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正文完結

于舟和陳羽千漫步在小路上。

六月的U區夜晚沒有風,悶悶的,又不至于像盛夏那般濕熱,蟬鳴若隐若現,被行駛的車輛引擎聲吞沒,兩人牽着手,步子很慢,肩膀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又拉開,再碰撞到一起,于舟幹脆斜靠在陳羽千身上,撩了撩頭發,故作疲憊道:“诶呀,腿都酸了,走不動了!”

陳羽千默默彎了彎後背。于舟眼珠子靈動地一轉,生怕陳羽千下一秒就反悔,手臂趕緊攀上他的肩頭,陳羽千穩穩托住他分開的大腿,起身後還掂量了一下。

于舟的身體随之移動,挪到更舒服的位置後心滿意足地拍了拍陳羽千的後脖頸:“駕!”

陳羽千:“……”

“诶诶诶,我要掉下來了!”于舟夾緊的雙腿恨不得在陳羽千身前交叉。他只有徹底寄身到陳羽千的肉體裏才會安心,不然走兩步,就發出擔憂的驚呼,打心眼裏害怕陳羽千下一秒就會将他抛下。

陳羽千哭笑不得:“我臂力沒這麽差吧。”

于舟問他要承諾:“那你可不能松手哦。”

陳羽千保證:“嗯。”

于舟再次強調:“不管發生什麽都不可以哦!”

陳羽千雙手紋絲不動:“嗯。”

于舟開心地蹭陳羽千的信息素遮蔽貼。

起雞皮疙瘩的酥麻感從後脖頸蔓延開來,陳羽千喉結動了動,并沒有做聲,直到于舟環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往下垂,伸進圓領T恤摸他的胸肌。陳羽千一個激靈,連名帶姓喊了聲“于舟”,于舟得了便宜還賣乖,聲音都是黏糊糊的:“你答應我了的。”

陳羽千:“……”

于舟伸長脖子,臉頰貼上陳羽千的,對方的皮膚比他更熱。他就喜歡看陳羽千被調戲又無法反擊的模樣,但不至于故意讓陳羽千難堪,之後都是點到為止地,隔着衣服劃過那道溝,然後拍拍他的小腹,好奇地問:“你以後不訓練了,八塊腹肌會變成一塊嗎?”

“會吧。”陳羽千很明顯是在敷衍,“誰知道呢。”

“那胸肌也會變得更大更軟嗎?”于舟居然不生氣,還樂此不疲地暢想,強忍着不把手再次伸進陳羽千的圓領,“哇,手感肯定更好!”

陳羽千無語:“你滿腦子都在想什麽啊。”

“想你啊,”于舟趴在他的肩膀上,那一點點洩出來的信息素讓他安心,“想十年、二十年以後的你,那時候我們依舊在一起。”

陳羽千扭頭,如果不是要托于舟的雙腿,他真想伸手摸摸于舟的頭發。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而陳羽千原本想問的,之前吃火鍋的時候,于舟為什麽又話鋒一轉,并沒有把兩人的關系公布于衆。

感情是很私人的事情,兩人又都是Alpha,所以陳羽千一直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同學們都将各奔東西,他不願意自己的名字成為畢業前後的八卦談資。

但于舟不是這樣的。

他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但當他和陳羽千相視,他還是硬生生憋住了,選擇尊重眼神傳遞出的信息。

他們能看懂對方的眼睛在說什麽。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着我。”于舟的氣息和吻一起落在陳羽千的臉上,“我都有感覺了。”

于舟被情愛蒙蔽的雙目瞬間清明,那輛從兩人離開火鍋店後就一直尾随的轎車終于搖下了窗戶,露出一張好久不見的臉。

“別理他。”陳羽千也注意到了,看都不看一眼,視線裏只有近在咫尺的于舟。

于舟沒辦法像陳羽千這麽平和,陰沉着臉從他的背上下來,往那輛車走去。

但當他真的走到車窗邊,他的笑容又是燦爛的,還給駕駛室裏的杜誠遞了根煙。

杜誠當然沒接,目光越過于舟看向陳羽千,誠懇道:“我想和你聊一聊。”

