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我下了車之後,就一個人沿着山路慢慢地走。好多年沒有回來,這回終于靜下心來仔細打量周圍的風景,我就突然覺得,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
似乎路邊的樹都長高了,草都茂盛了。可是,那在我小時候,印象中如皇宮一樣的一棟棟別墅,卻好像突然之間就黯淡蕭條了,遠不如幼時記憶中那樣輝煌耀眼。一路上,短短的路途我卻走得特別的慢,我看着不時從我身旁駛過的豪車,看着熟悉又不熟悉的景致,心中有些恍然,有些悵惘,更多的卻是感慨。
母親再嫁時已不相信愛情了,所以,她仗着尚在的美貌選擇了財富。可,她真的快樂嗎?
到家的時候,來到大宅門口接我的是家裏的仆人張媽。她見着我并沒有喊我,只是朝我點了點頭,就轉過身默不作聲地帶着我往屋裏走了。宅子裏其他人見了我,還會看着我的年紀虛喊我一聲大小姐,可張媽她卻是從來都不肯這麽喊我的,她只喊珍妮花大小姐。張媽是珍妮花的姆媽,珍妮花也幾乎都是她幫襯着帶大的。
我媽生我的時候就已經是高齡産婦了,生珍妮花的時候就更甚了。她拉着我從四川來清邁的時候我還小,所以很多事情都懵懵懂懂不太清楚。
一直到後來,等我長大了我才明白過來,我媽帶着我來清邁的時候,她其實已經懷了五個月的身子了。女人二嫁是很不容易的,更何況她還要找個比前任更好的男人,或者說更富貴的男人。所以,我媽媽用她的心機甚至是命拼了一回,她冒險為繼父懷了孩子,也終于,她頂着肚子硬擠進了繼父家的門,那年她年底再嫁,第二年,就生下了我同母異父的妹妹珍妮花。生下珍妮花,母親的代價就是血崩,她還活着,只是再不能生孩子了。
也因此,在我生父那邊,這一段就被渲染得非常不好聽,大體就是說我媽給我爸戴了綠帽子,婚還沒離呢,肚子就被別人搞大了。
我媽那時還是比較威猛的,我始終都記得,就是在她帶着我出國的前一天,她去我爸那拿東西,還伸手把他倆的離婚證耍在了我爸臉上罵他,她說:“你在外面黏三搞四還指望我為你守身如玉嗎?呵呵,你以為女人都是死心塌地傻子呢?憑什麽讓我跪着求你回來?當初你千辛萬苦把我娶回家,把我娶回家卻當抹布用你是有病吧?既然你讓我當了烏龜,那你就好好當你的綠王八吧!拜拜了!王八蛋!”
這段話,在我的記憶裏是劃下了濃墨重彩的,甚至,我覺得在某些地方,我是極像尚年輕時的她的。長輩的事情,自然是從來輪不上我這個小輩去說長道短的。可到如今,我還是覺得可惜。我可惜的是,我的母親,被歲月磨砺成了一個庸俗的婦人,失了自己的韌性。
母親是在偏廳裏見我的。見我時,她面前還溫着一個炖粥的小鍋,她手裏拿着勺不停地在鍋裏細細地攪着。那動作很溫柔也很仔細,可我偏偏就是不喜歡。因為,母親在炖着的,是珍妮花最愛吃,我卻最讨厭吃的鮮蝦粥。
我的視線落在粥上就飄開了,裝作無視地坐在了母親對面的沙發上,喊了聲:“媽。”
“爽爽,你怎麽才來?你妹妹半個小時前回來就說看見你在山路上走,你走得也太慢了。”我媽聽我喊她,眉也沒擡就細聲細氣地抱怨了一句,她說這話的語氣其實是很柔和的,可我的心思卻落在了前半句上。
“看見我了?她怎麽回來的?”我扯了扯唇,心底估量着淡聲問。
母親聞言一愣就很快地反應了過來,她笑了笑,這時,她放下了手裏的勺,嘴角勾了勾看着我說:“爽爽,不許這麽和媽媽說話。你胡想什麽東西?當個演員怎麽把心思也學歪了?你妹妹是搭她朋友的車回來的,坐不下!”
