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兩清
那人蓮冠巍峨,長發如霜,白衣似鶴,面容卻依舊年輕而清俊,眼底揉開最悲憫之意,出塵之姿不似凡人。
他只是站着,然後無悲無喜地望着,就讓底下的人不得不弱了氣勢,忍不住現出匍匐的姿态。仿佛這一瞬,天地寂靜,風也因此而停駐。
此人的出現完全在洛九淵的意料之外,導致他罕見地掩蓋不住自己的情緒,憎惡之情全然表露于形,憤憤不平似要将人的名字給撕碎:“湯,雲,谷……!”
顧飛雨驚訝得用手捂住嘴:“……這就是傳說中的雲下仙人……”
湯雲谷看了落九淵一眼,毫無波瀾,毫無起伏,聲音很清,像浮空虛無缥缈的雲,落下就轉瞬即逝的露,是剝離了所有情緒的純粹的問候。
“雲淵師弟,別來無恙。”
“不要叫我雲淵,我也不再是你師弟。”洛九淵臉色低沉,內心壓抑的憤怒幾近要沖破火山口。
湯雲谷的出現又将洛九淵拉回從前不想回顧而青澀稚嫩的時候,那時他叫洛雲淵,而他的師兄,總是這般毫無情緒,卻能精準地讓他生氣惱怒。
也是那時,他明白世間最難捱的不平,不過是處心積慮的總是輸家,贏的人永遠雲淡風輕。
“怎麽,你是來救人的?”洛九淵冷蔑地輕哼一聲,“我還以為雲下仙人遠凡塵久矣,不屑插手這些瑣事。”
湯雲谷淡然道:“為師者,自是要保護自己的徒弟。我不過是想帶我兩個弟子安然離開罷了,至于他們要帶誰走,自是與我無關。”
洛九淵氣得肝疼,怒目切齒地質問:“湯雲谷,你下山千裏迢迢來此,就是為了來阻撓我的嗎?當年,你不去救她,如今,你又要同我作對,真是好一個無欲無求的仙人!”
湯雲谷望着他,從眼中看不出點滴情緒,又或是在黑色的眸子中埋藏得太深,令人難以察覺。他沉默半晌,輕輕一躍落在洛九淵眼前,緩緩開口道:“我的确是來見你的,但是其他的,你想錯了。”
洛九淵死死地注視着湯雲谷,臉上神情複雜,情緒波瀾不穩,不敢妄動。湯雲谷卻表現得稀疏平常,似乎完全不怕洛九淵突然動手殺個措手不及,視線大方地往後看,朝柳雲生道:“你帶人先走吧,為師在此,沒人敢動你們。”
随後又看回洛九淵,道:“你讓你的人都撤走,我們說話,你不會想讓旁人聽到的。”
轉眼間,寬闊的平地上只能看見他們面對面的兩人。湯雲谷突然眉頭微斂,伸手往身側不遠處的巨石一指,只聽一聲風響,石塊從中斷裂,露出躲在後面準備偷聽的一人。
那人吓得雙腿發軟,連忙道了幾聲歉,連滾帶爬地跑走了。
湯雲谷道:“看來,這裏的人心思比我想象中的更多。”
“哼,你覺得很有趣?”洛九淵依舊憤恨。
“不。”湯雲谷不茍言笑,“收手吧,雲淵,現在還來得及,否則你會害死自己。”
“你又什麽都知道了?又什麽都算到了?”洛九淵啼笑皆非,“你真以為你登頂長生,避世不出,就窺得天道了?”
洛九淵激動地揪起湯雲谷的衣領,咬牙切齒地翻着舊事:“當年要是你願意出手救她,她怎麽會死?她可是你師妹,她從小就崇敬你,仰慕你,而你這個師兄做了什麽呢?在知道清岚山莊的消息後,你躲在山上不管不顧,任她去死!”
