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陪宴
靳恒在客廳等得抓耳撓腮也沒見楊知微出來。
該不會睡着了吧?
靳恒想着,就輕輕踩在地板上,然後一把推開卧室的門。
“哥?”靳恒睜大了眼睛,趕忙上去把趴在書桌前的楊知微推醒,“床不好睡是吧?還是特意等着我來抱你呢?”
楊知微被他一推就驚醒過來,肩上披着的睡衣掉落,露出一身的斑駁吻痕。
“靳恒……?”楊知微眯起眼看了看眼前的倒黴玩意說,“……說了讓你滾,你還敢來?”
“莽死你算了。”楊知微盯着表弟看了看,吐槽道。
靳恒被他看得心一虛,差點膝蓋一軟當場跪下認錯,都做好了被他哥狂批一頓的準備。
但楊知微只是把手邊的藥瓶子歸攏了一下,才漫游似的說,“……我想吃個蘋果。”
靳恒愣住了。
楊知微又踢了他的腿一下,不悅道,“你沒聽見嗎?我要吃蘋果。現在。”
那感覺好像是在課堂上打盹被老師點名,迷迷糊糊站起來,卻被誇昨天作業做的好一樣。
靳恒瞬間有種死裏逃脫的感覺。
他哦哦兩聲說,“蘋果是吧,我去洗。”說着一溜煙就跑去冰箱裏找。
支開了弟弟,楊知微松了一口氣,把那瓶剛開封的安眠藥藏好,丢進抽屜裏。
他本以為今天累到極點,是不用吃藥也能睡着的,但事實是,人會餓過勁也會累過勁,按摩了也挨操了,偏偏他一身筋骨疲憊地躺回床上,頭腦卻清醒得驚人。
所以他才下床去找藥吃。
沒想到剛吃完才一會兒,就一陣犯困。藥勁和體力消耗過度的後勁,全都反刍上來,楊知微還沒來得及躺下就趴倒在桌面上,頭一歪,睡過去了。
這會兒,楊知微剛扶着床坐下,靳恒就回來了。
他挑了個幾近完美的蘋果,紅亮得像打過蠟,當着楊知微的面,毫不費勁地把那蘋果掰成了兩半。
“你要哪半?”靳恒問他。
楊知微搖了搖頭笑起來,很玩味地擡起頭看他,“我都要。”
靳恒盯着他亮堂的眼珠,莫名有些退縮,把蘋果全塞到他手裏說,“給給給,又不是什麽好東西。我不跟你搶。”
楊知微也不逗他了,靠到床頭上慢條斯理地啃那只紅富士;吃完又拍拍手,支使靳恒背他去洗澡。他那種搬弄利用人的樣子,好像呼吸一樣自然。
靳恒能說什麽。
靳恒理虧!何況他還是寄人籬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可憐死了。
楊知微說什麽,靳恒只能照做。
等靳恒幫他吹完頭、又幫他訂了鐘意的外賣取回來,楊知微終于放過了他。
“如果有下次,你再敢在床上捂我的嘴,我一定會報警。”楊知微用小勺攪着咖啡,警告靳恒說。
靳恒沮喪地摸了摸後腦勺,鼻子裏哼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沒事的話那我回去了。”他起身說。
靳恒剛回到房間躺下。
沒到十分鐘,就又聽見楊知微在外面語氣涼飕飕地喊他的名字。
“又怎麽了?”靳恒跑出去推開門怒道,“你有完沒完楊知微?下午我是冤枉你了,但我也道歉了,你讓我幹的活兒我都乖乖幹了,還有什麽事?”
“遛狗也不帶你這樣的吧?”他氣喘籲籲道。
楊知微好看的眉眼籠罩着低壓,一字一句清晰地問他,“靳恒,我放在客廳的黑袋子被你搞哪去了?”
“什麽袋子?茶道那裏的?”靳恒頭腦飛速運轉,皺眉說,“那不是裝廢茶葉的嗎?”
“昨天我丢垃圾看見,就順手幫你扔了。怎麽了?”靳恒怒目圓瞪說,“我扔之前還特地掂過了啊,裏面都是碎渣,沒什麽要緊的東西,你別跟我在這小題大做啊。”
楊知微氣得眼前一黑。
他強壓着怒火說,“碎渣,碎渣……你知道那堆渣子值多少錢嗎?”
