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你的心只能有我一個
“為什麽再也無法化龍了?”
白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不斷收束着抱緊葉珩的手臂。
葉珩看不到白龍的表情,但是充分感受到了白龍的痛苦——他第一次發覺,原來這個健碩高大的身軀,也可以顫抖如疾風驟雨中一片凋零的葉。
難怪方才只要提及化龍、渡劫之類的詞,他就會輕描淡寫地待過,是自己太遲鈍,竟沒有察覺。
葉珩用面孔輕輕蹭他的鬓角:“對不起,我該早點發現的,都是我不好。”
“不,你沒有不好。”白龍閉着眼睛,“早晚有一天你會發覺的……紙包不住火。”
“傻子,紙包不住火不是那麽用的。”葉珩親了親他的臉頰,無奈道,“你感到難受,應該先告訴我,縱我現在能做的很少,但來日我恢複成神仙,一定會幫你找到解決方法的。相信我,不要硬忍着,好嗎?”
如此輕聲哄勸了半天,白龍還未開口,葉珩自己先瞧出了不對勁的地方——方才白龍說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所以不再受天地規則的保護,可是自己并未散完規定數量的錢財啊!怎麽白龍一走,他就“任務完成”了呢?
“這兩者之間有什麽關系?”
念頭一起,他連忙追問白龍。而白龍看他已經懷疑到了這個地步,終于不再隐瞞。
一盞茶之後,換成葉珩呆愣地坐在榻上,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一雙手。
原來他在天上所犯的錯,并不是那般簡單。
正如他猜測的那樣,年輕的葉以恒意外得到金礦,間接助長了西北勢力,導致千千萬萬百姓會因戰火遭逢大難。
所以,将葉家錢財散去并不是根本,阻止西北迫害百姓才是他真正要做的,即“撥亂反正”。若他做不到,這些冤孽就會由他背負,生生世世,直到償盡為止。
這也就是為什麽,當他把錢財花在自家人身上時,千金散盡還複來,可當他用作施粥時,他那招財的命格就沒再整出太多幺蛾子。
然而他并非是帝王,作為一名普通人,他達成目标所能走的唯一路徑,就是效仿高嘉義靠武試入朝,待日後從軍,于戰場上大敗西北叛軍。
可惜的是,軍中并不招他這種怕蛇蟲鼠蟻的膽小鬼,叛軍也不會等他成長到能帶兵打仗再造反,他要數度輪回去償還罪孽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饑腸辘辘。
骨肉分離。
病痛折磨。
橫死街頭。
戰火讓百姓嘗到何種苦楚,他便要受何種苦楚。他想保全的葉府衆人,最後将無一幸免,不止如此,每一輪回,他都要承受同家人的生離死別,除了葉以恒,還會有張以恒,劉以恒,乃至張夫人,劉夫人……
除非有人阻止這場戰火,有人付出代價替他擋下這些冤罪。
再後來的事情,無需白龍多言,他也已明了。他的至交好友麟繡,利用皇帝的身份,謀定而後動,用了好幾年時間将西北叛逆勢力連根拔起,而白龍不但成了這個計劃最末且最關鍵的一環,更将自己化龍的可能用以交換葉珩身負的最後一點冤罪——即那些早先受西北叛逆勢力壓迫的平民百姓的苦楚。
葉珩慢慢握起了拳,幾欲落淚。原來他以為的“艱難”任務,是麟繡用溫情包裹出的一個謊言,真正艱難的部分,并沒有落在他的肩上。他想自己或許該感到幸運,可是思來想去,他真是笑不出來。因為如果不是他犯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他欠他們許多,尤其是白龍,比起麟繡的殚精竭慮,他親手斬斷了自己化龍的可能,便是他再如何修煉,也決計不能成為九重天上的一員了。
是他葬送了白龍的夙願,大好的前途。縱然白龍心甘情願,可他卻不能原諒自己。
葉珩深受打擊的模樣超乎了白龍的想象,他很後悔将真相那麽早說出來,趕緊過去把人摟到懷裏:“沒事的,不能成龍便不成龍了,只要你心裏就我一個,我是不是龍都不要緊。”
葉珩沒有把這話當真,然而還是很鄭重地回應道:“當然,我心裏自始至終就只有你一個,再不可能裝下別人。”
白龍一手捧住了他的臉,眸光幽深地看着他:“那你要保證,即便你想起了九重天上的事,心裏也只會有我一個,不會抛棄我去別人懷裏。”
葉珩用力一點頭:“我知道你說的別人是誰,但我很清楚,我對你的感情任何人都無法比拟,我答應你的事,也不會因為想起什麽而改變。你有能力感知我心中所想,你知道我是絕不會騙你的。”
白龍重新擁着他躺下,在軟被裏同他依偎在一起。床頭的燈火再度滅了,他們在漆黑中閉上了嘴,側耳傾聽對方的呼吸,最終一起睡去。
重重心事和激烈的歡愛耗費了葉珩不少體力心力,他再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白龍早都穿好衣服,就坐在床沿邊低頭看他。
見他醒來,白龍俯身在他鼻梁上親了一下,柔聲對他道:“我要走了,你累的話再歇一會兒吧。”
葉珩從被子裏伸出白皙的胳膊,兩手同時抓住他的衣袖,開口時嗓音低啞:“你這個人真是的,讓你交待一句再走,就真的只交待一句。”
白龍把他黏在臉上的發絲撥開,微笑道:“那我該怎麽辦?”