于舟擋住他的目光,也很誠懇:“他如果想和你聊,你也不至于大晚上的,開車尾随他。”

“我在和陳羽千說話。”不對于舟破口大罵是杜誠最後的體面。于舟堵在車窗前,他連陳羽千的影子都看不到,正要下車,于舟狠狠把開了一條縫的車門推了回去。

于舟睥睨地看着因為坐姿而比自己矮小半個身子的杜誠,那張精致靈動的臉一旦冰冷沒了表情,就只剩下打寒顫的不怒自威。

“……你還是太年輕了,羽千,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會為今天的選擇後悔的。”杜誠低頭避開于舟的審視,對陳羽千喊話,“我都聽你的輔導員說了,你的、嗯,父母,他們一直沒什麽遠見,在小地方生活太久,和社會都脫節了,所以才會支持你去那樣的學校當老師。”

陳羽千終于站到了杜誠面前。

杜誠大喜過望,以為自己把陳羽千說動了:“你值得更好的人生,現在還來得及,我可以幫你規劃的,不管是新的工作還是出國深造,我都能幫你想辦法,我——”

于舟打斷道:“我就沒有嗎?”

杜誠如鲠在喉,突然意識到,是啊,他作為一個高校教授能提供的人脈資源,于舟擁有的只會更多。

于舟并不吝啬,唯一的可能性只剩下陳羽千不要。

“今天既然碰到了,那我也把一些話說清楚,有的時候我還是挺感謝你的。”

杜誠的胸膛剛被喜悅感填滿,陳羽千就繼續說道:“如果不是去你的公司實習了一個學期,我也不能确定,我不喜歡那樣的工作和生活。”

陳羽千說完,抓住于舟的手往前走。于舟轉身前沖杜誠嘟了嘟嘴,一臉天真無辜,杜誠覺得自己被挑釁了,一肚子火,慌不擇言地喊了句:“你出生的那個醫院還保留着紙質檔案!”

換于舟領先半步,拉着陳羽千往前走。

兩人都有些不在狀态,竟走回了寝室而不是校外的公寓,正準備收拾些東西帶走,等候他們多時的曹澤把6203的門關上,雙手大開堵在門前,咆哮道:“你們給我說實話!”

陳羽千和于舟:“?”

“你們能糊弄班裏其他同學,你們騙不了我!”曹澤主要是盯着于舟,視死如歸般質問,“你說的那個‘某人’,是不是幹哥!”

曹澤滿腦子都是火鍋店裏的場景。于舟發出感慨後,肯定有人會問他想和誰談戀愛,或者正在和誰談戀愛,于舟遲疑了好一會兒,才繼續笑盈盈地描述了一下那個人的性格,但就是不說名字,透露出的信息也沒有詳細到足以勾勒出具體形象,大家只顧着漫無邊際地猜測,沒有人注意到于舟那一下拍在陳羽千的腿上。

除了曹澤。

曹澤越想越不對勁,從陳羽千床頭的氚氣管開始推理,捋清這兩年來的蛛絲馬跡,那個唯一的真相越來越清晰。他難以接受,除非聽到兩位當事人親口承認。

“……你今晚上喝多了?”于舟不能理解曹澤的反應為何會這麽大,特意把他桌上的水杯遞過去,曹澤沒接,要于舟先回答自己的問題。

于舟看看陳羽千,再看向堵在門口的曹澤,笑:“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曹澤點頭頻率高出殘影。于舟也點了一下頭。曹澤哇哇假哭,接過于舟手裏的水杯一飲而盡,倚在門邊哭喪着臉:“原來大學四年,全寝室只有我一個單身狗,嗚嗚嗚,小醜原來是我自己。”

陳羽千被逗笑了:“你可以寫進你的段子裏。”

曹澤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花板,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沒錯,我一定要化悲痛為力量,把現實的哀傷幻化成脫口秀場上的歡笑。”

曹澤的話啓發到了陳羽千。

他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問曹澤:“你上次說的開放麥環節……用的什麽語言?”

