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劫持
夜晚的梅香園很熱鬧,但人們更多地聚集在一樓,二樓的過道上,除了偶爾走過的客人和侍酒丫鬟,并無其他人了。
寧北飏的房間就在她隔壁,确認四處無人,她悄咪咪地貓下身子,将門推開一個小縫,往裏面瞅着。
室內空蕩蕩,桌邊沒有人,琴座也沒有人,唯一不可見的區域便是屏風擋住的床的位置了。
葉舒換了一個位置。
臨近窗邊的位置,她隐隐約約聽到裏頭男子輕佻的聲音,是讓人浮想聯翩的一句話,“姑娘好生主動。”
這聲音透骨酥麻,暗啞的聲音似乎帶着某種裝模作樣的克制,實際上是另一種形式的引誘,很明顯說話的是一個「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的男人。
葉舒認出寧北飏的聲音,心裏輕哼一聲,只有一個念頭:他的胸口可千萬別有胎記!
她小心地戳了一個小洞,往裏面瞅着。
室內燭火柔和,連帷帳是香豔的顏色,房間裏唯二的兩位主角貼的很近,那女子羞嗒嗒地看着寧七公子。
不過她的動作比她的神色熱情大膽多了,正擡手去脫寧北飏的衣裳。
正到關鍵處,有人拽了一下葉舒的袖子。
葉舒猛地回頭,見是阿蘭,默默松了口氣,立刻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阿蘭慌忙捂唇。
葉舒便又俯身去看,房間裏,寧北飏的外袍已可憐兮兮地躺在地上,他的身上只剩一件亵衣了。
兩人一副渾然忘我的狀态,撞上彼此的視線,誰也沒有移開目光,那姑娘伸手去探寧北飏最貼身的一件衣物了。
葉舒有些緊張了,但在這時候阿蘭又來扯她的袖子。
她此刻大概比屋裏的姑娘還要緊張了,目光牢牢鎖住了姑娘的手,看着她的素手落在男人的衣襟上,她不禁屏住呼吸,等待着答案揭曉的那一刻,這樣緊張的時刻,她自然而然地排除了一切幹擾。
然而,阿蘭比她還執着,而且動靜越來越大。
“葉姐姐——”
葉舒只能暫時收回視線,轉頭對阿蘭道,“噓,馬上就好了,等會兒——”
阿蘭卻怯怯懦懦地看着她的後方。
葉舒意識到不對勁,脊背一僵,她緩緩地轉過頭。
一回頭便看到一堵黑色的人牆,她的目光上移,看到了冷晏那張冰冷的面孔。
“冷、冷大人,好巧,呵呵——”
只見冷大人的神色很難看,葉舒都能想象到,他大概會批判她不成體統、不知所謂之類的話,但不等他開口,一場變故毫無預兆地發生了。
伴随着一聲巨響,窗門四裂而開,無數的塵埃夾着猛烈的氣浪迎面襲來,這短短一瞬,根本不足以常人做出反應。
葉舒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便被人拉着後退數步。
待她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不能動彈,而寧北飏站在一丈之外,仍是靈逸公子纖塵不染的模樣。
她眨了眨眼睛,一向聰明的大腦有一瞬的疑惑:難道剛才房間裏發生的事情都是她的幻覺?
“不準過來!否則我殺了她!”她的耳邊響起了女子危險的聲音。
寧北飏果然不動了。
葉舒這才完全了解了她目前的處境:她被劫持了。
冷晏的屬下将另一名女子押了出來,他的手毫不憐惜地扼住了那名女子的咽喉,冷聲道,“她的性命你也不要了嗎?”
