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不識人

北方某X城內,淩晨四點多,街道上緩緩移動着巨型的蟑螂、蚯蚓等爬行動物。這裏是被核污染的重災區,幾乎所有的生物都受到了強烈的放射線傷害,或者變異,或者死亡。

一架架直升機在天空中盤旋,市中心的廣場上,站着黑壓壓的人類,他們個個瘦弱不堪、滿臉滄桑,幸好還維持着人類的相貌和體型。那些變異非常嚴重的,已經被救援隊放棄了。

這些人翹首等待着救援機的降落,旁邊幾十個身穿迷彩服的軍人冷靜地維持着秩序。

陸萬劫站在飛機的懸梯旁邊,面容嚴肅,雙眼布滿血絲,他和他的屬下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天,但是這裏仍然有近千名災民滞留,飛機有限,人手又不足。

一個警衛員飛快跑過來,附在陸萬劫耳邊說:“陸隊,狙擊組的人七點準時向X城投放炸彈,咱們沒有時間了。”

陸萬劫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現在已經快五點了,他面沉如水,說:“知道了。”又對那些神情遲疑的工作人員擺了擺手,說:“繼續。”

那些人聽了這話,當即專心工作,一面催促衆人登記,一面用對講機聯系下一輛飛機。

軍隊的人在進駐核污染區之前,達成了工作協議,即先由救援組的人進入某個城市,在三天之內,将所有的存活人員聚集起來,并安全的運送出去。然後由狙擊組執行轟炸任務。再之後由清理組的人員善後。

時間和步驟都是固定的,但在實際操作中,三天的時間根本不夠救援組将一個城市裏所有的存活人員聚集起來并運送出去。因為他們在進入城市之初,會遇到變異怪物的襲擊、陌生的路況和環境、以及存活災民的誤解甚至襲擊。

他們本身只肩負着救援的任務,所攜帶的也都是醫療用品,但是卻承擔着先鋒部隊開山鋪路的責任,因此在行動中舉步維艱。

半個小時之後,警衛員跑過來,這回他不敢再說話了,只把手裏的對講機遞給他。陸萬劫拿起對講機,聽見裏面傳來暴躁的吼聲:“陸隊,你搞什麽鬼!我這邊彈藥都填好了,你怎麽還沒走,找死嗎?”

陸萬劫平靜地說:“程隊,X城的存活人數較多,我請求延長救援時間。”

“又要延長時間!那之前指定的作戰計劃有屁用!”程隊長在那邊吼着:“李将軍給我們的時間只有三個月!三個月!現在已經過去三周了,我們連十分之一的土地還沒有清理!我問你,到時候完不成任務,你有什麽臉去見李将軍!”

陸萬劫微微皺眉,将話筒拿遠了一些。

程隊長四十多歲,是李深的死忠,部隊裏高級将領中,大部分都把李深當做神一樣膜拜,開口閉口都是李将軍如何。陸萬劫是所有高級将領中唯一年輕的,也是唯一一個對李深不甚感冒的人。

陸萬劫冷靜地說:“程隊,我旁邊還有四千多的無辜百姓,我沒有辦法丢開他們不管。我相信你也不會忍心往這些人的頭上扔炸彈。”

話筒裏沉默了一會兒,傳來絲絲的電流聲。

“我可以。”程隊長的聲音很低,像是一聲嘆息,繼而平靜地說:“陸上校,我提醒你,你是一名軍人。你應該知道,軍令和人命相比,哪個更重要?”

陸萬劫微微擡眼,目光掠過昏黃燈光下,黑壓壓的男男女女,用輕而堅定的聲音說:“人命更重要。我是軍人,但我也是一個人。要是你執意執行命令,就把我們這些人也一起炸死吧。”

他說完這些話,就挂斷了對講機。

他的那番話很輕,但是周圍那些屬下們都聽見了。那句“把我們這些人也一起炸死吧.”說完之後,工作人員一起擡頭,看向了陸萬劫,繼而都微微笑了一下。

他們在安全區裏,也有妻兒父母,因此非常惜命。但即使如此,也不會不顧作為一個人的體面和尊嚴。

程隊長氣得摔掉了對講機,連聲罵了幾個他媽的。旁邊的警衛員站的遠遠的,待他冷靜過後,才湊上來問:“程隊,計劃不變嗎?”

