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腦袋太亂,像一團解不開的線,本來是活扣,越急越找不到頭,最後活活搞成死結。

無路可去的情緒,難以纾解的憋悶,寧晖然看任何一個地方就是不看牧明毅的臉……無濟于事,他還是平靜不下來,使勁搓了搓臉,又跑回沙發窩着。

額頭貼膝蓋,寧晖然閉上眼,用黑暗逼迫自己冷靜,四下一片黑黝黝,不再浮現成心海的影子,全是牧明毅,這太不正常了……

不想成心海也不對,靠啊。

寧晖然狠狠用額頭撞膝蓋——無論真相如何,他至少得理智殘存吧。

于力說這個人一直在出家,意思是很久很久沒談過戀愛,別說他身處在顏值浮誇,聲色犬馬的圈子,就像郭曉賢禽獸二人組這類貨色逮個機會都要跑出來浪一浪,一個成年男性怎麽可能随随便便就四大皆空……

又不是不行,不但行還很行,時間還……

……

靠。

額頭又咚咚地撞膝蓋,寧晖然繼續冷靜,有人撥弄他的頭發,頭擡起來,面前一個空空的煙灰缸,牧明毅靠着沙發坐地上,就挨着他的腿,胳膊搭在立起來的一側膝蓋,垂手彈煙灰。

煙灰飛舞,輕飄飄往下落,褲子,地毯,寧晖然的拖鞋……到處都是,牧明毅肩膀不算寬,沒那麽厚實,是不會被格外注意到的部位,但此刻不同,寧晖然看着,總感覺多了一份單薄和無力,看起來比往常要消瘦一些。

“你已婚?”用這話開頭,寧晖然不自覺咬緊牙關。

“不是。”

“曾經已婚?”

牧明毅嘬了口煙,說:“沒有。”

深吸一口氣,寧晖然還是想先确定一下自己的想法:“阿愛跟你……是……”

“他是我兒子。”牧明毅回答。

就這麽想的,卻還是接受不了這種百分百不給一絲反轉的肯定語氣,寧晖然抱着頭,許久後悶悶地發出聲音:“……這麽大兒子,你到底多大有的他啊?”

“十八。”

寧晖然擡起臉,他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樣,從牧明毅看過來的眼神判斷應該好不到哪去,這個人煙抽得不能再慢,煙灰肆無忌憚地堆疊着,猶如堵在心口,難以擺脫的郁結,只會越積越多,無法消受。

“我那時剛考進藝校,認識一個比我大三歲的學姐,她性情怯懦膽小,大多時候不愛說話,就是說也很小聲,對誰都很腼腆,愛臉紅……”

淺淺淡淡的聲音從牧明毅那邊傳過來,寧晖然怔怔地聽,望着這個倚靠沙發的背影腦中不自覺勾勒出一個形象。

“像……”寧晖然舔舔嘴:“像夏培那樣……”

沒聽到對方聲音,只看到牧明毅頭往下低了低,脖頸後根的發梢跟着動,寧晖然往沙發另一邊坐過去一些,這樣他能看到牧明毅的臉,哪怕只有側臉。

“後來我們在一起,沒多久就分開了,沒什麽特別的理由,我年少幼稚,不懂愛也不會愛,怎麽都擰巴,幹什麽都別扭,一丢丢破事就天老大我老二地容不下,好像全世界都欠我的……”把煙頭撚滅,牧明毅沒再抽,推開煙灰缸:“最後那次我們吵得很兇,她很傷心,要跟我分開一段靜一靜,那會兒我無所謂,沒把她當回事,中間也聯系過,幾條信息,幾通電話,少之又少,”停下來,過了一會兒,牧明毅開口說:“一年半後,我得到她的死訊。”

心倏地一緊,寧晖然坐直。

“葬禮我去了,只知道她病逝,詳情不太清楚,又過了半年,我的一個發小找到我,說他們醫院有個醫療案例,很偶然的,他發現這個案例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什……什麽?!”寧晖然提高聲調。

“一種惡性程度很高的子宮內膜癌,存活率幾乎為零,因為太過罕見,協和醫院第一時間收治,那時候她懷胎三個月。”

牧明毅咽了下喉嚨,他始終沒去看寧晖然,不知盯着什麽地方看:

“不繼續妊娠她或許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如果分娩,随時都會……”牧明毅把臉埋進手臂,眼睫深深垂下:“阿愛百天沒過多久,她走了。”

“她怕疼,體檢抽血都會吓得全身發抖,她心很軟,走路時連只螞蟻都不舍得踩,下雨天會特意把腳邊的蝸牛蚯蚓弄到路邊保護他們不被別的行人踩到……她很迷糊,出現妊娠反應才發現這個意外。”

“好幾次,她好幾次話到嘴邊,聽到我聲音卻說不出來……她怕我帶她去堕胎,長在她體內的小小生命牽着她,她下不去手……整個孕期她都在醫院,這些我不知道,她說什麽我信什麽……”牧明毅勾了勾嘴角,苦笑:“她都沒怎麽找我,直到走。”

想活動一下手指,才發現沙發邊扒着僵得動不了,整條胳膊都是木的,寧晖然從沙發出溜到地下,兩人圍着一地煙灰坐着。

“手機錄着的都是她對我說的話,從她發現懷孕到……她還可以說話的最後時間,她一直對着手機說給我聽。”

—牧牧,我有……有小寶寶!你,你你……天啊,我我,我我……

—唉,又沒說出來,你要知道會怎樣啊……大概,怎麽都不可能要吧,我再想想牧牧……啊,煩啊,好想吐。

—我病了,很重很重,牧牧,這下更沒法跟你說了……小寶寶就要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就讓他來這個世界,好嗎?

—疼,好疼啊,我不想懷了……我不想要他,不想……活了,我不要媽媽,不要牧牧……太難受了牧牧,讓我死掉吧……好不好……

—昨天我瞎說的,牧牧你別聽,他們要提早剖……說我可能撐不到……我明天就能看見寶寶了,醫生說我可以摸摸他的小手和小腳……啊啊啊,會不會好小好小的那種,還肉肉的,嘻嘻……

—牧牧,我說不了……話,喘氣都會……疼……我要走了……寶寶很乖……我會想……他的,要是……如果……我說……萬一……你知道了……別吓一跳……

原諒我。

愛牧牧。

……

“我太差勁了。”看着牧明毅轉過臉,用第一次見到紅着的,濕潤的眼眶看向自己,寧晖然不自覺也紅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

因為字數不夠感人,所以明天還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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