靳恒無語道,“什麽啊?你也沒跟我交代過啊!”
“……那是別人送我的奇楠沉香。一克比黃金還貴。”楊知微說。
那一袋子東西,大概也得上萬塊了。
靳恒一聽更要炸了,“行,我不懂!那東西那麽寶貝的話,你收好啊?就随手丢在茶幾上,還怪我給你丢了?”
楊知微額頭上的青筋都氣出來了,他扶額道,“裝袋子裏是為了避光;放在那兒,是有點受潮了,我刻意放在茶案上去烘的,沒想到你會突然勤快……”
“被你當垃圾丢了。”楊知微嘆了口氣說。
靳恒看他唉聲嘆氣的樣子,幹脆破罐破摔道,“扔都扔了,你說要我怎麽辦?”
楊知微認真道,“我說怎麽辦?要是我讓你現在去垃圾回收站給我找,你肯嗎?”
靳恒的火轟一下就燒上來了。
他本身性格直,愛和人争,但遠沒氣盛到凡事都要吵兩句的地步。
和楊知微在一起偏偏就怪了。靳恒就像一堆一點就着的枯葉,怒火止都止不住,像能把這輩子的氣都生光了一樣。
他伸手想去薅住楊知微的領子,奈何他哥這會兒穿的是滑不溜丢的睡袍,他壓根沒地方下手。
靳恒幹脆摟住楊知微的腰,往身前一攬說,“楊知微,你看看你說的是什麽話。”
“你這不是欺負人呢麽?”靳恒說,“大晚上的你讓我去翻垃圾桶,你有病吧。”
楊知微推了一把他硬闊的胸膛,很顯然,沒推動。
眼看着和靳恒間的安全距離迅速縮短,馬上要皮貼皮挨上,楊知微趕忙改口說,“……我說着玩的,靳恒。怎麽連玩笑都開不起?”
靳恒嗦起兩腮,提着一口氣作勢要打他,結果剛一松手,就讓楊知微給溜了。
看他那踉跄的腳步,靳恒有點于心有愧,還是讓他去了。
當晚,靳恒在網上搜了下那個沉香的價錢,驚得差點咬了舌頭。
還真那麽值錢啊!
他翻了個身,賭氣地想,大不了這個暑假不回家了,去打工賺錢賠給他。
第二天,楊知微答應靳恒說,下周五再去會館時帶上他一起。一是為了不讓弟弟起疑心,二是順便帶他在這邊轉轉,見見世面。
到了周五,楊知微下班後接上靳恒,往會所開去。
“你不怕生吧?”楊知微提前問靳恒,“去了那邊會有幾個朋友,都是男的,年齡跟我差不多。到時候我會介紹給你的。”
靳恒點點頭,莫名有點緊張。
但又轉念想了想,有什麽可緊張的?自己是他弟,有不是他對象。
靳恒偷瞄了一眼認真開車的楊知微。
他出來前估計簡單收拾了下,側臉清爽得就像冒着氣泡的雪碧。
別說,要真有這麽個男朋友,還挺有面子的。靳恒想。
一進會所,楊知微輕車熟路地刷卡登記,帶靳恒上樓。
他們進房間時,幾個朋友已經坐在麻将桌旁閑聊起來了。
湯時駿是第一個發現楊知微帶了人的。
老湯是楊知微在學校的同事,二人共事多年,關系不錯。
他長着和藹的短圓臉,但站起來卻和靳恒差不多高,是有點反差感的成年人。
“楊老師,這回換口味了?還找了個小的。”湯時駿調侃說。
他這一說,牌桌邊的人全都轉過來往這邊看。
湯時駿擡手和楊知微打了個招呼,又繞過去故意摟靳恒說,“弟弟多大了?有二十嗎?”