開放麥顧名思義,是臺上的脫口秀演員和臺下觀衆開放的互動場所。U大脫口秀俱樂部在畢業典禮前舉行為期三天的告別演出,每天晚上都會社團成員表演單口喜劇,結束後還有演員和觀衆的即興交流,也就是開放麥。

李黎和陳騰飛來U市時剛好趕上了這些演出。白天,陳羽千會帶他們去看這座城市的名勝古跡,再在校園裏閑逛,拍照留念,到了晚上,于舟總是能趕在晚飯前出現,四個人一起去校內一座咖啡館看演出。

一說到演出,李黎還以為地點會在藝術館,或者更氣派的地方,他們憑票入場後和其他學生一起呈扇形圍坐在一個小舞臺前,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很近。李黎來之前連脫口秀是什麽都不知道,但見身邊的都是年輕人,自己身處其中,心态也年輕了不少,沒覺得好笑,但看到別人鼓掌,也會跟着鼓掌。

比起李黎的配合,陳騰飛全程可謂是如坐針氈。他年紀大了,對笑話的定義還停留在報紙中間的小方框,根本無法理解那些學生的單口相聲有什麽好笑的,只會覺得他們年輕氣盛,吐槽這個,看不爽那個,他要是U大的工作人員,聽到臺上那個延畢的博士生謾罵自己的導師,如此不尊師重道,肯定要給他記一個警告處分。

“但脫口秀就是冒犯的藝術啊。”陳羽千試圖解釋,陳騰飛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說,這玩意兒也能算藝術?

關鍵時刻還是得讓于舟娓娓道來。他明顯做了功課,用簡潔的語言概括了脫口秀這個舶來品的發展史,它之所以能讓觀衆發笑,就是因為它是充滿偏見的、憤怒的、荒誕的、不正确的,比如那個博士生,他在日常生活中肯定不敢這麽和自己的導師說話,但當他站在舞臺上,他就不再是現實中為論文和實驗發愁的自己了,他扮演起了另一個苦中作樂的角色,當他把自己的跌宕起伏的科研生涯寫成段子,為觀衆帶來了快樂,他的痛苦就不再是無意義的。

“我知道了,好的喜劇內核都是悲劇!”李黎背出了那句不知道在哪篇公衆號文章裏看到的名言。于舟為阿姨鼓掌,請她明後兩個晚上繼續來看演出,李黎點頭,陳騰飛面露難色,于舟就把陳羽千推到他們面前,自己躲在陳羽千身後唱雙簧:“求求了,爸爸媽媽,咱們好不容易一家人整整齊齊全在U市,既然是在大城市,那就多感受幾次年輕人的娛樂方式吧!”

陳騰飛勉為其難地答應了,第二天晚上再去,他至少對這種演出形式有所了解,竟也覺得有些笑話可圈可點。一個即将畢業的omega将在校的最後一個學期比喻成離婚冷靜期,按照這個邏輯,撰寫畢業論文的艱難過程如同情感上的拉鋸,畢業照就是離婚照,畢業證就是離婚證。

“你們以為我從輔導員辦公室裏領完畢業證後就自由了嗎,不,我才發現學校這個男人并不死心,竟送了我一個紀念品。”omega攤開手心,給觀衆們展示一枚銀白色的戒指,正面刻有U大的校徽。

“我突然覺得五味雜陳,腦海裏閃過和學校的每一個瞬間,”omega假裝抹淚,“四年啊,四年,如果不是曾經愛過,我們怎麽可能在一起四年。”

“他一定是想跟我重新開始,我也應該再給他一次機會。”omega欣喜地戴戒指,但她的手指太纖細了,那枚紀念戒指在無名指和食指上都顯得突兀,只能堪堪套在大拇指上,她扯扯嘴角,吐槽不走心的學校,“呵呵,男人。”

那一刻,就連陳騰飛也忍不住輕輕地笑。omega咬牙切齒道:“後來我才知道,他每年都會給全校三千多個畢業生都發戒指,大小規格一模一樣,他想挽留每一個。”

掌聲和笑聲此起彼伏。李黎問他的那枚戒指哪兒去了,陳羽千說送去刻字了。

臺上的omega正好說到這項新服務:“他每年到畢業季都是那麽多情,我卻還是被豬油蒙了心,把自己名字的縮寫刻進戒指內側,最後一次占他的便宜。”