警衛員身後,站着五六個轟炸機駕駛員,他們也神情緊張地望着程隊長。

程隊長此人忠誠有餘,智謀不足,大是大非面前很沒有主見,他撓了撓頭,沖警衛員吼道:“陸萬劫他媽的小癟三不肯撤退,老子有什麽辦法!”

他這番話說完,警衛員連同後面的駕駛員同時舒了一口氣,其中一個年輕的駕駛員走上一步,大着膽子說道:“其實李将軍制定的三個月期限,本來就不近人情……”

話音未落,程隊長跳起來甩了那人一耳光,伸出食指罵道:“憑你也敢說李将軍的不是,你算什麽東西!”

其他人當即垂首,縱是心裏有意見,也不再說出來了。

程隊長打罵完畢,依舊毫無頭緒,于是用軍用通訊聯系到李将軍,将這邊的情況哭訴一番,請求李将軍裁奪。

李深坐在自家書房裏,耐心聽完屬下的哭訴,臉色十分難看。他自己的親随,越老越是沒用,竟耍起了打小報告的伎倆,而那些年輕又勇猛聰明的後輩,偏偏又不能為自己所用。

李深把程隊長臭罵了一頓,叫他随即應變,不用時刻遵照作戰計劃。程隊領會能力差,依舊哭泣道:“陸萬劫不肯撤退,我到底怎麽辦啊”

李深恨不能越過電話線把他抓過來,一槍斃了。深吸了一口氣,他怒道:“陸萬劫帶領的一批軍人,都是我的精銳部隊,你難道真要炸死他們!”

程隊長這才諾諾地說知道了,挂斷了電話。

李深把話筒放下,閉着眼睛試圖壓制內心的狂躁。他年輕的時候脾氣很火爆,家族裏除了上過戰場的老太爺,其他人都降不住他。老太爺殺人無數,脾氣乖戾,卻很寵李深,說李深像極了年輕時候的他,若是生在亂世,必然也是一個殺人如麻的活閻王。

後來他進入軍界,要和高層政要打交道,為免自己暴露出狂躁的一面,于是修身養性,他咨詢過很多心理醫生,還吃過一些藥,還去印度學習瑜伽。後來得某位臺灣大師的教導,習得了冥想術,這才略微有些收斂。

李深仰靠在沙發上,閉眼冥想,一刻鐘之後,他心平氣和地張開了眼睛,坐直了身體,心裏還是微微有一絲波瀾,于是抓起桌子上的電話,往地板上狠狠一摔,還用皮鞋踩上去,碾的粉碎。這時心裏才體會到無欲無求的平靜和歡喜。

他随手翻開了臺歷,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是程靈來授課的日子。

而這一天早晨,程靈照例在家裏睡懶覺,外面叮叮梆梆地響起腳步聲,像是有客人來了。過了一會兒,程蒙推開兒子的房門,柔聲喊道:“靈靈,快看誰來了。”

程靈把身體埋在棉被裏,并不搭理任何人。

停了一會兒,程蒙用非常尴尬的聲音說:“靈靈,這是小雯啊,你小時候最喜歡和她玩了,今天她專門來看你的。”

程靈煩躁地翻了個身,抓起枕頭朝門口扔過去,吼道:“滾出去.”

他的起床氣非常大,發作起來六親不認。連程蒙也不好跟他争鋒相對。

于是這位專程來看望程靈的姑娘連茶也沒喝,就匆匆告辭了,只留下程蒙沉着臉在沙發上生氣。

一個小時後,程蒙的怒氣積蓄到滿值,而程靈也剛好悠悠然地起床,他撓着肚皮懶洋洋出來,走到門口被自己的枕頭絆了一下,嘿嘿一笑,自語道:“誰偷我的枕頭了!”

