧。”

祝儀松了一口氣。

——聖母真的有用!

白蓮花更是克制謝年舟的法寶!

很好,以後她就是千年的白蓮花修成的聖母了。

不用火燒都是一身的舍利子。

聖母白蓮花的祝儀笑眯眯得寸進尺,“那就這麽說定了。”

“先說好,不是沒有答應你的要求,而是你沒有提要求。”

“好,此事不怪阿姐,是我沒有說要求。”

謝年舟莞爾。

祝儀忍俊不禁,“小舟最好了。”

簡單的誇獎話讓謝年舟眸色輕轉。

片刻後,他捏了一下掌心,走上前與祝儀并肩而行,不動聲色看着自己右側的祝儀,笑着問道:“阿姐方才在主帳說,陸将軍最好,而今又說我最好,那在阿姐心裏,是陸将軍最好,還是我最好?”

這是一個好問題,祝儀被問的一怔。

她的詞彙已經匮乏到這種程度了嗎?

連随口誇人的話都用了一模一樣的。

但祝儀畢竟是個擅長應對各種複雜情況的聖母,尤其是在面對突如其來的刁鑽問題時,她往往能超常發揮,今日也不例外,她略微思索,便有了答複謝年舟的話,“表兄是表兄,你是你,怎能混為一談?”

“我與表兄自幼一同長大,在我心裏,他是兄長,是家人。”

“但你就不一樣啦。”

謝年舟眉頭微動,“如何不同?”

祝儀的營帳離陸廣軒的主帳并不遠,說話間,祝儀便回到了自己的營帳,帳前的親兵挑簾,祝儀點頭走進營帳,營帳裏秦兵準備好的雀舌茶,謝年舟說喜歡喝這個茶,她便倒了兩杯茶,端起一杯遞給跟進來的謝年舟,自己捧着另一杯,笑眯眯繼續道:“不同的點在我是你阿姐呀,我是保護你的。”

謝年舟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側目看向祝儀。

面前的少女笑盈盈的,杏目溫柔,鼻梁挺翹,瑩白的臉像耀耀日頭,又像皎皎月色,懵懵懂懂探入他灰暗人生。

“小舟,我會保護你的,雖然你可能不需要。”

少女的聲音仍在繼續,“但是,我依舊想保護你,你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一個人孤零零在這個世上太慘了。”

“所以我就想啊,我要對你好一點,再好一點,這樣你就不會孤單啦。”

謝年舟呼吸驀地一輕。

“原來不同在這裏。”

謝年舟笑了起來,他放下茶盞,眼睛看着祝儀,“那,阿姐不想保護陸将軍?”

“自古以來從不缺馬革裹屍還的将軍,阿姐......不想保護陸将軍?”

這更是一個好問題,讓祝儀有些喝不下去茶,她一手拿着茶盞,一手托着腮,唏噓嘆道:“小舟,這是表兄的命。”

“舅舅舅母戰死沙場,外祖父外祖母更是屍骨無存,表兄生來便是要做戰将的,我很心疼他,卻也沒有辦法。”

“天下一日不太平,他便沙場飲血一日,誰也改變不了。”

說起自己戰死的親人,祝儀情緒有些低落,謝年舟垂了一下眸,沒有再追問,只是想起祝儀的那句我很心疼他,指腹便無意識摩挲着茶盞上的狩獵紋。

“這天下,終有太平的一日。”

怕自己惹起祝儀的傷心事,謝年舟松開茶盞,給祝儀續了半盞茶,“到那時,阿姐便不需要心疼陸将軍了。”

“但願吧,這個世道亂了太久了。”

祝儀看了一眼謝年舟,有些奇怪他怎麽談起這個話題,想了想書裏的謝年舟不過十年時間便一統天下,她心中一動,探身抓住謝年舟的臂甲,“小舟,你以後想做什麽?”

“你想不想做與我表兄一樣的戰将?”

臂甲雖然輕便,但到底是甲衣,祝儀掌心的溫度自然傳不過來,但那雙瑩白如玉的手落在臂甲上,經幽冷臂甲一襯,更加顯得欺霜傲雪一段白,而那手上不起眼的薄繭,也不曾破壞手的美感,反而給手添了一分活力,一種掌控人心牽動人的情緒的力量。

莫名的,謝年舟眼皮一跳,眸色沉了一分。

他端起茶盞飲茶,茶盞剛剛送到嘴邊,無端想起上次自己喝茶太急祝儀問他原因的事情,湊在嘴邊的茶有些喝不下去了。

謝年舟放下茶盞。

在放下茶盞的那一瞬,他的喉結無端滾了下。

“阿姐想要我做什麽?”