葉舒認出了被冷晏挾持的女子,就是他先前選中的那個姑娘,而挾持自己的,顯然就是寧北飏挑中的姑娘。
她腦中迷糊了一下,恍惚間想起,寧北飏問她敢不敢來青樓時三分微笑三分引誘的模樣……
一陣勁風從葉舒耳邊飄過,只見一枚暗器飛了過去,而目标,卻是被冷晏挾持的女子。
叮的一聲,暗器無力地落下,掉在地面上。
寧北飏收回折扇,擋在了俘虜的面前,啧啧道,“連同伴都下得了手,真是讓本公子刮目相看。”
女子冷笑一聲,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語氣說道,“寧公子說笑了,我們這種人從來都沒有同伴。你們想要她的命,拿走便是。”話音剛落,她便加緊了力道,語氣陡然轉厲,“放我離開,否則我立馬殺了她!”
葉舒被她掐地難受極了,眉心緊蹙着。
寧北飏目光淡然,仿佛葉舒只是一個毫不相關的人,淡淡的語氣帶着戲谑的味道,“堂堂南陳密探,不會腦子不靈光吧?你手中的女子既不是公主,也不是郡主,誰會因為她放棄捉拿南陳密探這樣立大功的事情?”
葉舒腦袋嗡的一響……南陳密探??
聯系到之前的事情,她很快明白過來,寧北飏、冷晏二人應是專為此事忙活的,那晚在太守府,他們恐怕也不是偶然經過那麽簡單,想來他們早就盯上這些密探了。
女子冷嘲熱諷的聲音打斷了葉舒的浮思,“她雖不是公主,也不是郡主,但她是你寧公子心上人啊,如此嬌滴滴的美人兒——”
她一點點加緊力道,看着葉舒的神情愈發痛苦,她臉上的笑容便愈發得意了,“寧公子舍得看着她凋零嗎?”
寧北飏沒說話,眸子沉了沉。
冷晏眼眸微凝,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女子。
女子諒他們不敢動,便挾持着葉舒飛身落到一樓。
一樓的人們并不知剛才的聲響是發生什麽事,此時乍見這個場面,吓得不輕。
但刺客挾持着人質退到了門口,擋住了出路,人們只得退到堂中,和行兇之人保持距離。
“長風。”冷晏看着寧北飏。
兩人迅速地交換了眼神,寧北飏點了點頭,複而飛身追到一樓。
葉舒看着追上來的寧七公子,感動不已,恍惚間想到了一句話,“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會穿上金甲聖衣,腳踏七色雲彩來娶我”,雖然他不是來娶她,也沒有穿金甲聖衣。
但是此時的他聚集了高光,是當之無愧的「蓋世英雄」,她為之前對他的錯誤想法感到羞愧,寧七公子真是好人……
在葉舒看着他神仙般的容顏,還沉浸在「蓋世英雄」的想象中時。
不料,寧七公子帶着歉意對她說道,“姑娘,對不住了。若是你今日殘了,本公子必定養你一輩子。若是你死了,本公子會讓你風光大葬,保你今後年年香火不斷。”
葉舒,“!!”
呸!聽聽!這是人話嗎?!
她怎麽忘了這兩個封建社會公子哥兒剛剛還對姑娘們可憐命運的漠然?她真是撞鬼了,才相信他們會善心大發,來救自己的性命!
只能靠自己了!
“哈哈哈——”葉舒突然笑了,笑得肆無忌憚又瘋狂。
手中溫順的綿羊突然發起瘋來,這種猝不及防的不受控感足以讓人慌亂,女子皺眉,惡狠狠道,“你笑什麽?!”
“你要殺就殺吧!太守府那晚的事情估計你也看到了,但你以為他惺惺作态地表演一番,就是在乎我了嗎?我告訴你,就算我現在就血濺三尺,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的!”
“別耍花招!”
葉舒沒理會她的質疑,仍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對着寧七公子好一通控訴,“世人都說寧七公子如何清風朗月、俠義心腸,但誰能知道,他其實是虛有其表之徒,這個男人朝三暮四、水性楊花,我看見他就惡心!”
