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兩難
靳恒從學校回來後,把他爸當時說的話全都轉述給楊知微。
楊知微聽了,承認說,“叔叔說的也對。”
他對靳恒說,“人的想法都是此一時彼一時的,你現在天天吵着說喜歡我,說不定過兩年就想随波逐流,去結婚生子了。”
靳恒愣了。
他本以為他哥聽了會罵醒自己說“什麽留後不留後的,科學家都證明了Y染色體才攜帶基因,一群男的在這自我感動個什麽?”
卻沒想到,他哥不僅沒罵他,還為這種古板的觀念開脫。
靳恒有點生氣。
他強壓着怒火,看着楊知微因為親人去世而越發尖細的臉,認真道,“随波逐流的話,如果是跟着你,也沒什麽難過的。”
楊知微坦然道,“我能這樣孤單一輩子。我不要小孩,不要進祠堂,你可以嗎?”
“什麽孤單一輩子,楊知微你不許亂說。這不是還有我呢嗎,我們現在不是在商量嗎?你怎麽還逼起我來了?”靳恒暴躁地直揪頭發。
楊知微只是說,“你還是好好想想吧。”
靳恒一看他那傷春悲秋的樣子,好像料定了自己會放棄他一樣,真是晦氣。
靳恒端直壓過去,臉貼臉看着楊知微說,“好啊,那照你說的,我生,你也要生,這樣才公平。”他無理取鬧道,“大家都是一家人,憑什麽你就能甩手逍遙啊?就憑你是同性戀?”
楊知微推開鐵板一樣壓在他胸前的弟弟,無奈道,“靳恒……”
靳恒咧嘴一笑,親親楊知微的臉蛋說,“我不管,好事成雙嘛。不然我多生一個送你?”
他說,“你想啊,到時候去祭拜,我自己帶着我兒子,孤零零的多難看?我遲早要到郭秋原那兒告發你喜歡男人的事。”
“你告啊,”楊知微的桃花眼灼灼有神,他垂眼盯了下靳恒的唇,又擡起眼望着他的眼睛,手指戳着他的胸口往下一劃,輕笑道,“反正我喜歡的是你。這下好了,福報來了,全家絕後。”
“可別把奶奶氣上來打你。”楊知微笑着說。
靳恒盯着楊知微使壞的臉,喉結一滾,翻身從沙發上跑走,去倒了一大杯涼白開咚咚喝下去。
靳恒喝幹了水,無奈道,“搞不懂了。非得這樣不可嗎,什麽事都要分出個對錯來?搞得跟考試一樣。”
“可我就是喜歡你楊知微,我有什麽錯?”靳恒放下水杯,突然記起說,“對了哥。”
楊知微擡起頭。
“你是不是還氣我當時不讓你牽手的事呢?”
靳恒嘆了口氣,想了想說,“你想過沒有楊知微?如果有一個下午,我能拉着你的手走在大街上曬太陽。咱倆晃悠悠走在公園裏,從熱得流汗的午後走到太陽都落山,也一直沒有人管我們。那就好了。”
靳恒的學校最近事很多,聽他說又有什麽比賽,還是運動品牌冠名的。吃完晚飯,他就離開了。
靳恒走後,楊知微自己也靜下來想了想。
結婚生子的事,剛剛打起嘴炮來輕松,但細想起來,又是別的滋味。
悲涼最多不過他自己悲涼,孤單的事落不到靳恒頭上。但他愛靳恒,就希望他好。
楊知微對靳恒總有些愛惜的深心,恰如這個雙面鏡一般的長輩身份。由此,他怎麽可以自私地說,“好啊,那你陪我一起打光棍吧”?
他不能。
想到這,楊知微起身,去陽臺點了支煙。
他家是開放式的陽臺,樓層也高,能将遠處的樓房全部一覽無餘。
楊知微忽然想到三年前他畢業答辯的那天,當時為了緩解他的緊張,師母善意地邀請他去家裏做客。吃完晚飯後,楊知微的博導支開了自己愛人,拉着還是學生的楊知微,去陽臺和他談話。
那時,也是一個相似的傍晚。楊知微站在陽臺上,望見城市裏萬家燈火,輝煌漂亮,卻沒有一盞燈為他而亮。那種感覺,只有漂泊的人才能理解。
那時楊知微就下定決心,再苦也要留下來,在這個城市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
一截煙灰落在他的指間,燙得他甩了甩手。
楊知微好緩過神來,關上陽臺的推拉門,回到卧室坐下。
當時他想要的,風光的學位、體面的工作,還有好地段的房子和車,現在他全都得到了。
只是……
房間裏很黑,楊知微盤腿呆坐了一會兒才想起去開燈,他一摁開關,發現家裏好像停電了。
楊知微去門外檢查了一下電表,貌似不是他家的問題,而是整個小區的電路出問題了。
業主群裏人們紛紛詢問什麽時候能來電,物業只回複說,在抓緊檢修。
楊知微丢開手機,躺到床上。這下好了,什麽也做不了了。
他其實有點怕黑。
楊知微想起靳恒。要不要和他聊會兒天?