“反正有她就沒我,我不是你生的,我屁股大,腰粗,腿壯。總之,我舒爽回到泰國只要碰上這個家的人,就走哪都坐不下,我明白的。”我垂下眼淡淡地開口,輕哼了一聲。聽見母親說“坐不下”這三個字,我的無名火就往上冒。見周圍沒有外人在,我也就懶得顧什麽禮貌不禮貌了。好吧,我承認自己被莫諾雲慣壞了……
聽了我的話,我媽果然不高興了。她板着臉看着我,擡手把身後的抱枕拿起來就往我臉上丢。嘴裏輕呵道:“舒爽!你看你像個什麽樣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就用這樣的口氣和媽媽說話嗎?你是為了給我過生日回來的?還是為了氣死我回來的?好歹我也生了你,又千辛萬苦地把你帶過來過好日子。我這個親媽再不好,也比你爸給你找的後媽強。起碼媽媽從沒想過從你身上挖些什麽!你不尊敬我就是不孝!就是沒良心你懂不懂?”
“媽,我錯了,你別說了,是我不對。”我聽着撇過了臉,心裏雖然有不滿,卻還是咬了咬唇,低頭乖乖認了錯。我想,在親情的世界裏,其實是不存在勝者強者的。因為,哪怕你再堅不可摧,只要遇見你愛着的人,你就成了弱者。因為,你舍不得。愛,會讓人舍不得。
後來,我從包裏把自己新辦的銀行卡拿出來給了我媽。這是我和莫諾雲打證之前辦的,裏面有我全部的積蓄十八萬人民幣,密碼是我媽的生日。
我說:“媽,我不知道你缺什麽,原本,我是想給你買套房子的。可這幾年我的運道也不是很好,前前後後總共就湊了這十八萬塊錢。這錢雖然不多但也不少,你沒有工作,繼父平時拿了多少錢給你他也應該都記得很清楚,我想,這個世界上沒有不精明的人。這點錢,你就偷偷留着防身吧。等我以後好一點了,我一定攢錢給你買個自己的窩。”
我媽聞言愣了愣,其實她說的是真話,她雖然什麽都不能給我,但她也是真的從來沒有想過從我身上獲取過什麽。當年,其實是有人上門來說親的,繼父家的人都讓我別讀什麽大學了,趕快嫁人算了。起初的時候,母親也妥協過。但後來,她看着繼父把我鎖在屋裏不讓我出去,終于還是不忍心偷偷開門放了我。那之後,我就再沒有回這個家了,後來,我會同意演同性戀片,會同意走一“哥”路線,其實,這件事情是占主因的。
這之後,母親拿着信用卡看着我發了會呆,她張口欲結地剛要說什麽,珍妮花就蹦蹦跳跳地從樓上跑下來了。
珍妮花看見我媽手裏拿着的卡,畫着濃妝的臉很快就湊了過去。她看也不看我一眼,摟着媽媽的肩就蹭,盯着卡一臉好奇地開口就問母親道:“媽!你怎麽可以給她錢?我砸碎了酒店的花瓶,爸爸說他今年一年都不給我零用錢了!你應該把錢給我才對嘛!她不是有工作嘛!還問你要錢幹什麽?不行,把它給我!給我!”
珍妮花說着就伸手去抽母親手中的信用卡,而我聽了她的話冷笑,板着臉比她先一步就把卡
從母親手裏抽走了。似乎是受了莫諾雲的影響,我揚着下巴才寒着嗓子道:“珍妮花,你的眼睛呢?你長這麽大了還不會叫人嗎?”
