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琴課

窗外的雪漸漸小了, 夜色也深了,朦胧之中黯淡的黃昏。之之随便梳了個頭發, 簪上花釵和雪絨珍珠的配飾。她本來是應該生氣的,可是如果她賭氣不去找薛素鳴,她敢保證薛素鳴絕對不會來找他。

她嘆了一口氣,打開了門,走到了堂屋,轉廊上冰淩在昏黃燈盞下,熠熠地亮着, 夜雪靜靜地垂落。之之呵了一口氣,暖霧散開, 她走近就隐隐地聽到幽靜的琴聲, 在這冷冷的雪中有泠泠之感。

屋裏人臨窗彈琴,白檀香幽貞的香氣盤旋。

“哥哥。”幾乎是在她腳步接近時,琴聲就停止下來了。他修長指尖擦過琴弦,白色衣袖如雪似的靜靜垂落,如雲如溪的青絲似乎也沾染了雪的孤寂。

“來了?”他也是一副沐浴過後的樣子, 連帶着眉眼之間都有幾分慵懶。

之之點點頭。“時間不早了, 哥哥, 咱們是不是得去衆芳堂了?”

“不急。”薛素鳴眼皮子都不撩, “你先過來把琴課上一上。”

之之咽了咽口水,欲言又止:“不急在這個時候吧。”你是魔鬼嗎?

只見他身體稍微向旁邊微微一傾, 把古琴所在的位置留空。他看向之之, 一本正經地, 清俊的眉眼薄涼。

“過來。”

之之無奈地走了過去, 然後搬了旁邊的小幾坐在琴邊, 忍不住訴苦道:“師兄, 我只學了一些初步的指法,就連這些指法都不娴熟,現在時間也不夠,練習指法不如從明天開始吧。”

豈知薛素鳴早已習慣了她的推托之詞。“今日事,今日畢,就算是指法,也要練習一次。”

薛素鳴淡淡地指了一下古琴。

這尾琴是他的摯愛之物,秋霖,遺世名琴,琴中無價之寶。他從第一堂琴課開始就說,除非有一天她出師了,否則絕不會給她單獨的一把琴,還說是會糟蹋了琴。不過,卻一直以秋霖琴讓她練習。

“那……好吧。”之之合握了一下雙手,然後手指輕輕放在琴弦還,還未開始,就聽他道:“先左手。”

行了,這是在考察基礎呢。之之不懼,她的指法雖然不算娴熟,不過學了大半年了,基本功還是不錯的。她于是依次托、擘、挑、抹、剔、勾、摘、打地過了一遍,偏頭看向身邊人,他神容淡雅,閉目聽之。

她試過後,他才睜開了眼睛,稍微地挑剔了一下。“……從明日開始,正式學曲吧。你先将《長相思》《鳳求凰》兩曲古調記背了,明日上課前抽查。”

之之嘴角抽搐,這厮還真當玩養成了。不管內心如何吐槽的,面上她還是遲疑了一下就應了下來。

薛素鳴看了她一眼,她秒懂地站了起來,搬着小幾往旁邊一挪,把秋霖琴讓給了他。

“我先彈一曲《鳳求凰》,你細細聽。”

不得不說,薛素鳴的古琴造詣極高,一曲《鳳求凰》起伏跌宕,熱烈而悲惋,纏綿悱恻,而雪窗前彈琴勾抹的白衣少年神情淡漠,構成一副絕美的畫卷。

琴聲可以入心,曲如其人卻做不到。

一曲終了,之之拍手,興高采烈地贊揚道:“可真好聽,只是……”她臉上笑容不改,聲音輕了,“司馬相如之薄情,卓文君之決絕,不是天作之合,而是一對怨侶。鳳求凰這一曲,倒是挺符合傳奇中的人物。”

薛素鳴看向女孩,她卻狡黠地朝他一笑,仿佛之前有感而發的話只不過是随口的,“哥哥,琴咱們也彈了,是不是應該出發了?”

“嗯。”薛素鳴站起身來,走向屏風內的內室。

之之知道他這是去整理衣着了,她漫不經心地走到秋霖琴邊坐下,彈了猶有記憶的一小段,這時忽然聽到窗外有下人呼喊:“谷主,之之小姐,三娘讓奴來請。”

之之趴着窗邊,回了樓下的下人:“知道了,你去回三娘,我和師兄一會就去。”

樓下的下人向她福身後,就離開了。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

之之哼着曲子,拔弄琴弦,她彈的是沖破落網、終成眷屬的那一段,激昂纏綿。

衣角翩然擦過,有人走到她的身邊,修長如玉的手指疊在她的手指上,他身上傳來清冷如雪松、寂淡如青竹的氣息,一絲勾勒的藥香仿佛綿延入了骨髓。一挑,一抹,一勾勒,之之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瞬間聽到他說:“這裏彈錯了……”

他的手指引領着她重新将那一小段彈了一遍。

琴弦止,他仿若無事地松開手指,平靜如風地對她說:“時間不早了,走吧。”

之之覺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也軟了下來,她指尖拂過秋霖琴,然後臉上擠出一個笑容,站了起來,“好冷啊,哥哥你的房間應該讓他們多加些炭火。”

“是嗎?”薛素鳴皺眉,他覺得還行啊。

“外面還在下雪呢,哥哥這兒有傘嗎?”