謝年舟擡眸看向祝儀。

“當然是戰無不勝的戰将了。”

祝儀并未察覺謝年舟的異樣,不假思索道:“小舟這麽厲害,若整日跟在我身後,那才是白白浪費的小舟的才華。”

“小舟是天上的鷹,而非我養在籠子裏的雀兒,我希望看到小舟振翅翺翔,更希望看到小舟功成名就,萬人敬仰。”

萬人敬仰這個詞對謝年舟來講太過陌生,他蹙了一下眉,思考着這種事情的可能性。

心中的異樣悸動本就不強烈,一經分神,很快消失不見,再回神,他眼底已恢複了面對祝儀的平和,“若是阿姐希望的話,我會努力的。”

這樣的回答似乎極大取悅了祝儀,少女期許星眸陡然璀璨起來,而大抵是因為情緒激動,她抓他臂甲的手也用了力氣,尾指還滑到了他的手背上,溫熱的觸感随之而來,酥酥麻麻的,再次點燃原本被壓制的莫名情緒。

“小舟,這是你說的。”

“你不能反悔。”

少女目光盈盈,瓷白的臉也因開心而微微泛着紅。

看着這樣的一張臉,謝年舟忽而感覺,自己似乎更加口渴了。

“自然。”

謝年舟別開眼,聲音無端低了一分。

“那便一言為定!”

想想書中謝年舟摧枯拉朽的戰鬥力,祝儀簡直不要太開心,“等平定了黑風寨,表兄會為你請功,到那時,你便是官職在身,或去晉陽幫阿爹,或去其他地方剿匪,你這麽厲害,很快就會名滿天下成為天下人心中的大英雄。”

英雄一詞對謝年舟沒有任何吸引力。

只是祝儀說的熱切,讓他不免有些好奇,若真有那一日,祝儀又會如何看他?

思及此處,他又漫不經心轉過眼,少女臉上的淺紅尚未褪去,溫柔杏眸滿滿都是他,孺慕,又帶着向往與期許,他心中一動,呼吸便輕了下來。

“我會成為阿姐所說之人。”

良久後,他輕輕一笑,端起茶盞,将杯中殘茶一飲而盡。

得了謝年舟準确的回答,祝儀更加開心——聖母真的有用!

未來的殘暴嗜殺大魔王已經在她的感化下開始走正道了!

.......

主峰高聳險峻,爬上去需要半日時間,若再休整一下,大半日的時間便沒了,怕誤了戰機,次日清晨,祝儀吃完早飯便與謝年舟出發去主峰。

祝儀并非養在深閨的嬌小姐,能騎馬,能打架,雖然沒有殺過人,但自保能力還是有的。

當然,沒能殺掉謝年舟是個意外,男主光環開得那麽大,別說她了,連老天爺都不一定弄死謝年舟。

身體素質擺在這,祝儀沒有拖謝年舟的後腿,倒是謝年舟擔心她太累,時不時提出休息,時間很充足,祝儀便聽他的話,休息一會兒再出發。

走走停停,祝儀終于抵達山峰,大抵是覺得主峰後面是懸崖峭壁,正常人根本不可能爬上來,故而山賊們在這裏并未設防,甚至連哨兵都沒有幾個,謝年舟輕車熟路解決打盹的守衛後,一行人便找了個隐瞞地方開始休整。

想起山賊們擄了不少婦女進山,祝儀休息時不忘囑咐親兵,“山賊作惡多端,糟蹋了不少女人,一會兒若見了她們,莫要驚吓她們。”

“一會兒尋個嗓門高的,直接對她們喊話,就說她們若願意回家,便給些銀子讓她們回家,若不想回家的,便統計一下,讓她們随我回府上做工。”

這倒不是刻意在謝年舟面前裝聖母,而是亂世之中人命賤如草芥,女人更是分外艱難,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況下,自然是能幫一個是一個。

祝儀道:“榮芳齋的點心鋪子生意不錯,她們若去了那裏,也算得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差事。”