程蒙頂着怒火走上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痛罵。從他幼兒園逃學說到在軍隊裏不思進取行為不端,樁樁件件都講的很分明,總結起來就是你這個廢物,老子沒你這個兒子。

程靈瞪大眼睛望着父親,整個人都懵了,最後眼睛裏噙滿了淚水,他覺得非常委屈:我做錯什麽了,一早上醒來就被你臭罵一頓,你還是不是我爸爸!?

程靈抹了抹眼睛,咬着嘴唇去洗手間洗臉刷牙尿尿,回到房間裏套上襯衫和牛仔褲,帶上錢包就出去了,走之前看都不看程蒙一眼。

他一個人在外面閑逛,太陽十分毒辣。他本來還想在家裏玩到上午十點,然後去李深家教課。現在只好在外面散步。

他走走停停,最後到了李深家裏,離授課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現在上去的話,免不了要面對冷酷可怕的李深,但是畢竟李家有空調和汽水,比在外面曬太陽好多了。

程靈去了李深家裏,警衛員告訴他李小姐今天去醫院複診,不用授課了。程靈挨挨蹭蹭地坐在沙發上,後背正對着空調,順手從盤子裏拿起一瓶汽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說:“哦,那她什麽時候回來?”

警衛員皺眉,知道程靈就是個小少爺的脾氣,所以也不跟他客氣,說道:“這是給李将軍預備的,你怎麽順手就拿起來了,你要喝,自己去冰箱拿嘛。”

程靈低頭扒拉茶盤,想從裏面找點糖果。旁邊的警衛員笑了,說道:“今天你來得很是時候,李将軍今天起得晚,正在餐廳吃飯呢,你過去還能混點吃的。”

程靈聽說李将軍也在,就有些猶豫,說道:“要不我去廚房吃吧。”

警衛員笑:“你怕他做什麽?他對別人兇,對你還可挺好的。”

程靈不聽這個,警衛員又說:“今天是李将軍生日,廚房給他做了一大堆好吃的,你不過去敬個酒嗎?”

程靈一聽是李将軍的生日,自己沒道理不過去恭賀一聲,何況還有一大桌子的食物呢。

李深獨自坐在長方形餐桌前,左手拿着玻璃酒杯,右手握着紅酒的瓶身,他這個喝紅酒的态度很不專業,有焚琴煮鶴之嫌,不過他素來肆意妄為,也沒人敢說他什麽。

看見程靈過來,李深微微動了一下眼皮,說:“過來陪我喝一杯。”

程靈依言坐在他旁邊,滿斟了一杯,站起來,說了一句:“祝李将軍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李深微微一笑,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問道:“我老了嗎?”

程靈有點惶惑,不知如何作答,若按年齡來講,李深五十七、八歲,不年輕了。但是看他體貌神态,尤其是眉宇間的精氣神,卻不輸給年輕人。

李深握着空空的玻璃酒杯,兩指用力,砰地一聲把杯子捏的粉碎,手指卻絲毫沒有受傷。程靈吓出一身冷汗,心想這力道要是使在自己身上,恐怕骨頭都要捏斷了。

他雖然心裏很害怕,卻架不住美酒美食的誘惑,吃了幾口之後,內心便暢快了起來,額頭上出了一層汗,眼睛裏也閃着晶晶亮的水光。

李深多喝了幾杯酒,雖然神态依舊嚴肅,但是話卻明顯多了,他和程靈閑談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話鋒一轉,又問起了程靈與陸萬劫的交情。

程靈知道部隊裏很忌諱拉幫加派,于是謹慎地回答:“我以前在他手下訓練過,所以認識。”

李深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随口問:“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程靈低頭想了一會兒,半晌才開口道:“陸萬劫是一個品格很高的人,所有和他接觸過的人,都敢于把性命、比性命更重的東西都托付給他……”說到這裏,程靈忽然醒悟,又改口道:“他是一個很忠誠的軍人。”

