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種

接下來就是守靈三天。

按照習俗,出殡後頭七前,家裏的子嗣都要守靈。

靈堂設在村子裏一個規模較大的岳廟裏,有請來的僧人在牌位前念經超度。

在青年人這一輩裏,要數靳恒和楊知微與去世的郭秋原感情最深,所以在靈堂呆的時間也更久些。

最久的一天,楊知微硬是跪了五個多小時,靳恒怕楊知微身體撐不住,早早就趕來換他的班。

靳恒把楊知微扶起來時,他的膝蓋都是軟的。楊知微一下沒站起來,忽地抱住靳恒,從腋下環住他的背。

“……沒事吧?”靳恒擔心道。

楊知微咳嗽了兩聲,搖了搖頭。

靳恒心裏難受,又不好多說,只拍了拍他哥的背說,“辛苦了。姨母他們在外面煮了湯面,出去吃點東西墊墊吧。”

楊知微望着靳恒眉毛上的霜,說,“你不吃嗎?”

靳恒躲過他的眼睛說,“吃過了,你快去吧哥。”

周圍還有其他的親戚,看見他倆貼得近,都有些在意。

有人絮絮語道,靳恒這小子是什麽時候和楊知微關系這麽好的?

發覺道有人議論,靳恒還以為是他們的眼神動作過于親密,才惹人注意。他心一橫,趕忙扶着楊知微出了靈堂。

靈堂外臨時搭的棚子裏,來喝湯面的人挺多,吵哄哄的。

靳恒給楊知微把一次性筷子掰開,蹭掉上面的毛刺,塞到他手裏。

靈堂陰冷,又總有人來往,四面漏風,楊知微是真的凍到了。面一端過來,他就立刻捧起碗喝了一口湯。

喝得急,被燙了一口。

靳恒看他吐出一截短圓的舌頭散氣,心裏覺得又可愛又可憐,桌下的手忍不住去捏了一把楊知微的大腿。

“……幹嘛?”楊知微眨眨眼看他。

靳恒想說你慢點,不想想燙傷了誰要心疼?又想端過他的碗在面前,幫他仔仔細細吹涼點,再挑出面裏的蔥花,因為楊知微不吃蔥。

但周圍人多口雜,靳恒看了看楊知微白淨的手腕和凍紅的手指,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楊知微見靳恒坐在那兒幹看着自己,不懂什麽意思,他餓死了,于是又低下頭去溜着碗邊抿湯水喝,喝了三兩口,才有點笑模樣說,擡起頭對靳恒笑說,“好暖和。”

靳恒一看就放心了,挪開塑料凳子,起身要走。

“我先回去了,你吃完出去走走,別凍傷了腿。”靳恒說。

楊知微歇了半小時,再回到靈堂,剛好看見靳恒和他爸從隔壁的房間先後走出來。

靳恒俊臉煞白,眉目冷硬。隔着幾排人從楊知微面前一閃而過時,他忽然覺得,靳恒好像黑白電視機裏香港古裝片裏那些以身殉教的男主角。

楊知微和靳恒一直跪在不同的蒲團上,話都說不上一句。

僧人還跪在最前方,正對着郭秋原的遺像轉着經綸念經。滿屋子沒人說話,全都是僧人短平低促的經語,聽得人昏昏欲睡。

靳恒年輕能出力,又是本家人,在靈堂留得最久,等大家都吃完晚飯回來,他才起身出去。一出門,冷風掠過自己身上,靳恒提起領口聞了聞衣服,只覺得自己滿身都是熏嗆的線香味。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楊知微又過敏了。身上起的疹子和上次倉庫時差不多,但他回來的匆忙,沒随身帶藥。

