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雪山

一年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年底。

滑雪村的雪道和度假山莊都如約建成。

剛到十二月就開始了試營業,開發商邀請了一些滑雪愛好者和旅行博主來體驗。

靳恒本家的房子離雪場還有一段距離,為了方便營業,靳恒他爸在民宿附近又租下一間二層小樓,省得平時來回跑。

看着民宿的生意也越來越好,靳恒很開心。

他忙活了半年時間,趁試營業的機會,想着也喊自己的同學來體驗體驗。

那會兒還是年前,大小夥子家都是周邊的,呆在家也沒事,一招呼就全來了。

靳恒他爸拿了一打滑雪門票給他,讓他和同學注意安全,玩得痛快。

“走!”

他們換了裝備,進入場地,看着新建成的雪場和專業賽道,都特別興奮。

靳恒穿了一身紅白相間的滑雪服,和同學們身上租借的不太一樣,在人群裏顯得特別神采奕奕,再加上雪場開放以來他經常進來玩,一舉一動很熟練的樣子,被很多游客當成了專業運動員。

他帶着同學坐纜車興沖沖上了一級雪道,教給他們簡單的前進和剎車的動作。

同學們都是學體育的,手腳靈活,觸類旁通也快,幾圈滑下來,大家就會得差不多了。

帶大家過完新手教程,靳恒的任務算是 完成了。他回更衣室取了自己的單板背過來,簡單活動了一下腰,然後上了專業的二級賽道,潇灑地滑下來。

到平地時,他剛好追上其他的同學,靳恒炫耀似的翹起前板,鯉魚擺尾一樣,揚起一陣細雪來。

“呸呸,好啊靳恒……”

同學們一屈膝加速追上他,靳恒笑了笑,又輕輕一跳閃避開來,換了角度,從其他游客中見縫插針地溜走了。

雪場還沒有正式開放,人也不多。

等大家都停下來,嘻嘻哈哈在一起聊天,有同學從背後勾住靳恒的肩,調侃道,“好家夥,夠帥的啊。風頭都讓你小子給占了。簡直冰雪王子啊。”

山裏冷,大家說話時,嘴裏直冒白霧。靳恒也不例外。

他推起護目鏡,粲然一笑,笑容比背後的雪山還要白淨,“別貧了,你們再玩幾天,比我更強。”

因為天冷,他臉上還圍着反光的防風面罩,和兄弟說話時也随手扯到了脖子上,頗有雪山暴徒的勁兒。

同學都發現了,場子裏好多女孩都在偷看他,還有人指着靳恒的背影議論。

見靳恒一副視而不見的樣子,玩的好的幾個兄弟又上來打探,有人提起盧夏,便問他,“怎麽樣了,最後成沒成啊,都沒聽你提過了。”

“問個球啊,八卦不你們,”靳恒調整了一下頭盔,岔開話題說,“就随緣吧……”

他休息好了,又帶好護具,提着板重新上了纜車,在心裏說,“……只希望老天有眼。”

靳恒帶着同學足足玩了一周,吃住都在自家的民宿裏。一周下來大家對這裏贊不絕口,也很感謝靳恒一家慷慨的招待。

他們走後不久,雪場就正式向外界開放了。

年前有一陣子,來度假的游客特別多。

雪場的教練不夠,一時間也招不來人。而靳恒剛好閑着,技術也夠,就去行政那裏做了個工牌,換上帶編號的熒光色馬甲,直接上崗了。

來雪場玩的新手占多數,教練的職責也就和教同學那些差不多,無非教一些基礎動作和安全指南。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保障雪道上游客的安全。看見有人滑倒摔傷,及時去幫助和送醫。

成天在雪道上竄來竄去,看起來帥氣又悠閑的,實際上非常消耗體力,累得靳恒都快散架了。

有天晚上沖完澡出來,靳恒抓着毛巾路過鏡子,借着滿是水霧的鏡面一角,隐約瞥見腰腹好像都更勁瘦了。

他拍了拍小腹上那個水墨狐貍,念叨着,“我的小狐貍,你再不出現,我可要扛不住了。”

一天兼職完回來,景區的前臺小姐姐說請靳恒一起去吃壽喜鍋。

靳恒先前推脫了好幾次,這一次只好答應了。

他回家去換衣服,路過一樓的客廳時看見燈光很亮,有人交談的動靜,好像是來了客人。

靳恒摘下熒光馬甲,拿在手裏走過去看。

走近了,靳恒聽見有個男人的聲音說,“挺好的,但我笨手笨腳,滑倒好幾次。多虧場子裏一個教練路過,幫了我好幾回,我記得他好像是110幾號來着……”

靳恒一驚,看了眼手上拎着的馬甲上大號的“1108”,下意識把衣服藏到了背後,他剛晃悠進客廳,就和坐在主座上的楊知微對上了眼神。

二人都愣了。

怎麽是他?

靳恒心想,剛剛聲音聽着是有點像,但他怎麽也不敢相信楊知微竟然回來了。

他回想剛才偷聽到的話。

難道下午扶起的那些人裏,有楊知微嗎?

他思考着,因為雪場裏人多,游客們穿得又像還看不清臉,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這破眼力,連他哥都認不出了。

他呆站在一旁,不知道說什麽。

“靳恒,回來了?”靳父看見他說,“你微微哥哥放假剛回來,見到了怎麽不打招呼?”