葉珩撐着床要坐起來:“至少讓我穿好衣服,正式送送你。”
“就是,這蛟啊,一蹦跶就是十裏路,疫區離京城這點距離,與你而言也就幾步之遙,不急這一時半刻。”
門簾突然叫人掀開,沉着的聲音伴随着風雪的氣息侵入房內,葉珩一扭頭,就見皇帝帶着微笑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立刻鑽回被窩裏——要死要死,自己連件衣服都還沒穿呢!這樣見皇帝也太失禮了!
白龍那廂也有了動作,屁股一挪,把葉珩藏在自己身後,同時橫眉怒目地對皇帝道:“你來幹什麽?門也不敲,是何居心?”
葉珩心裏嘆了一聲,果真是不對盤的水族表兄弟,但凡是個人,哪敢對皇帝這麽講話?
再看皇帝,涵養果真似神仙一般,不急也不惱地在桌旁找了位子坐下,慢悠悠道:“不要那麽兇嘛,你在疫區為朕分憂,朕一直甚感欣慰,昨夜得知你來,便想着今日過來問問,你有什麽需要。”
葉珩躲在白龍身後穿衣,就聽白龍脾氣很壞地回答道:“用不着,你的人情,咱們欠不起。”
皇帝還是一腔春風化雨的好脾氣:“朕是說,疫區有什麽短缺的,你最清楚,趁着你回來一趟,正好一并帶些東西援助。至于賞賜,你可以慢慢想。”
“哼,油嘴滑舌。”
白龍最讨厭他這種八面玲珑的模樣,不過為了葉珩,也為了他心中對那些百姓的憐憫,他随手扯了被子當挂簾懸起來,把葉珩好好地藏在其後,自己跑到桌前跟皇帝就西北的情況做了個簡明的交待。
皇帝聽完了他的一席話,給了他一塊令牌,扭頭朝外喊來了馮公公:“帶他去取東西吧,但凡是他要的,都給他備齊了。”
馮公公應了一聲,随後朝白龍做了個“請”的手勢:“随我來吧。”
“等等。”
白龍轉身回到床榻邊,撩起被子朝裏看。
葉珩已經穿好了衣褲,只剩頭發還披在肩頭,看到被子掀起來吓一跳,趕緊朝後縮了縮。
“別怕,是我。”白龍把手伸到暗處,握住葉珩的手,用力捏了捏,“我得走了,你要保重。這些東西給你。”
葉珩正想問是什麽,就見白龍掌心騰起幾片銀白的鱗片,一片片全朝自己的手指裹去,不多時便化作了大大小小十枚戒指,瞧得葉珩滿眼花。
葉珩挺能理解他心系自己的想法,不過還是忍不住道:“這也太多了吧?”
“來不及給你鍛造一個好的法器,只能靠這個暫時防防身了。”白龍語速極快地叮囑道,“這些戒指裏有我保存的法力,如果有人襲擊你,你一擡手就能擋住攻擊。”
看他還惦記着自己的安危,葉珩心中熨帖,朝他一抿嘴,露出一個甜甜的酒窩:“嗯,記住了。”
白龍的神情也軟下來,又補充了一句:“對付采花賊也是一樣的。”
葉珩知道他什麽意思,忍俊不禁地悄聲道:“這我知道,天橋說書的都講了,打男先打卵,打架贏一半,你放心吧!”
白龍點點頭,依依不舍地放開他的手,任被子垂下去——這回他是真的走了,葉珩聽着他的腳步聲遠去,消失在隔了風雪的門簾之後。
“好了,你可以下床了。”
人走之後,葉珩聽見皇帝靠近床榻,溫聲喚他。
葉珩從懸空的被子後面露出一顆腦袋:“可是陛下,我頭發還沒束起呢,見駕不妥吧?您若有話同我說,可否先等我收拾妥當?”
“收拾這點東西還不容易麽?”皇帝一笑,擡手朝着葉珩招了招。
葉珩正疑惑這是什麽意思呢,忽地感覺頭發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輕輕拉起,片刻後那感覺消失,他伸手一摸,發覺自己的頭發已經梳好了,用的還是昨晚被白龍抽去的白玉簪。
皇帝看他一臉震驚的模樣,直接笑出了聲:“怎麽樣?很神奇?現在願意下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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