靳恒把他搭肩的手壓下去,禮貌道,“有了叔,都二十一了。”
大家都笑了。
湯時駿撇了下嘴,“我有那麽老嗎!人零零後都管我叫叔了!唉楊知微,那他該喊顧申什麽啊?這不亂套了都。”
楊知微掃了眼靳恒,示意他別往心上去。又去堵湯時駿的話說,“申哥可在這看着呢啊。別亂說話。”
他們閑侃了兩句,楊知微就拉着靳恒大大方方到人前,給朋友們介紹說,“這是我表弟靳恒,還在上大學,今天沒事過來玩一會兒。你們行為舉止都收一收,正經點。”
大家聽了就點點頭。
顧申一直沒說話。
等靳恒在後面沙發坐下,他才把麻将機啓動,招呼楊知微說,“今天玩嗎?剛好我在這,陪你打兩把。”
楊知微回頭看了看靳恒。
湯時駿忽然坐上前去,罩着靳恒對他說,“你們打你們的,剛好我陪我們大侄子聊會天。”
靳恒分腿端坐在沙發上,不說話。
那邊牌桌上已經開始了。
靳恒擡起頭,盯着剛剛那個主動和楊知微說話的眼鏡男看。
楊知微有些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忽地停下去抓牌的手,欠過身去問他的意思,“靳恒?你自己在那兒可以嗎?”
靳恒笑了下說,“可以是可以。但哥你別玩太久啊,小心腰疼。”
牌局邊上,黑金的麻将牌清脆地響。
湯時駿和靳恒坐在一旁,面對着一張寬大的茶幾聊天。
“是你自己要來玩的,還是楊老師說要帶你來的啊?”湯時駿試探着說,“真不好意思啊靳恒,你哥他不常帶人來,你又長得這麽帥,我才誤會你們是……唉別提了,你也別在意啊。”
靳恒搖搖頭,表示無所謂。
他在嘈雜的麻将聲中坐了一會兒,仰起頭看了看高闊的天頂,莫名覺得有點無聊。靳恒去問湯時駿,“你們平時聚在這兒,就是打牌聊天嗎?還有別的事做嗎?”
“是啊,找樂子嘛,合法的不就這些。就這我老婆都不讓我玩。”湯時駿說,“你要是無聊,我陪你去隔壁唱歌?那邊還一ktv呢,也是咱們的。”
靳恒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忍不住皺起眉來——那杯子裏裝的竟然是酒。
湯時駿見了,就笑着幫他換了杯茶水。
靳恒說了聲謝謝。他放下玻璃杯,掃了眼不遠處的牌桌。
楊知微和顧申坐的是上下桌,面對面的好位子。這會兒楊知微一個勁的上章,看樣子馬上就要聽牌了。
靳恒總覺得他倆眉來眼去的。
“唱歌就不去了,我五音不全。”靳恒說,”好不容易來一趟,我在這看你們玩會兒。”
說着,他站起身走到楊知微背後,單手撐着他的椅背假裝去看牌,實際上借機狠狠瞪了顧申一眼。
靳恒那麽高大的男孩,氣場也強,顧申跟沒看見一樣,穩穩地摸來一張牌,扣下,用指腹搓了搓。
他用手指一頂,把手裏扣下的那張牌打回到牌堆裏去。
這時靳恒注意到他的紋身。
眼鏡男的花臂都快延伸到手腕了,看起來有些隐隐的兇烈。
顧申和靳恒對視上。
這時楊知微突然問,“老湯,你家錢錢寶貝呢?”
錢錢是湯時駿家的小孩,今年五歲。
靳恒側下頭去看他。
楊知微随便挑了張牌打出去,又說,“讓靳恒陪錢錢玩去,省得他閑。反正都是小孩,湊一鍋剛好。”
“真的啊?”湯時駿站起來說,“錢錢跑外面看魚去了,估計一會兒經理就給送來了。怎麽樣靳恒,你哥都發話了,跟我去帶小孩去?”
楊知微笑了下,回頭看他,貼耳小聲說,“你不是總想讓我結婚嗎?”
靳恒愣住了。
楊知微又坐回原樣,慢條斯理地伸手摸牌,“靳恒,你沒帶過小孩吧?今天讓你體驗一下當爹的感覺。”
“去吧。”
湯時駿得了信號,帶着靳恒出門了。
靳恒還不住擰頭看,巴着門一副很不舍的樣子,“哥,那我去了啊!”
楊知微看都不看他,擺擺手就随他們去玩了。
等把靳恒支開了,一旁的朋友才點了支煙塞給楊知微,調侃說,“楊知微,原來你喜歡這種胸大無腦的小崽子啊,真沒看出來。”
楊知微颔首呼出一團白霧,優雅地嘆了口氣,他還沒來得及搭腔,對面的顧申就替他接話說,“當然了,楊老師有眼光。小孩乖。”
“行了顧總……都說了靳恒是我弟弟了,”楊知微認真道,“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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