“只有一把。”薛素鳴目光在房間裏打量了一會兒,找到一把素白的油紙傘。

“哥哥長得高,一會兒你打傘。”之之理直氣壯地說。

薛素鳴遲疑地點了一下頭。

走下雲夢樓,谷內被白雪覆蓋,夜色裏有融着暖意的煙火燈盞。薛素鳴舉着傘,傘下今年多了一個小姑娘,走過道路時,谷裏的人們都會尊敬地喊一聲谷主,一聲之之姑娘。也是意外地發現,現在的谷主比從前多了一些煙火氣。之之脾氣好,她的人設就是小太陽,自然是一路上笑眯眯地回應着大家。

她時不時地往旁邊偏移一點,雪雖然不大,她也披了狐裘,可是天氣冷,雪落在衣襟裏,大抵也是足夠冰涼的,那白色的紙傘總是很合事宜地微微随着女孩的動作而偏移。雪花飄飄揚揚地半傾斜在另一個人身上。

待到了衆芳堂時,看到這一幕的醫女目瞪口呆,連忙催促着另一個接待的醫女接鶴氅和浸了熱水的手帕遞給自家谷主。

薛素鳴臉色淡淡。

之之脫了狐裘以後,就從醫女處接了手帕給他,“哥哥,今天天氣挺冷的。”

薛素鳴目光滑過她冷得有些疏淡的唇色,接過冒着熱氣的手帕擦拭過手指,“你冬日的衣衫若是不夠,就和方音說,讓裁縫給你多做幾套。”

之之笑道:“不用,哥哥,我在盛京做了不少衣衫。”

薛素鳴從未親自照顧過女孩,也不知道該怎麽照料才算最好,不過從來都是緊着她的想法,若是有錯,錯了再改。他看着小巧玲珑,又被冬日厚厚的衣衫裹得像個雪球似的小姑娘,垂目顧向她時,眉目也柔和了幾分。

“有什麽缺的,便和我說。”他當然知道她從前便是富家小姐,過慣了好日子,不過如今的月迷谷也供得上。他在努力做一個哥哥/師兄,自然也希望她能夠做好一個妹妹/師妹的本分。

盡管有時,他也不知道怎麽才能做好,她的一些小毛病他也當做沒看見。

這點點不知所措的疏淡,之之自然也看得出,不過她花費了這麽多心血,可不只是成為一個他心目中優秀的妹妹。

“什麽都不缺,要是哥哥不逼着我上課就好了。”她似感慨地一句,暗暗地瞥向薛素鳴。

薛素鳴當做沒聽見,“沒有最好。”

之之哼了一聲,走上前一步,一只手攬住他的臂彎,她清甜如蜜的香氣輕輕觸入鼻端,薛素鳴怔了一下,她柔軟的腦袋已經輕輕倚靠在他臂膀邊,她笑嘻嘻的,嘴角勾起,樣子愉悅。“哥哥,你就不能對我再好一點嘛,你這麽兇,要是我跑了,你就沒有可愛的妹妹了。”

旁邊的醫女捂嘴偷笑。

薛素鳴拔開之之的小腦袋,“再這麽慣着你,你不學無術,以後怎麽辦?”

之之眨眨眼睛,笑顏如花,抱着他的手臂。“有哥哥在,我總會有一口飯吃的。”

薛素鳴聞言,認真地一想,覺得還真是。只不過,也不能助長她的氣焰。

“飯有吃的,課也要上。”他鐵面無私地說着。

師兄妹這廂走進宴席所在的正廳,各堂主都已經到了,就連宇文清霜也到了,看着之之親密地攬着薛素鳴,那眼刀子就飛了過來。她也是精心打扮過的,不過之之的注意力落在了她的身邊另外一個女子身上,她衣着清新淡雅,長相端莊,目光偏偏這時含笑地對上之之,好似是不經意的,她微微一颔首,很有親和力的柔柔模樣。

“谷主。”諸人行禮。

薛素鳴嗯了一聲,“都坐下吧。”

他看了一眼之之,之之倒是乖覺,立即松開手,微微的一段距離,跟着他走到上座,當然之之在他左側坐下。方音就在她旁邊,一見到她,就立即對她笑。她的笑就和那位左相千金完全不一樣,真誠幹淨,像流瀉而下的泉水。

趁着薛素鳴開宴,方音小聲地湊向她:“之之,你們在幹什麽呢,現在才到?”

之之回道:“哥哥剛才給我上了一堂琴課。”

方音咋舌,服道:“看來谷主的師妹也不是那麽好當的。”

之之點點頭。

薛素鳴宴詞說罷,宴會就正式開始了,到底是谷裏的家宴,并沒有那麽多的規矩,現在能坐在裏面的人都是薛素鳴的親信,所以場面很和諧,只是堂主們向他敬了幾杯酒。幾杯酒後,他白皙的面皮上染了絲絲的粉意。

宇文清霜忽然端着酒杯走了出來,“薛谷主,清霜敬你一杯,月迷谷蒸蒸日上,谷主龍騰虎躍,有魏王垂憐,終有一日薛谷主你會成為醫家聯盟之首。”她笑着,話語裏的野心也令得在場的堂主們及貴客們鎮住了。

“我謹代表宇文世家祝賀薛谷主。”

席上有人交頭接耳,紛紛議論着,聲音很雜。

方音皺眉道:“這位宇文小姐什麽意思?”

“大抵便是宇文世家很看好哥哥,有聯盟的意思吧。”之之夾了一塊薄薄的肉片,說。

上座的白衣谷主,年輕俊梅,清貴矜傲,宇文清霜美人如玉,豔麗驕傲,仿佛天作之合。宇文清霜的目光帶着期盼、野心,還有纏綿愛慕,旖旎的燈火下,席上氣氛越發暧昧。

她端着酒杯,等着這位谷主的垂憐。

很可惜的是,薛素鳴一如既往的高冷,“宇文小姐,今晚是家宴,你的敬詞我收下了,其他的……,醫家聯盟算什麽東西,也配?”

白衣人玩弄着酒杯,語氣不屑,就連神情也漫不經心。

他高高在上,俯仰下首,一時間,廳上的人們都安靜了下來,不敢再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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