這位omega還主持了那個晚上的開放麥環節,用外語。她的母語是中文,在場觀衆的母語也是中文,所有人用另一種語言互動,反而催生出別樣的喜劇效果。沒有人的外語是絕對地道的,硬着頭皮對話時,單純的“嗯嗯啊啊”就足夠把身邊的人逗樂,哪怕回答不上來,omega也能随機應變地化解:“沒關系的,沒關系。”

omega用較為流利的外語結尾道:“你沒辦法用外文告訴我你今天晚上吃了什麽,但我相信你從這個咖啡館出去後,絕對能用外文寫出一篇兩萬字的論文。”

李黎和陳騰飛沒有缺席第三天的演出。

他們感受到樂趣了,但他們在入場時看到了坐在靠後位置的杜誠,心情驟然降到谷底。李黎緊張地握住陳羽千的手,想扭頭往後看,又固執地不往後看,陳騰飛更是把愠怒都寫在了臉上,好像換個相遇的場景,他肯定會和那個alpha大打出手。

但陳羽千卻貼着李黎的耳朵說:“是我叫他來的。”

李黎像聽到了一聲審判,臺上的人說了什麽,她一句都沒聽清。身邊人的歡笑也變得刺耳,于舟特意換位置到她另一邊,指着臺上今晚的開放麥主持人,說他就是自己和于舟的另一個室友,送《手把手教你脫口秀》的那一個。

李黎的笑容很牽強,心不在焉,于舟就把曹澤的話翻譯給她聽。曹澤的口音比昨天的omega更重,這并不影響他的自信,因為這是他母語足夠地道的證明。他用的單詞也都很簡單,每次用上肢體語言,都會逗得觀衆哈哈大笑,他注意到觀衆裏有兩位年齡出衆的,李黎和陳騰飛當然無法用外語作答,陳羽千于是舉手,說他們和自己一起。

曹澤問:“還有其他人和你一起來嗎?”

陳羽千指了指于舟。曹澤問他和于舟什麽關系,李黎的外語水平再怎麽幾乎等同于零,也知道那個詞翻譯過來叫“男朋友”。

所有觀衆都沸騰了,紛紛往他們四個人看去。曹澤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在場終于有一個外語比我還差的了,把男性朋友叫做男朋友。”

曹澤其實是在給這段互動定性,如果接下來的交流裏,陳羽千再說出什麽驚人之語,那百分百是因為語言的差異性,和他本人毫無關系。

曹澤又問:“那這兩位長輩是你的父母嗎?”

陳羽千一臉平靜,不點頭,也不搖頭。坐在最後面的杜誠面色霎白,他原本以為自己還有最後一張底牌,扔出來會一錘定音,他萬萬沒想到陳羽千早就知道真相。

“OKOK,”曹澤若有所思,“看來這位同學有很多故事啊,那不如讓我換一個經典的問題,請問……你有沒有一個朋友?”

陳羽千在衆人的笑聲裏說:“我确實有一個哥哥。”

李黎的大腦自動過濾掉于舟的翻譯,那三言兩語是這個家庭二十多年來都避免談起的秘密。因癌症住院後,陳鴻又被檢查出有身孕,二十年前的omega沒有堕胎的權力,陳鴻卻不肯透露這個孩子的血緣父親,等杜誠的公派名額過了公示期,他才寫了本日記,把那些和自己發生過關系的人隐去名字後全都記錄下來,他對父母說,“滿意了吧,我也不知道誰是這個孩子的父親,這個孩子沒有父親。”

陳羽千說:“我就是那個孩子。”

陳羽千的口音其實很标準,他說自己很滿意現在的生活,那個生理上的父親最好不要來打擾自己。

“哇哦。”曹澤目瞪口呆,“Amazing!”

