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自堅果中剝出的時間
——Clouds filled with stars cover your skies,I see you crying at my grace.
(天空布滿星雲,而我只能看你在我墳前落淚。)
Albus·Percival·Wulfric·Brian·Dumbledore。
那是一條陌生而熟悉的道路,穿過蒼郁的密林,可以望見那片墓地。整齊而潔淨的墓碑形态各異,周圍是不知名的花朵靜默地生長。微風拂過,一片滄涼。
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靜,褪去了平時頑笑似的逗趣,區別于戰場上反擊時的警惕自如,甚至也不是他一向思考時的智慧冷靜。湛藍色的雙眼中似乎蒼茫一片,半月形的眼鏡後透出清淩淩的光芒,如同破碎的冰海。
他慢慢走過一排排沉默的墓碑,綴着星星的深藍色長袍下擺拂過叢生的草葉,就像經過茫茫的人海,然後停下腳步。
——面前聳立着半人高的墓碑,半弧形的拱頂,大理石光滑的質地,還有一束魔法點燃的永不熄滅的鳳仙花火綻放在碑頂。
光明的,幼小的,美麗的花朵,倒映在眼中顯得異常生動。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劃過沒有溫度的火焰,順着平滑的碑面來到凹處,仔細地将那行字描摹沓寫,一遍又一遍,一如多年前那個痛徹心扉的少年用魔杖深深刻下它一樣。
那是一行修長舒展的花體字,在簡短的名姓與生卒年月之下——
“珍寶在何處,心就在何處。”
他輕聲地念着,嗓音有些沙啞。風穿過發間,帶着古舊的呓語。仿佛是無意間按下了隐秘的開關,一束筆直的光芒自燃燒的鳳仙花火焰心射出,一路前行,直至抛下視線,隐匿在茂密的林海。他的目光難得的驚詫,但依然很快恢複了平靜。在墓碑旁布下簡單的防護咒,他受到蠱惑般緩慢卻堅定轉身,跟随了似乎是指引一般的光芒。
蒼郁的密林靜寂得幾乎沒有一絲聲響,除了自己的腳步聲,似乎只剩下空氣。這裏的一切他都很熟悉,當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常常在這兒散步,練習魔法,在嘈雜的空餘尋到一絲寂靜,或者放任思緒漫無邊際地翺翔。
後來又多了一個人。他們相識相知,無所不談,親密無間,擁有遠大的宏圖抱負,幻想着奪取傳說中的寶藏,改變整個世界。
然後他們都離開了,一前一後,分道揚镳,從此再也不曾回來過。
樹林開始稀疏起來,那道光束也随之一點一點融入了空氣中。視線窦然開闊了起來——
澄明的天空,寂靜的雲彩,無邊的原野,還有鳥群翩飛。高大的古樹蒼翠沉郁,獨自伫立在曠野中心。他的腳步忽然硬生生地停住了,良久才重新邁步。步履小心而緩慢,似乎唯恐驚醒一個夢境。而那場景也漸漸清晰起來——
明亮而耀眼的光芒,從樹梢的縫隙間滿溢而出。淡粉色的花瓣随風而落,淩亂地鋪散在樹下的女孩淺褐色的發上。發梢的末尾帶着柔軟的弧度,微卷的流海順着空氣的流動滑向一側,露出她安寧的睡顏。
如此的安靜,仿若天地在這裏老去,時光在這裏破碎,沒有喧嘩,只有寂靜的輪回,絢爛如夢。她在幻境中淺淺地微笑,顯出臉頰一側小小的酒窩。那樣輕松,那樣美好,一如他無數次午夜夢回時不忍靠近的遙遠景致。
她還是那樣年幼,如同天使初降的奇跡。而他已鬓發如霜,再也回不到過去。
“Ariana……”清淺的風聲如同夢境的私語,掩去了莫名的嘆息。他在她身側蹲下身,摘下挂滿了銀色星星的尖頂巫師帽,放在一旁的草地上。他伸出手,似乎想将女孩略顯淩亂的流海撥開,卻在近乎觸及耳畔時停了下來——
那個孩子忽然睜開了眼睛,淺褐色的瞳眸純淨無瑕,一望見底。她的神色沒有絲毫驚疑的波瀾,她看着他的眼神清澈而明亮,仿佛一汪最清透的泉水。
“Albus哥哥?”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清澈綿軟,唇邊漾起大大的笑意,“你也來了嗎?這個死後的世界。”
“看來是的,Ariana,我來了。”他輕柔地拍了拍她的頭,無聲地為她加上了保暖咒。
“有點沒想到呢。”Ariana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沒有一絲一毫當年魔力失控的瘋狂影子,“我一直以為會先看到Aberhorth哥哥。”
“看來是我錯了。”Albus同樣眨了眨眼睛,動作與她說不出的相似。他仿若苦惱地皺了皺眉,引來了Ariana忍俊不禁的輕輕一笑,“你也不要小看了Aberhorth。過了這麽多年,他的魔力或許已經不在我之下了吧。”
Ariana聳了聳肩,沒有表達意見,然後深深吸了口氣,伸了個懶腰。“嗯,怎麽說呢?”她靠在樹幹上,姿勢慵懶,注視着上方縫隙中閃爍的光芒,“在這裏呆了這麽久,有時候希望能早點見到你們,有時候又祈禱你們出現的再遲一些。”Albus靜靜地聽着,只是溫和地瞅着她。“當巫師死後,靈魂會逗留在生前最留戀的地方,直到了無心跡,直到塵歸塵,土歸土,然後再次踏入下一世的輪回。”Ariana注意到哥哥有些不贊同的臉色,不由得微微一笑,“雖然時間久了點,但現在也習慣了一個人。總覺得沒有再見到你們一次很不劃算……不管怎麽說,我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Albus哥哥,真的很高興。”