寧北飏眉心緊蹙,原本看着密探的目光移到了葉舒身上。
葉舒可不管這些話對他造成的不适,為了增加情緒效果,她繼續控訴,“他明明說過,等我生下孩子,就給我一個名分,可這個負心漢在外頭眠花宿柳不說,還哄我喝下帶紅花的安胎藥,殺了我的孩子!”
空氣凝固了。
所有人呆若木雞。
寧七公子竟讓人懷孩子了?
這件事的震驚效果堪比有人突然宣布北越國被推翻了……好一道晴天霹靂,簡直要把人劈地外焦裏嫩了……
冷晏原本全部注意力都在南陳密探身上,等待她一個分神的機會,然而聽了葉舒的控訴,不禁對自己好友産生了一瞬的懷疑。
而那些躲得遠遠的客人和姑娘們,聽到這些,連危險都忘記了,一個個都端着八卦臉,伸長脖子往那裏瞧着。
青樓日日都能逛,但是瞧這種熱鬧的機會可不常有啊,何況對象還是有靈逸公子之稱的寧七公子。
作為當事人的寧七公子深深地看着葉舒,唇角平時的笑意被一陣抽搐代替了。
當然,他的反應很容易被解讀為揭破醜事後的惱羞成怒,那名南陳密探在短暫的驚訝之後,不禁沉默起來。
葉舒控訴完了,憤恨道,“你殺我一個有什麽用?你殺了我,只會讓這個混蛋稱心如意,你自己也逃不了!”
女子沉聲道,“你什麽意思?”
葉舒一臉決絕,恨不得馬上同歸于盡的模樣,指着一個房間道,“那個房間裏儲有火油,你只要将油桶擊碎,火油漫延開,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要死就所有人一起死!他寧七公子就算手眼通天,這裏一百多條人命,他也無法向朝廷交代!”
寧北飏眉目一沉、目如寒星,通身纖塵不染,如同一座雪山,對葉舒道,“你恨的人是我,為何累及無辜?!”
這回輪到葉舒驚訝了,暗贊一聲:好演技!
阿蘭看着葉舒所指的那個房間,目光露出怯意,不禁暗暗咬唇,雙手攥緊了拳頭。
老鸨躲在人群中,她可看不懂葉舒和寧北飏演的戲,只是同樣看着那房間,神色有些古怪。
那密探潛伏在梅香園中,表現地很聽話,所以并不知道那個房間裏儲備了些什麽折磨姑娘們的刑具,火油,也不是沒可能。
她原本的遲疑在寧北飏開口後都化為決心,她倒要看看,搭上全樓人的性命,看他們是會選擇救人,還是追她!
後知後覺的看客們終于從八卦中醒過神來,慌不擇路地逃竄着,場面一時亂哄哄,已經沒有時間留給南陳密探考慮了。
她摸出一枚暗器,便朝房間中的木桶打去。
憑着敏銳的觀察力,暗器脫手,穿破了房門,徑直打破了裏面的木桶。
果然有液體從房門的縫隙流淌出來!
但那味道——
不對勁!這個念頭剛剛升起,便覺一陣冷風襲來,想要避開卻已晚了,一枚暗器正中她的手腕,強勢的力道幾乎讓她脫臼。
葉舒趁機脫離了她的桎梏。
跌跌撞撞跑出了一段,差點兒一個趔趄摔倒了,是阿蘭扶住了她。
阿蘭剛剛只看到她的鎮定,此時拉着她才驚覺她手心都是汗,擔憂地道,“葉姐姐,你還好吧?”
葉舒大口地喘着氣,好會兒說不出話來。演戲她自認為還不錯,但是這不代表她不怕死啊,萬一死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她多冤啊!
難以言喻的味道逐漸擴散開,阿蘭捏着口鼻,柔聲安撫道,“葉姐姐別擔心,你沒事了。”
另一邊,中了暗器的南陳密探很快就被冷晏的人拿下了,那女子滿臉的不甘,眼中的恨意看得葉舒心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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