楊知微去找靳恒。靳恒看了也皺起眉來,過敏這事說嚴重不嚴重,但看起來又着實駭人,他再怎麽不能放任不管。

靳恒和長輩打了個招呼,準備和楊知微進城去。借着買藥的機會,二人終于從家中跑了出來。

縣城離家十分鐘的車程,很快就到了。

靳恒把車停在一家超市門口,和楊知微下車去找藥店。

今天縣城裏人來人往,非常熱鬧。

二人走到街道上,才發覺是有集市,大家都出來趕集了。

街上人多,黑壓壓的,靳恒怕楊知微走丢,就把他攏到自己面前,護着他走。

楊知微沒趕過集,一直好奇地東看西看的,搞得靳恒都有點不耐煩了,一直用拳頂着他的腰催他。

路過一個嘣爆米花的爺爺,轉着黑色的爐子烤火,楊知微更是不走了,紮在一群小孩堆裏目不轉睛地看。

靳恒就覺得好笑。

看着楊知微無憂無慮的背影,他掃興地想到昨天他爸把他拉進靈堂後,和他說的話。

一進屋,靳父掏出郭秋原手寫的一份遺囑,給靳恒看。

那是郭秋原很早以前就寫好的,一直偷偷放在當初陪嫁過來的妝奁下。

遺囑還是鉛筆寫的,有些字用的還是繁體,現在看來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

靳恒掃了一遍,又塞回給他爸說,“寫的什麽,你直接跟我說吧。”

靳父就說,“你奶奶說,她最大的遺願,就是望能看到你和你微哥能成家生子,早點安穩下來。”

靳恒愣了下,心裏五味雜陳。

“成家生子”的事就像一面風筝,遠看着花枝招展,很美也很夢幻,但一掉到手邊他才看清,這小小的風筝竟然大得驚人也重得驚人,鋼筋鐵骨的架子周圍還糊滿了楞楞亂顫的花紙,像一件遠古未滅絕的怪物,屬實荒誕。

靳恒胡思亂想,就算他能結婚能有小孩,但楊知微能嗎?

楊知微知道這些,會怎麽想?

他爸見靳恒不說話,以為他受了感動,就又說,“別看她老人家上了年紀,但她也清楚着呢。你奶奶說,你們兩人還不一樣。微哥啊,他在外面漂慣了,留不住也管不住了。她交代說,以後只要楊知微身邊能有個人照顧,她就滿足了。”

靳恒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接着,他爸就擡起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說,“但你不一樣,靳恒。”

靳恒的心都提起來了。

“……你心術正,又年輕力壯的,以後你的兒子,是要為靳家傳宗接代的。你奶奶說,等你有了孩子一定要帶到墓跟前給她看看,再喊她一聲太奶奶,這樣她才肯安心。”

靳父又說,“我知道,你和楊知微關系好。原本按規矩,你微微哥哥已經跟了外姓,以後是不能進我們靳家的宗廟祠堂的,但你奶奶特別叮囑說,只要他有了小孩,就破格把他加回來。将來家裏立牌位,和你算在一個輩分裏。”

忽然只聽一聲巨響,爆米花爐子嘣開了。

靳恒緩過神來,見楊知微跌跌撞撞跑過來,紮進自己懷裏,害怕得直縮着肩。

他摟了摟楊知微表示安慰,又很快地把他推開。

“走了。你都害怕,還非要看。”靳恒拉着楊知微說。

沒一會兒,兩人按導航找到了藥店。

這會兒出了太陽。

靳恒看楊知微站在太陽地裏直伸懶腰,便留他在店附近等,自己去買藥。

“別亂跑啊,小心我一會兒出來你再丢了。”靳恒說。

十分鐘左右。

等靳恒從藥店出來時,聽見四周許多劈劈啪啪的炮火聲響,他趕忙四下搜尋,去找楊知微的身影。

靳恒看見楊知微站在路的中間,一見自己出來,就想要跑過來找他。

他邊上圍着幾個小孩,小孩都正捂着耳朵嘻嘻笑着。

靳恒一看就覺得不對勁兒,他拎着藥跑下臺階,一臉狐疑往地上一看:楊知微周圍零零散散丢着一些散炮,有的已經點燃了引線正在冒煙,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炸開。

但楊知微一心只看着他,毫無察覺,直沖着靳恒跑過來。

靳恒氣得不行,街上又人來人往,他只好躲着人群,邊沖過去邊大聲對他哥喊,“楊知微!你別過來!往後站!”

楊知微張了張嘴——他有點沒聽清,但看靳恒的表情,好像是讓他別過來。

楊知微不明所以地停住了。

靳恒心急如焚。

散炮引燃的時間短,估摸着也就要炸了。

他跑過去,伸手一推楊知微,兩個人身型錯開,楊知微不小心踩到一塊散落的磚頭,腳步一閃,扯着靳恒雙雙摔倒在路邊。

這時,小孩們嘻嘻哈哈跑走了。路上的散炮“砰砰”幾聲,接連炸開。

靳恒氣喘籲籲地壓着楊知微,伸手去把他的耳朵捂住,等炮都炸完了,才無奈道,“我讓你往後走不要過來,你怎麽不聽?沒長耳朵啊楊知微?”