她停頓了一會兒,忽而輕輕執起了Albus垂在身前的胡須。銀白色的胡須長而柔軟,由一個顏色鮮豔的蝴蝶結固定成一束。
“啊,這是我萬聖節時的裝束。”Albus的聲音首次有些不自然。
Ariana忍不住彎起嘴角,她擡起頭時雙眼亮晶晶的,有些探尋似的望向Albus湛藍色的眼睛,在得到肯定的回視後安心一笑,“沒想到你還記得。”
“……我答應過的。”他們彼此望了望,同時想到了很久以前的記憶。
“如果長大以後,絕不着暗淡的禮服——”Ariana率先開口,她的雙眼悠遠,似乎望穿了時光的彼岸,看到了那年的光景。
“若是深色的長袍,也要綴滿星空——”Albus微笑着接上她的話。
“——或者染着月華的光彩。”Ariana補充道,“至于哥哥……”
“還要留長長的胡須——”
“用大大的蝴蝶結束在一起,顏色明亮燦爛如同彩霞。”
“等到最後的時刻,”Albus伸手取下了那個鮮豔的蝴蝶結,輕輕地遞出,“将它送給榮耀的設計師……”
“……以此表彰,她卓越的眼光與技巧……”Ariana接過蝴蝶結,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漲漲的酸澀感充斥在喉間,讓她不由得有些哽咽起來。女孩一邊費力地笑着,一邊斷斷續續地說着,“其實,搭配起來效果不怎麽樣的……”
Albus輕輕拍着她的背,仿佛有柔和的光芒自眼底流淌而出。他的嗓音平靜而肯定,“——我很喜歡,一直以來。”
“……真是的。”女孩在沉默之後再次開口。她伸手試圖拭去不知何時起似乎源源不止滑落的透明淚珠,最終好像放棄一般将臉埋入了手心,“我已經很久沒哭了呢。”她抱怨似的說着,卻忍不住微笑起來,“哥哥這樣穿會被很多人笑吧?”
“……還好吧。”Albus的神色有瞬間漂移,他想到了那個“甜膩膩的老蜜蜂”的綽號,蛇院院長将他與巨怪腦袋作比的習慣,還有即使是小獅們也忍不住委婉的評價“偉大的巫師總會有一兩個奇怪的癖好”,不由得哧笑,“……一些可愛的孩子們。”
Ariana敏銳地意識到了客觀的事實,雙頰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淺淺的紅暈。
他們之間忽然安靜下來。微風拂過,只有嵩草飄飄搖搖。
“……吶,Albus哥哥,是怎麽死的呢?”Ariana仿佛自言自語地問道,她的聲音變得低婉起來。然而她沒有得到回答。這讓她的眉心微蹙,有些不好的預感。
“Albus哥哥,你是為什麽而死的呢?”女孩擡起頭時換了個問題,純淨的目光杜絕了任何謊言。只是依然是一片沉默。
“那麽,Gellert哥哥呢?”她最後一字一句地問。
Albus的神色有些猝不及防,他終于開了口,眼中帶着虛弱的請求,“……Ariana,你知道的……”然而女孩只是堅定地望着他。“——沒有Gellert。”他最後這麽說道。
“他死了嗎?”
“或許吧……我不知道。”
又是片刻的沉默。Ariana忽然放大了音量,“為什麽呢?為什麽會有死亡呢?為什麽會有分離呢?為什麽會有質疑呢?”她的質問如同鋒利的劍刃刺入身體,讓他無處可避。“為什麽會有拒絕呢?為什麽會有懷念呢?”Ariana深深地注視着他,一手輕輕搭上了他心口的位置,有如濃重的嘆息,“那麽,為什麽會有悲傷呢?”
Albus靜默地回望她,只是輕輕地搖頭,清淩淩的眼中漫延着無奈的傷痛。
Ariana又一次無聲地望了他一會兒,卻忽然笑了,如鮮花初放,純淨而不染一絲塵埃:“Albus哥哥現在依然是這麽固執的人啊……”她伸手環上了他的腰,将頭慢慢靠上了他的心口,“這個世上,真正能理解你的人又有多少呢?……猜忌、責怪、偏見,甚至是厭惡,這麽久以來,哥哥又感受到了多少呢?Albus哥哥,果然……”Ariana的笑容沉澱下來,第一次透露出了歲月的滄桑感,如同做出了什麽重大的決定,“Ariana還是不想讓你就這樣離開吶……”她在哥哥消瘦的懷中埋首,抓緊了他長袍的一角,手中似乎閃着銀色的星光。她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微笑着告別,淺褐色的眼中落下透明的水珠,順着臉頰滑下尖尖的下巴,隐入那長而柔軟的銀白色胡須。
“這一次,請一定,一定要幸福啊……”女孩略帶哭腔的聲線讓Albus瞬間睜大了雙眼,只是在他反應過來之前,難以抗拒的沉睡感突如其來地侵襲了他的身體。在巨大的黑暗來臨之前,他的視線裏充滿了明亮的光芒,燦爛而美麗,還有Ariana在光芒中依稀而隐約的身影,随同她微笑着哭泣,如同幸福到哽咽一般的表情,一同歸入了無盡的蒼茫……
再一次安靜之時,只有女孩停留在原地,直到懷中的光芒消散殆盡。然後她站起身來,邁向了遠方的密林。一步一步,陽光下她的影子漸漸拔長,深藍色的星星禮袍披下,尖頂的巫師帽打在銀色的發上,從空中化出了半月形的眼鏡,半掩住已是湛藍的雙眼。
——“哥哥,最後一步,就由我來替你完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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