但靳恒剛走就給他打電話,楊知微又怕他知道了擔心。
楊知微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決定還是早點睡覺吧。
他還沒意識到,自己那天的心思郁結有多嚴重。
他最近接連經歷了這麽多事,有睡眠障礙卻獨自呆在漆黑的屋子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楊知微都沒意識到會發生什麽。
照常往手上倒藥時,他感覺到像是倒多了幾顆。但屋子裏黑,他又急着趕快入睡,好擺脫這片流動的黑夜和困擾不前的各種壞念頭。再加上最近他一直私自加量,吃得少了,怕又沒效果,半夜醒來則更麻煩。
于是這回,楊知微幹脆攏着滿滿一掌的藥片,數都沒數,一口氣全吞了下去。
吃完藥,楊知微坐在桌旁看了會兒新聞,忽然,腦子裏湧上一股粘稠的熱意,像打翻了一灘膠水。
他知道這是藥效起來了。
楊知微趔趄地走到床邊,撲上床,沉入無邊睡意中。
他再醒來時,眼前一片是刺眼的白色。
楊知微轉了轉眼珠,又試圖活動手指和腳趾,迷茫中感覺到渾身的神經都發鏽遲鈍了許多。
身為醫生,楊知微一醒來就明白了自己為什麽躺在急診的住院部裏。
看這情況,該是用藥過量出的問題吧。楊知微在心裏嘆息道。
可是,哪怕身為醫者,在自身深陷沉重的情緒枷鎖的情況下,也很難自救,何況他本身就有精神衰弱的毛病,久治不愈。
楊知微清醒了點,他想坐起來。
他摁下身側的呼叫鈴。
這時,床邊有人起身走來,把他冰涼的手塞回被子下,關切道,“知微?你醒了?”
楊知微凝神看了看男人的臉,半天才發出聲音說,“……顧申。”
“你怎麽會來?”楊知微在顧申的幫助下仰卧起來,神色複雜道,“我給你……打電話了?”
顧申遞給楊知微一杯水,略顯不悅道,“這是你現在該關心的嗎?你差點沒命了!”
他皺眉說,“你失眠我知道,老毛病了。可你怎麽會突然吃那麽多藥?”
楊知微苦澀道,“是……意外。我沒看清。”
顧申顯然不信。
他又說,“但我聽老湯說,你談戀愛了,對嗎?”
“還是那個弟弟?”顧申把夾在肘間的外套抖了抖,披在楊知微肩上,搖頭道,“明明談的時候形影不離的,這個時候,倒是不見人了。”
楊知微看了看他,仍問,“顧申,我出事,你怎麽會來?”
顧申西裝革履地在床邊簡陋的陪護椅上坐下,一臉疲倦道,“你不知道嗎?你手機裏留的緊急聯系人是我。”
楊知微一聽,就掙紮着要取手機。
“別找了,在我這。”顧申捏着楊知微的手機在他眼前一晃,又把他收到背後藏起來說,“別看了,我不會騙你的。現在你應該好好休息,看亂七八糟的會影響心情。”
楊知微沒吭聲。
顧申說的确實都是實話。他回想起來,這個手機是他和顧申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買的,當時出于戀愛腦,就把他的號碼設成了唯一的緊急聯系人,後來分手了,也一直忘了改。
想到這,楊知微捂了下臉,察覺到自己失态了。
“謝謝你,申哥。”楊知微說。
于情于理,顧申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意外接到了手環監測的自動報警,說不定自己就真的一睡不醒了。
“好了,別那麽客氣。”顧申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頗為意外地說,“在你昏迷這兩天裏,你的手機一直是我保管的。楊知微,你就沒別的想問的嗎?”
楊知微睜大眼睛想了想,“……靳恒有沒有來過電話?”