楊知微這才反應過來。

“光顧着看你了,沒顧着看路。”楊知微說。他抱着靳恒,偷偷親了一口他的脖子說,“別生氣了靳恒,你看,我不是也沒事嗎?”

沒事?那是他出來得及時,靳恒想,那群兔崽子他都眼熟,知道是誰家的小孩,如果靳恒在邊上他們肯定不敢做這種惡作劇,就是看楊知微文文氣氣的,也面生,才亂丢炮仗想要吓他。

“靳恒?”楊知微拉了下靳恒的手,看他板着臉,覺得有點奇怪。

靳恒沒說話,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起身去追那些跑進巷子裏的小孩去了。

楊知微也站起來,不知所以地看向巷口。

沒一會兒就見靳恒出來了。

他胳膊下面夾着、手裏也拎着,把剛才那四五個小孩全部拖出來,往店門口一扔,順着一排走過去,挨個往他們頭上彈腦瓜崩。

小孩被彈得呲牙咧嘴的。

楊知微走過去,想要拉住他,靳恒就兇狠地皺眉瞪回來。

靳恒轉身去教訓那些兔崽子說,“大街上誰讓你們亂放炮的?炸到人怎麽辦?你們爹媽管不管了啊,都給我把家長叫來!”

有小孩當場就吓哭了。

靳恒語氣兇巴巴的,又蹙眉又瞪眼的,活像派出所來抓人的。

有小孩撇着嘴哭夠了,又偷偷去盯靳恒,打量着他正氣十足的臉說,“警察哥哥,你別抓我,我們錯了……”

“對啊,我們再也不敢了,放了我們吧嗚嗚……”

楊知微一看,哭笑不得。

他上去勸靳恒,拉起他的手剛要說什麽,靳恒就突然就把手抽走了。

這時,楊知微才注意到有人來了。

藥店的老板娘一撩塑料簾子出來,看見自己家小孩和同學在店門口站成一排哭喪着臉罰站,忙說,“咋了這是?都哭什麽?”

老家的鎮子小,大家都是熟人。

老板娘一看是靳恒,就上來套近乎說,“靳恒,怎麽還不回去呢,你家裏不正忙呢嗎?這孩子怎麽你了,跟他們較什麽勁?”

靳恒冷哼一聲,把身後的楊知微往前一推說,“你說怎麽了?他們亂丢炮,差點把我哥炸到,這不是欺負人的嗎?”

老板娘聽了也很生氣,她一叉腰,用手糊了小孩後腦勺一瓢,罵道,“又不是過年,哪兒來的炮啊你們?知不知道錯了?”

小朋友在家長的警告下,哭哭啼啼地給楊知微和靳恒道了歉。

靳恒擺擺手,讓家長把熊孩子們帶走了。

倒是一旁的楊知微神色有些複雜。

小孩們走後,靳恒把兜裏的一大包藥拽出來,塞到楊知微手裏,轉身走了。楊知微追着他的背影說,“今天怎麽了?一點小事,生這麽大的氣,跟個氣球一樣。”

說着,楊知微快步跟上靳恒的步伐。

二人又走進人群中,慢吞吞并肩往家走。

“這個關頭我又生病,讓你覺得麻煩了嗎?”楊知微想了想說,“消消氣吧靳恒。我就請了這五天假,明天就走了。我走了你也能輕松點,不用天天提着心了。”

靳恒轉過身來,嘆了口氣,語氣柔和道,“沒有的事,不是你的問題,哥。”

他苦笑了下,“可能是最近太緊張了,一不小心就亂發火了。”

靳恒扯開楊知微的雙臂,圍着他看,“剛剛我撲你,沒傷到哪兒吧?嗯嬌氣包?”