所有人都聽得津津有味,他們的态度讓李黎感到離奇。這明明是個難以啓齒的傷痛,但在這樣一個萬事萬物皆可以被冒犯和玩笑的場合裏,所有體驗都能被消解成一種情緒。只要表演的人足夠真誠,哪怕講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觀衆也會笑,因為笑是對他自揭傷疤的最大敬意,只有笑才能帶給他繼續前行的動力。

李黎腦子嗡嗡的,耳邊萦繞的全是掌聲,和短促的啜泣。翻譯完畢的于舟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後強行擠出一個招牌的笑容,說陳羽千肯定是翻閱了那本教材後也學着自己寫脫口秀,所以整了這麽一段,反正觀衆不會當真,聽個樂就行,李黎扭頭看不見杜誠的身影,再回頭,反握住于舟的手,沒來由地說了句:“謝謝你。”

演出散場後,觀衆席只剩下他們四人還坐在原位,曹澤興沖沖地從臺上跳下來,問陳羽千哥哥地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陳羽千反問他,于舟是自己男朋友這段是不是真的。

“那不一樣!”曹澤急了,“叔叔阿姨們都在呢,你怎麽還開玩笑!”

“是啊,你都說了——”陳羽千看着自己左右兩邊的父母,說,“演出結束了,就不再有玩笑。”

李黎在這晚收獲了一張平生最愛的合照。比起之後畢業典禮上穿陳羽千學士服過把瘾的幾個瞬間,她更懷念這個夜晚,陳羽千摟住自己和丈夫,起先是一家三口,然後她招呼舉手機的于舟也入鏡,由曹澤幫他們拍成這張合影。

轉眼到了畢業典禮,三千多名本科生們以班級為方針上操場的主席臺,被排排站好的校級領導撥穗,再握着假的畢業證書完成一張大合照。李黎也在臺下拍,但她離得太遠了,并不知道主席臺上具體發生了什麽。機械撥穗的校領導們作為完成儀式的工具人,長久站在同一個地方,也是很無聊的,所以每次來一個學生都會閑談兩句,問問他們基本信息和畢業後的去向來打發時光。于舟站在班級方針的正中心,校長則在校領導的正中心,兩人半個月前才一起開過會議,這會兒在主席臺上短暫一遇,一時竟不知從何聊起。

“談女朋友了嗎?”校長撥完穗後問。

于舟扶了扶學士帽:“談男朋友了。”

“哦。”校長以為他找了個男性omega,面不改色地客套道,“下次帶來看看。”

“不用下次。”于舟手肘戳了戳就在自己右邊的陳羽千,“他就在這裏。”

給陳羽千撥穗的副校長眼睛都瞪直了,差點以為自己在太陽底下站太久,曬幻聽了。

還是校長夠淡定,安慰副校長,見怪不怪道:“現在的年輕人啊,都這樣,嘴上沒輕沒——”

校長話梗在喉嚨口,眼睛也瞪直了。

他看到于舟從學士服袖子裏偷偷摸摸地掏出兩枚銀白色的戒指,外圈有U大的校徽,內側分別刻有兩個人名字的縮寫。

“謝謝學校的刻字服務,也謝謝U大讓我們倆相遇。”于舟眨眨眼,問校長,“您能當我們的證婚人嗎?”

校長收下巴的動作看起來很像點頭。于舟趕緊把戒指套到陳羽千的無名指,陳羽千事先也不知情,萬萬沒想到于舟會在這樣一個場合把戒指拿出來,手有點哆嗦,動作很慢,于舟小聲催他:“再不快點,就要被臺下的記者們拍到啦!”

陳羽千在工作人員請全體學生轉身前,把刻有自己名字的戒指套進了于舟的無名指。他們的小動作被穿着寬大學士袍的身形擋住,就連兩人身邊的校領導和同班同學們都沒有留意。

整個典禮場地在陳羽千眼前一覽無餘。

上一個班級已經散去,下一個即将登上主席臺的班級已經在臺階下等待,他只是每年三千多個畢業生裏的一個,他站在臺上,甚至分辨不出臺下人群中的父親母親。

他只覺得陽光從未有過的耀眼。

像是做了一場漫長的白日夢,他聽從工作人員的指令九十度轉身,跟随隊伍往前走。他畢業了,要離開了,他走下臺時腳步卻越來越飄,好似踩在雲裏。

他在摔倒前被身邊的人拉了一下,藍天,白雲,草地,學生,家長,喧嚣吵鬧中攝像機的快門聲音,再一次湧入他的生活裏,他的世界從未有過得清醒。

——當他看到于舟還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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