“哥,好久不見。”靳恒說。

楊知微也對他點點頭,像老電影裏提裙擺躬身的那些淑女。

靳恒注意到楊知微臉色都暖得粉粉的,像是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再看旁邊坐着的靳父,也是頗有準備的樣子,茶幾上散着新開的茶葉和全套的精致茶具。

這下,靳恒就光明正大走過去看他。

楊知微穿着裹得嚴嚴實實的高領毛衣,戴着冷色的金屬框方鏡,嶙峋的手腕上系着一塊低調的銀表。

“你來了,怎麽不說一聲?”靳恒說,“我去接你啊。”

楊知微低頭,捏着個茶盅避開他的目光,輕生說,“不用了。我自己認得路。”

靳恒的眉角一跳。

他看着楊知微嵌在黑色高領衫裏的尖下巴,仿佛自己身上的那個小狐貍活脫脫從血肉裏走了出來。

大半年沒見了,楊知微那副瘦不露骨的模樣,像寒流裏的一簇藍焰,悄無聲息點燃了靳恒的眼。

靳恒看他看得目不轉睛,都不知道收了。

楊知微一皺眉,趕忙喊他,“靳恒,在雪場忙了一天,是不是累了吧?叔叔快讓他先上去休息吧。”

靳恒緩過神來,一猛子邁開長腿就要往外走。

不對啊,剛見到,怎麽就又趕我?

他想了想又回身走到茶幾邊上,大咧咧說,“渴死了,你們喝的什麽茶,快給我喝一口……”

楊知微提起爐子上的沸水,剛要給他倒,靳恒就伸長了手抓起他面前的小茶杯,一仰脖,直接對着嘴喝下去。

靳父無奈道,“你也不看看,那是我給你哥哥拿的杯子,有沒有點眼色?”

楊知微勾了勾嘴角,打圓場道,“沒事,喝就喝了。”

“你不嫌棄?”一直沒出聲的靳恒忽然問。

楊知微搭在膝頭的纖白的手顫了下。他原本要去接靳恒手裏那只屬于自己的杯子,被他這麽一問,忽地又轉手去拿了只新的。

楊知微笑眯眯說,“不嫌棄。你喝了,就給你用吧。”

說着,楊知微手腕一遞,起身給靳恒的杯子裏又添了水。

茶是新茶,湯色金紅的祁門紅茶,杯子也是藍釉金邊,因此顯得捏着茶盅的楊知微的手特別的白。

靳恒端着那個杯子,半天都沒有動一口。

楊知微和他爸看他也不說話,又兀自聊了起來,把他當成了空氣人。

靳恒聽了一會兒,無非是家長裏短,聽得他耳朵起繭。

“怎麽不喝?”中途楊知微問他,“水都涼了。”

“……不喝了。”靳恒把杯子往茶幾上一撂,嘩地站起來,大聲說,“你們聊,我去吃飯了,這玩意有什麽好喝的,又不頂飽。”

靳恒上樓換了一身新衣服,匆匆要出門。

臨走前靳恒過來招呼一聲,靳父就叫住他,“都幾點了,你上哪吃去?”

靳恒游刃有餘道,“小池姐喊我去吃日料,不跟你說了,走了啊。”

說着,若有所思地盯了眼楊知微,就招搖地離開了。

靳恒走後,靳父對着他離開的方向嘆了口氣,“這孩子,就這樣了。”

他嘆氣道,“也都二十幾了,一點大人的樣子都沒有。”

“可以了,”過了一會兒楊知微才出聲,替他說話道,“靳恒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其實很懂事。現在他不也一步步的,在幫你們料理生意上的事了嗎?”

“成長這種事情,不能趕的。”楊知微說。

靳父坐着想了想,同意地點點頭。

“你和他代溝小點,有空多幫我管管他。”靳父對楊知微說,“挺省心一孩子,前兩天突然發神經跟我說什麽,喜歡男人。”

靳父搖搖頭說,“不知道犯了哪門子病了。說完被我趕出去晾了半天,他倒好。不知道反省,一聲不吭跑到雪場員工宿舍那邊弄了個床位,愣是睡了三天。後來他媽去喊他,才冷着臉不情不願的回來。”

“混帳東西。”靳父罵道。

後面的話楊知微都沒聽進去。

他只想着,靳恒……跟叔叔說了?

楊知微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僵硬地笑道,“怎麽會。他只是亂說的吧,這種事伯伯你不用操心的,靳恒他……”

楊知微頓了下,說,“靳恒很受女孩子歡迎的。”

靳父也點點頭,“開玩笑最好,我可不許他搞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楊知微聽了,沒接話。

“你一直是他最信得過的哥哥,又有本事。比起他從小玩到大那些兄弟,我最信你了。”靳父說,“這次回來,你也多待幾天,和我這個混小子好好聊聊。”

“沒有,他跟我……也不是很熟,不一定願意和我開這個口。”楊知微斟酌着說。

“不可能吧,”靳父說,“你不知道,他只是沒提起過。之前你們奶奶還在的時候,你和他,還有那誰家的小五子一起玩雪堆雪人拍的照片,你還記得嗎?那照片他現在還留着呢。”

“是他媽媽收拾屋子發現的。靳恒還偷偷裱起來放在書櫃裏,扣着放的,不收拾還發現不了。”

“我說,他能聽你的話,小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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