李深低頭不語,這最後一句,他是不信的。

陸萬劫并不忠誠,他的性子很野,自我意識很強,又很聰明,這樣的人,只忠誠于自己。

程靈不願意給陸萬劫引火,于是主動犧牲自己作為話題,把今早上與父親吵鬧的事情說了一遍,抱怨父親不講道理,說到這裏,程靈想起早上的情景,不禁又動了氣,一雙眼睛裏升起水霧。

李深對于這個話題也很感興趣,他自己也為人父,對于教育子女之類的事情很關心,便問起了程氏父子的關系。

程靈大倒苦水,說父親嫌自己不争氣沒出息啦,強迫自己讀軍校,還老是逼自己和不喜歡的女孩子見面。

“他自己急着抱孫子,幹脆自己生好啦,幹嘛總是催我,我又不喜歡她們。”程靈用筷子夾了一塊魚豆腐放到嘴裏,含糊道。

李深不曾體會過尋常父子間的互動,所以很有興趣,想到程靈至今未婚,心中一動,想起了自家女兒。他重新打量着程靈,程靈身量修長,面目清秀白皙,倒是個很文弱的書生長相。雖然不符合部隊裏男子氣概的定義,但是大概能讨女孩子歡心。

李深溫和地問道:“那你喜歡什麽樣的,你李伯伯人脈廣,說不定可以幫你物色幾個。”

程靈擺擺手,一點都不感興趣,懶洋洋地說:“我不喜歡女人啊。”

李深沉默了。

半晌程靈反應過來,也沉默了,他惶恐地看了李深一眼,站起來說道:“李将軍,我喝多了,你、你別告訴我爸爸。”

李深平靜地搖搖頭,叫他坐下,手掌一攤:“繼續。”

程靈酒量很淺,平時喝三五杯就倒了,如今陪李将軍喝酒,不到一小時的功夫,喝光了三瓶幹紅,度數都在五十度左右。

程靈喝得人事不知,兀自端着酒杯搖頭晃腦的笑,一張嘴唇紅潤的跟櫻桃似的。旁邊的警衛員要來扶他,他身體一掙,小魚似的滑下去,直挺挺地躺在了餐桌底下。

傍晚時分,血紅的夕陽透過茶色的玻璃窗,溫柔地投放下來,窗臺上的幾株佛手散發着安靜的香味,與室內家具的檀香味混雜在一起,帶着一股沉靜柔順的味道。

程靈被自己的咳嗽聲驚醒,他只覺得口幹舌燥,茫然地睜開了眼睛,感覺躺在一張大而堅實的床上,他別轉過臉,看見了李深。

李深面對着窗戶,一張側臉平靜嚴肅,雙手慢條斯理地系襯衫紐扣。他的身姿很挺拔,只是腳上穿着拖鞋,灰色的頭發也有些淩亂。

程靈渾身冰涼,心髒噗噗狂跳,慢慢地收回了目光,他兩手撐在床單上,試圖坐起來,難以啓齒的地方傳來劇痛,他啊了一聲,重重地跌回了床上。床單和被罩都是深褐色的,帶着淡淡的羞恥的氣味。

李深走過來,坐在床邊,擡手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平淡地說:“你先睡一會兒。”

程靈全身止不住地顫抖,忽然翻身跳下床,從地上的衣服裏拿出自己的手槍,直接指向李深的眉心。他大口大口地喘息,雙眼怒視着李深,卻說不出半句話。

李深坦然地看着他,開口道:“槍裏沒有子彈,收起來吧。”

程靈檢查了一下手槍,果然發現彈匣被卸掉了。他漸漸回過神來,身體也不再劇烈地哆嗦了,從地上撿起衣服套起來,他站起來穩定心神,一言不發地出去。

李深站在他背後,叫住他:“程靈,你先站住,我有話跟你說。”

程靈慢慢背轉過身,眼神惡毒而厭惡,半晌才說出了醒來後的第一句話:“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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