謝年舟微微側目。

此時金烏西墜,霞光滿天,少女淺淺而笑,溫柔聖潔,仿佛有着治愈人心的力量。

一如那夜去亂葬崗尋他屍體的模樣。

有些人生來見不得光。

可還有一些人,天生便是光。

謝年舟笑了一下。

很快到了發動總攻的時間。

山賊的主力被陸廣軒的兵力所牽扯,山上防守兵力并不多,大多是被擄來的女人,親兵一喊話,女人們便奮起反抗開了山門。

厚重的山門自裏面打開,有人從山頭墜落,像極了斷了線的風筝。

謝年舟鳳目輕眯,忽然想起些許舊事。

數年前,似乎也是這種場景,風筝搖搖晃晃向空中飛去,尚未飛過朱紅高牆,喊殺聲便已傳來。

風筝斷了線,被人踩在腳下,緊接着,銳利的劍鋒晃着日頭,世界變成一片血色。

“投降不殺!”

祝儀清亮聲音響在山峰。

謝年舟瞬間回神,腰間佩劍出鞘。

戰局再無懸念。

戰事結束,祝儀在山頭上點火,宣告着自己已經占領山賊的大本營。

半山腰上與陸廣軒作戰的山賊見此,徹底沒了負隅頑抗的心,不過一個時辰,半山腰的戰事也結束了。

此戰大捷。

安置女人們是個細致活,祝儀忙到深夜。

星河高懸,祝儀終于忙完,放下筆,伸了個懶腰。

一盞茶遞到她面前。

祝儀接過茶,順着那人的手往上瞧,正是剛洗漱歸來的謝年舟,身上血腥味盡消,頭發濕漉漉的,半披在肩頭,璀璨星河一映,越發襯得隽逸超脫,粲然若神。

“我想好問阿姐讨哪種東西了。”

謝年舟看着祝儀的眼睛溫和笑道。

祝儀一直悶頭寫字,臉上沾了些墨跡,謝年舟取了自己的帕子遞過去,指了指她的臉。

祝儀與謝年舟相處許多時日,自然知道他有些潔癖,指自己的臉,必然是自己的臉髒了,便接了帕子,順着他指的位置擦着臉,一邊擦臉,一邊道:“這麽快便想好了?”

少女側目看過來,燭火與星光一映,越發顯得杏眸顧盼生輝溫柔動人,她不知自己臉上的墨跡到底有多少,擦得有些大力,瓷白的臉微微泛着紅,謝年舟心中一動,手便伸了過去,“不是這兒。”

手指覆到祝儀手上,溫暖柔軟的觸感瞬間襲來,謝年舟的手僵了一下,條件反射般縮回了手。

祝儀沒有想太多,想着是謝年舟看不過去自己的笨手笨腳才幫了忙,見他收回手,只以為是臉上的東西已經擦幹淨,便把他的帕子還給他。

謝年舟擡眼看了眼祝儀臉上的墨跡,神使鬼差般收下了自己的錦帕。

“你想好要什麽東西了?”

祝儀問道。

謝年舟攥了攥帕子,帕子上的溫度仍在,他靜了一瞬,看着手裏的帕子,忽然便笑了,“阿姐可會做風筝?我想向阿姐讨一只風筝。”

“風筝?”

祝儀更加意外了,“這有何難?等我們回到邺城,我便給你做。”

“什麽風筝?”

陸廣軒清理完戰場便來找祝儀,聽到祝儀與謝年舟說話,不免問了一句。

謝年舟眼底閃過一抹不耐。

祝儀目光落在陸廣軒的身上,自然沒有察覺謝年舟的細微變化,笑着回答着陸廣軒的話:“小舟幫我們拿下黑風寨,我便許了他一個獎勵,他說他想要風筝。”

“風筝?”

陸廣軒擡頭看了眼星空,“哦,這幾日皆是好天氣,的确适合放風筝。”

“正好,還有一月便是我的生辰,儀儀,你若得了閑,不妨也替我做一只,全當送我的生辰禮了。”

謝年舟眸光驟冷,手裏的帕子無聲裂成兩半。

陸廣軒陡然心驚。

武将的警惕讓他下意識轉身回頭,入目的是謝年舟陰鸷瘋狂眼眸。

作者有話要說:

陸廣軒:一只風筝而已,你不至于吧?

謝年舟:不至于

幾日後——

謝年舟:這份大禮,将軍可還喜歡?

陸廣軒:????我求你做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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