珍妮花見我搶走了信用卡,氣得松開母親就環着胸望着我跺腳,死抿着嘴,惡狠狠地瞪着我不說話。我倆的這個樣子,真不像是姐妹,反倒像是仇人。
我笑了,沒有再理睬她,只是把信用卡重新遞給母親,我拍了拍母親的手背無比鄭重說:“媽,你把卡收好。這是我的血汗錢,是我省吃儉用才存下來的錢,你一定要收好。”
說完,我就不再看母親望着珍妮花為難的表情,起身準備走了。可這時,母親一邊喊我:“慢點。”一邊又伸手推着珍妮花,口裏訓着她怎麽連姐姐都不會叫,臉上的表情卻溫柔得可以滴出水來。
珍妮花起先僵着臉半晌沒也動,可後來,她還是拗不過母親點了點頭走在了我前頭,她說:“姐姐,我送你。”口氣硬硬的滿是不情願,臉上地笑卻顯得很真誠。我垂眸不動神色地點了點頭,覺得自己當演員的天賦,都是在這個家裏被強行培養出來的。
我們剛走出偏廳,母親卻又突然開口喊了我一聲:“爽爽。”這一聲溫柔的呼喚讓我心底突然就生出了希望和動容。我硬生生頓住步子回過頭,就那麽生生僵着脖子望着她,心底千回百轉。
然後,我見母親坐在椅子上望着我,抿了抿唇嘆了口氣才開口道:“爽爽,你年紀也不小了,媽媽後來不管你也是因為你懂事,你可以照顧好你自己。當年你一聲不吭就跑去當演員實在是丢了家族的臉,因為你,媽媽好長一段日子都擡不起臉來做人。我也知道你們那個圈子裏亂,可你平時玩玩也就算了,不要把時間和金錢投在小白臉身上,這樣是不會長久的。你是女孩子,你更要保重你自己。”
“媽,他不是小白臉!”我無奈,閉了閉眼才轉過身對着她道。
“一個男人長得那麽漂亮,又天天游手好閑跟着你,正事也不做只在家裏幹幹活,不是小白臉是什麽?你要過正經日子,不要在外頭鬼混。你們圈子裏不是有很多有錢人嗎?你這孩子怎麽連攀高枝也不會呢?就這麽糟蹋自己?找個有錢的男人嫁了好好過一輩子,不要再這樣流流落落了!你覺得你的青春值幾個錢,你以為每個人都有我這樣的好運氣嗎?爽爽!你要學會對生活低頭!不要不聽話!”
“媽?有錢就能幸福嗎?哪怕是個糟老頭子,只要有錢我就嫁了,我能幸福嗎?委屈求全只是一時,久了誰都受不了,最終的惡果還是自己受。媽,我比你更愛惜我自己。而且,我從來都不覺得你運氣好。委曲求全比孤獨更可怕,我不屑為了錢為了世俗的面子糟踐我自己。”語落,我不忍心看母親頹唐變色的臉,頭也不回的就轉身走了。
珍妮花故作緊張地喊了聲媽媽,便跟着我走出了偏廳。她一路都一臉興災惹禍地看着我,一走出大廳,她就面上和氣親昵地拉起了我的手,嘴裏卻低聲道:“男人婆,三流貨,嗤,你看媽媽就是不會喜歡你,我最讨厭你了!你每次回來都沒好臉,誰欠了你的啊?你一個外人吃我家的住我家的,你有什麽了不起了?別以為面子上叫你一句大小姐你就真是大小姐了!我才是這個家的大小姐!”
“是,你爹是賣馬桶的,你是馬桶裏堆出來的大小姐,我有病才和你搶。你煩不煩?”我斜了珍妮花一眼,面上也滿是假笑地答輕聲道。
“你!你別得意!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被封殺了好幾年,最近又得罪了大人物嗎?有你苦頭的!男人婆!到時候,你可別求着我爸幫你再找個有錢的老頭子嫁了!哦對了!隔壁家的傻子好像也喜歡你,你沒錢找他也行啊?哈哈哈!”珍妮花氣得松開了拉着我的手,跳腳地欲言又止,可她眼珠一轉,卻又笑嘻嘻地繼續惡言惡語道。
我聞言只覺得可笑,拍了拍她的肩,我說:“傻子也好,老頭也好,竟然你爹掌握了這麽好的資源,那麽就肥水不流外人田地都留給你好了,姐姐我是不需要的。不過,珍妮花啊,彼此彼此,我也讨厭你,真的。”
說着,我撇撇嘴擡起眼剛要往前走,就看見了正在門口等着我的莫諾雲。
這時,他把亮橘色的跑車停在了大門口,背倚着車門風流倜傥地站着,手放浪不羁地插在口袋裏,微微垂着腦袋,正在盯着自己的影子發呆。
莫諾雲的身姿挺拔,身材纖長。而哪怕是這麽遠遠地看着他,他的側臉還是那麽的好看,俏挺的鼻梁,濃黑飛揚的眉,還有長長的睫毛,漂亮的桃花眼,怎麽看,都讓人覺得心愛,覺得心暖。看見他,就好想暗無天日的夜裏,烏雲就那麽悠悠散去,接着,一輪彎月随着暖光升起,照亮夜空,溫暖我的心。
我望着莫諾雲就笑了,因為他而心情愉悅的我,越過珍妮花就開始朝莫諾雲的方向招手,嘴裏也開心地喊了一聲:“諾雲。”
可也就在這個時候,我興沖沖地剛往前邁出一步,就被珍妮花不知什麽時候惡意伸出的腿給絆着了。接着,我的身子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前倒,硬生生地摔在了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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