顧申笑了下,“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
他收斂起笑意說,“恭喜你,知微。有的。”
顧申擡腕,看了眼手上的鑽表,認真道,“而且我估計,他馬上就要到了。”
果然,半小時後,靳恒趕來了。
顧申提着椅子,退到角落的暗處坐着。
只見靳恒風風火火趕來了,一推門就大喊,“楊知微!你明明跟我說不會想不開的!”
“……我答應你,不結婚了還不成嗎。”靳恒在病床邊蹲下,一臉委屈道。
楊知微面無表情,擡起還在輸液的手給他看,“靳恒你……輕點,壓到我的管了。”
靳恒連忙哦哦兩聲閃開手臂,輕輕站起來。
他的身子移動了,但眼睛卻還黏在楊知微的臉上,盯着他弱白漂亮的病容看。
不看還好,一看就真心疼。
楊知微把頭別過去,躲過靳恒直白的目光。
那目光很複雜,裏面有審視有疑問,也有炙熱不減的愛意。
“哥你怎麽了?”終于,靳恒忍不住問,“真是因為結婚生子的事想不開嗎?害得你都吃安眠藥了?”
“現在就我們兩個人在,你跟我說實話。”靳恒嚴肅道。
“咳咳。”
突然,角落裏坐着的顧申清了清嗓,低聲說,“……不方便的話,我先出去了。”
靳恒一轉頭,這才發現屋子裏還坐着個外人。顧申旁邊就是遮遮掩掩的窗簾,又一直坐在暗處沒出聲,他一進門就直奔着去看楊知微了,倒是也沒留意。
“……你誰啊?怎麽藏在這兒半天一聲不吭的?”靳恒怒道。
顧申沒搭理他,只是沖楊知微點了點頭,作勢要走。
這時楊知微發話說,“申哥。”
顧申停腳,轉頭看回來。
“你先別走。”楊知微說,“靳恒他毛手毛腳的,照顧不來人,他留在這我不放心。可不可以麻煩你,走之前幫我請一個靠譜的護工?”
顧申點點頭,“好,小事而已,說不上麻煩。那我先出去聯系一下,你們兄弟倆聊,不打擾了。”
“你站住。”靳恒攔住顧申說。
顧申換了衣服,氣質和穿休閑裝大相徑庭,靳恒一下子沒認出他來,只是覺得眼熟。
他上下打量了顧老板,發覺這個男人他是在會所見過的,印象裏,是楊知微朋友當中的一個。
顧申挑了下眉,側身看過去問,“什麽事?”
靳恒隐隐感覺到顧申很不好惹,他這個人氣場很強,有種不可名狀的壓迫感。
但靳恒也沒慫,看着他的眼睛直白道,“剛剛替我哥接電話的人就是你吧?”
還沒等顧申回答,靳恒又接着說,“謝謝你及時把我哥送到醫院。”
顧申有點驚訝。
顧申知道靳恒脾氣直,本以為他會被自己插手楊知微的事激怒,然後因此對自己吼起來。沒想到,靳恒攔下他只是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就禮貌地把他送出病房了。
出了門,靳恒沒有立刻回去,而是跟着顧申。
等離病房遠了,才叫住他說,“申哥。”
“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我叫你一聲哥。”靳恒說。
當時在牌局上那些事,顧申對他的為難、和楊知微之間的暧昧,這會兒他全想起來了。
“我不管你為什麽出現在這,還有你過去和楊知微有什麽交集……”
“你就是楊知微的弟弟?”顧申打斷他質問說,“他精神衰弱你知不知道?他情況那麽差你還折騰他,讓他跑遠路回鄉下?停電了留他晚上一個人在家呆着?”
顧申停下來喘平了氣,冷靜道,“你怎麽當弟弟的,小子?這些事,你別跟我說你全都不知道。”
靳恒被他問的啞口無言。
顧申看着靳恒,又說,“這次,但凡我去的晚一點,楊知微可能就有生命危險。哪怕現在人已經及時洗胃救回來了,醫生都說,藥物已經損傷了腎髒,這是不可逆轉的。”
“……是我的錯。”靳恒承認說,“但也輪不到你來說我吧?你只不過比我先到一步而已,你是楊知微的誰啊?你回去問問他,他心裏有你嗎?”
顧申聽了,面不改色道,“你要僅僅是知微的遠房表弟,我不會多說你一句。”
“但靳恒。你和楊知微上過床了吧?不只一次?”顧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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