“……沒有。”楊知微今天穿的是靳恒一件厚羽絨服,摔倒了也沒碰傷;他看着小男朋友說,“靳恒,你心裏難受的話,也可以說出來的。別憋着。”

靳恒愣了下,點點頭。

二人走着走着就到了小鎮的河邊。河邊有一個新建的運動公園,不大但幹淨整潔。

這個時間鎮子的人都在趕集,公園裏很空曠。

楊知微和靳恒走在一起,都沒有說話。

繞過奇形怪狀的假山和搖搖車,他們走到了河邊。風有點冷,楊知微就試探着去找靳恒的手。

他剛一握住靳恒的指尖,靳恒忽然叫他的名字說,“……楊知微。”

楊知微擡眼看他。

靳恒眼神閃躲說,“在家我們就不要牽手了,給人看到說不清楚。”

楊知微怔了下,把手收回去,揣進兜裏,說好。

第二天靳恒出門時,果然,楊知微已經離開了。

楊知微到家時已經是夜裏。

晚上他回到房間的大床上躺下,身邊空落落的,很不習慣。

靳恒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和須後水味、還有隔着衣物傳來的體溫,全都不見了。

心很冷,但床和燈光都是暖的。

楊知微平躺在床上,覺得自己好像睡在一片龐大的雲上,不知道會随夢飄到哪兒去。

一天舟車勞頓,楊知微躺了一會兒就睡着了。

楊知微做了個夢。

夢裏他獨自一人走在老家的街道上,還是那個集市,還是那個下午,卻沒有靳恒。楊知微自顧自迷茫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看見街上迎面走來一群耍社火的人。

那些人帶着奇形怪狀的面具,手裏拿着刀槍劍戟,形狀各異,不似人間物。隊伍分開人群,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些藝人有的噴火、有人敲着鑼鼓踩高跷,楊知微不知為何也被吸引了,定在原地盯着那些人看。

一陣煙霧中,他看見隊尾有個人臉上砸着個菜刀,畫着七竅流血的凄慘的妝,楊知微瞬間吓得捂住眼睛。

等游行的社火隊伍散去,楊知微忽然看見靳恒插着兜閑站在人群對面,冷冷地目視前方,無論楊知微怎麽喊他,他都沒有表情。

看熱鬧的人群紛紛散開後,楊知微低頭一看,靳恒沒有插兜的另一只手裏,竟然牽着個頭不大的小男孩。

楊知微突然喘了一聲,滿頭大汗地驚醒了。

那個小孩是什麽意思?靳恒又為什麽怎麽叫都不應?

在自己的夢裏,靳恒和他就仿佛從不認識的陌生人。

這難道就是他們的結局嗎?楊知微悲觀地想。

驚醒後,楊知微一整夜都很難入睡。

無奈,他只好下地,重新拉開電腦桌前的那個抽屜,掏出很久沒有吃過的藥。

楊知微就着溫水吞了兩片安眠藥後,重新回到床上躺好。

不一會兒藥效生效,他失去意識,倒頭睡去。

後來的幾天,楊知微總是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夢裏有靳恒,有奶奶,還有他早早離開的父母。

楊知微覺得自己的失眠更嚴重了。

靳恒什麽時候回來還沒有消息。

楊知微一邊強打精神去上班,一邊又無計可施,只能把空調開得更暖些,再靠着安眠藥才能安睡。

工作日的某天晚上,楊知微突然接到靳恒打來的電話。

楊知微當時還在實驗室,他出了門,在走道裏把電話接通。

靳恒好像喝了酒,說話颠三倒四的,一直亂嘟囔着什麽,他問楊知微,“哥,你愛不愛我?哥你說話啊!”

楊知微問他在哪兒。

靳恒說在學校宿舍。

楊知微放心下來,他抿嘴笑了笑,直接問,“怎麽了,別愛不愛的,有事說事。”

靳恒一聽就蔫了,可憐巴巴說,“你要是愛我就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說出來聽聽。”

“那好——”靳恒吸了一大口氣,鼓足勇氣說,“你給我生個兒子吧,楊知微。”

楊知微聽了哭笑不得,心想他真的是醉了,這什麽胡言亂語的,沒一點靠譜的話。

“沒什麽事我就挂了。”楊知微說。

可是靳恒卻攔着他不讓他挂電話,軟聲說,“求求你了楊知微。”

他捧着電話說,“哥我好愛你,我好想和你在一起,從來沒有這麽想過。”

“……可是我也必須要有一個兒子。”靳恒的聲音漸漸弱下去,小聲道,“我知道你覺得我沒主見,什麽都要聽家裏的,可是……我能不聽嗎?那可是奶奶的遺願。”

聽到這,楊知微的太陽穴一跳,漸漸明白了什麽。

他聽見電話那頭的靳恒說,“我愛你楊知微。可是我也有良心,我的良心也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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