湯雲谷将洛九淵的手撥開,面不改色用手指撫平衣領的褶皺,就像撣走了一粒灰。
“她必然是這個結局,我已經沒辦法救她了。”依舊是湯雲谷一成不變的語氣。
洛九淵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語氣譏諷:“是啊,你當然會這麽說,畢竟你可是雲下仙人,向來旁觀者清,都是我自己太過糾纏,沒法放下——可我又如何放下。”
湯雲谷平靜中卻一針見血:“其實這些年你一直在恨自己,是麽?但是你解不了心頭之恸,所以……”
“夠了。”洛九淵被戳到軟肋痛處,打斷了他,“不要裝出一副了解我的模樣,令人反胃。”
湯雲谷并沒有打算就此閉嘴,他繼續道:“我知道很早就開始打算了,我下山之時,你将師妹的孩子放在我的必經之路上,知道我看見了,就會收他為徒……”
“原來你知道,也是,世間你有什麽不知道嗎。”洛九淵竟然笑了,“我就說他為什麽姓柳,你讓他的姓随了師妹,我還以為,你已經将她忘記了呢。”
湯雲谷的聲音平淡如水,只是毫無感情地平鋪直述:“而你又收養了另一個孩子,讓他做你的徒弟。這些年來,你不停地暗示,欲蓋彌彰,甚至知道那個毀容的仆人是楊不谷身邊幸存的童仆,你就是想讓你徒弟認為,自己是清岚山莊的那個孩子。”
“有人不想讓清岚山莊的孩子活下去,如果他在你身邊,只要你一出現在江湖,即便是你,也無法保證他安然無恙。”
洛九淵冷笑:“楊不谷都做不到的事,我沒有自負到這個程度,認為我能做到。”
“你從一開始收養你徒弟,就算好了他的命運,送他去死。所有人都認為他是清岚山莊的那個孩子,只要他死了,那個真正的孩子就安全了。”
“我答應過師妹,讓她的孩子活下去。”洛九淵漠然道,“要不是我收養洛城,他可能早就死在路邊了,我讓他衣食無憂活了二十多年……”
“然後成為你的工具,甘之如饴地去送死。”湯雲谷道。
洛九淵譏笑一聲:“你才不會在乎他的死活,你頂多只會覺得惋惜。要不然,你怎麽不去告訴你那大徒弟真相?你內心同我一樣,決定保守這個秘密到死。”
湯雲谷默不作聲,沒有否認。
洛九淵終于揪住了湯雲谷的一點私心和雜意,心情突然好了一點,揶揄道:“看來雲下仙人,也并非完全無欲無求。”
湯雲生緩緩開口:“你當真是冷酷無情。”
洛九淵駁道:“你又何嘗不是心如磐石。”
“看來你不願收手了。”湯雲谷道。
“托你的福,王君昱被你的小徒弟給帶走了。”洛九淵眼底鋒芒乍現,“但王尋峰必須死,哪怕我與他同歸于盡,他也必須死。”
“我同你不同,我沒了念想,是活不下去的,你若是不想看見,就盡早走遠一點。”
洛九淵面如死灰地說完,又自嘲地笑了:“我剛剛在說什麽,我居然還認為你看到我死,心中會有什麽波瀾,是我自以為是了。”
湯雲谷又沉默了。
“你走吧,滾。”洛九淵道。
樓雲清先抱着王君昱跑了幾裏路,直到确認周圍安全了,他才将人放下,幫忙除去了他身上彎彎繞繞的線。
線從王君昱手掌抽出時,他有些吃痛。樓雲清問道:“你的手還好嗎?”
王君昱盯着滿掌的血痂,道:“沒廢,洛城避開了經脈。”
“他還這麽好心?”樓雲生好奇問。
王君昱冷笑,搖了搖頭:“他還有事想讓我幫忙辦罷了。”
樓雲清聽不懂他的言外之意,道:“你們堂的營紮在不遠處,自己往前走就到了。”
“你呢?你不同我回去了麽?”
樓雲清搖搖頭轉過身,揮了揮手,語中無悲喜:“我不欠你什麽了,我們兩清了。”
王君昱看着樓雲清毫不拖泥帶水地輕功飛遠去了,站在原地愣了許久,落寞地笑了。
“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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