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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心裏本來就揪着一根繩子,把五髒六腑都給捆起來,狠狠拉緊之後,系了個死結。這是他身上發生過的秘密,真真切切刻在他的皮膚和骨肉之中,距離那個核心的事件已經很近很近了。幾乎是只要轉個身,把手偏離兩寸,就能把當年的事情挑清楚看明白。
他從來沒提過,也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提。
這太難了。不管對誰來說都是一樣的,要把過往攤開了,放在地上讓人來看,這太難太難。不管傅洲以前是什麽性格的,但就現在來說,他習慣內斂,所有的情緒都往裏收。
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坦白直露,把自己剖開了。傅洲不想讓人知道還有過那麽一段,也就不會去提與之有關的任何一件事。包括自己的臉。
這些年也很平靜。即使是交往較多的王靜娴,也只覺得他性子冷淡,不愛和人寒暄聯絡。總是那麽一副面癱臉,也習以為常。從來沒人發現異狀,一直到五分鐘前,他自己講出來。
程希嵘在碎碎念的時候,傅洲整個人都是緊繃的,從後頸到腰背,繃成一條線,動都不敢動一下。呼吸也卡在一個微小的範圍之內,怕驚擾到什麽。
但是能驚擾到什麽呢?根本就是他多想了,平時心太大,到了這個時候用那些多餘無用的力氣。
程希嵘問完那一句“為什麽整容”,頓了一下,緊跟了一句:“你說我要去做,是不是也很自然?也看不出來的吧?”
整個人的氣都被抽走,傅洲覺得自己的精神正在往外洩露。但同時,也會輕松下來。嗓子都是緊的,他輕咳一聲,擠出來一句:“不要做。”
“有什麽後遺症嗎?”
傅洲:“臉僵。”
程希嵘擡手在自己的山根上比劃:“就這一點呢?也會僵?你做了多少項目?”
傅洲終于緩過來,轉頭看他眉心往下的那一點:“打針你都怕疼,要動刀子?”
程希嵘想了想:“還是算了吧……化妝拯救一切。”
說完這一句,程希嵘又往傅洲臉上看了一眼,還是很稀罕。護士給程希嵘挂上液體,交代傅洲看着滴速,不能過快。程希嵘躺在床上無聊,還是要不停地轉頭,去看傅洲的臉。
不解決掉這個問題,怕是不能安心了。
傅洲無奈,幹脆重新提起這個話題:“我做的是修複。”
程希嵘正在數點滴,數到九十多了,再有幾個數就回頭看傅洲。冷不丁聽了這話,他興奮地轉過去,表情沒來得及調整,一臉八卦都沒收。
傅洲:“……”
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腦中浮現另一雙眼睛。傅洲什麽脾氣都沒有了,閉上眼呼出一口氣,和腦海中那雙眼睛對視片刻,才重新睜開。
“事故。後來就去做了修複。”傅洲想了想,“全臉都動了。當時整張臉都爛掉了。”
程希嵘倒吸了一口氣,擡手在自己嘴角扒拉了一下。
傅洲還想說點什麽,也就這麽幾句,前前後後講得挺清楚的。說完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傅洲想了想,幹巴巴地補了一句:“也不疼。我深度昏迷,什麽都不知道。”
程希嵘更驚悚了,撇嘴道:“我可知道什麽感受。昏迷的時候是好,醒了還不如一直昏着,不要醒過來。”
傅洲冷冷淡淡地開口:“可能是。忘記了,太久了。”
程希嵘看着他的側臉,嘆了口氣說道:“出去抽根煙。我自己看着液體。”
傅洲沒跟他矯情,揣着兜晃了出去,走路的樣子懶懶散散,連腰背都彎了下去,肩膀塌下去。一副沒精神的樣子。平時板板整整的人,像棵挺拔的小樹,整個人的氣都是往上走的。只這幾句之後,氣就散了。
要想再聚起來,并不容易。那需要時間的。
程希嵘有點後悔,琢磨自己是不是有點過了。傅洲承認他整過容的時候,其實程希嵘就想到了。和後頸距離最近的就是頭和後背,後背沒有傷,那很可能會傷在頭部。
傅洲是做導演的,兼職編劇,不管哪一項都不吃外表這碗飯。他有這副身材,在導演群體中已經算是很出挑的了,再整容也沒什麽必要。多半就是修複。
但是問了一次,傅洲不想答。逼他去揭開過去的事情,是有些殘忍了。程希嵘可能上輩子加上這輩子都沒有這麽體貼關懷的時候,把話題岔開了,違心地指着自己的山根,說想動刀子。
事實上,程希說完就有點後悔了,他實在不适合扮演這種好人的角色。他就是好奇,猜到了答案卻沒人來驗證,這種感覺挺撓人的,還不如什麽都不了解。
程希嵘只是試試。傅洲向來順從自己,這會兒也正是好好表現的時刻,不然也不會主動提起過去的事情。保不齊他會跟自己講,實在不肯說的話,以後再想這件事。
沒想到,傅洲根本沒堅守多長時間。
雖然還是沒講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但他能承認這個修複手術,倒是挺難得的。程希嵘看着自己的點滴,腦子裏都是傅洲出去時的背影,心裏有點複雜。
不能說沒有觸動。
程希嵘不是傻子。傅洲的用意,程希嵘當然明白的。傅洲是拿了十足的誠意來道歉、來悔過。他把自己的過去剖開了,撿出來鮮血淋漓的部分,放在程希嵘面前。
不能給人看,也硬生生扯出來一部分,讓其暴露在視線之下。從此之後,程希嵘就共享了傅洲的過去,然後要往下延伸,要到不知道什麽地方的未來。
這是種承諾。沒有用嘴巴說出來,卻切切實實傳遞到了耳朵中,進入血液,深深刻下烙印。
程希嵘單手拿到手機,點開微信,打開和傅洲的對話框。可是不知道說什麽。他試着打了幾個字,叫他回來,又覺得太倉促了,一根煙可能都還沒抽完。
猶豫了半天,手機震動一下。沒有提示音,是屏幕上的對話框之中,突然多了新的內容。
一張圖片。傅洲的手機屏幕截圖。對話框中幹幹淨淨,只有名字的地方顯示着:對方正在輸入……
什麽都不用說了。他都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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