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碧海青天夜夜心
葉珩不是個矯情人,既然皇帝大大方方同他講話,他心裏幹淨,也沒什麽好避諱的,就直接下床穿好了鞋。
“那裏留了梳洗的水,先擦把臉吧。”皇帝給他一指臉盆,順便朝那床當簾子用的繡被一彈指,讓被子安安穩穩落在了床上——此處離他宮室近,所有房間的布置都是藏不了人的,虧得白龍能想出拿被子遮擋的法子。
迅速洗漱完,葉珩中規中矩地走到皇帝面前,一開口先道了謝:“多謝你。”
緊接着開始解釋:“我現在明白了,如果不是你當初把任務描述成那樣,我恐怕直接就被吓破膽,再沒一丁點好盼頭了。還有你開解的那些話,雖然我還是不能完全憑它去削減我心中難過的程度,但是我已經充分理解到你的良苦用心了。”
皇帝轉過身坐下,華美的衣角撩起一個圓弧:“這一點小事,何足挂齒,坐,一會兒早點就送來了。”
葉珩一瞥漏刻,随口糾正道:“是午點吧。怪我,天冷了貪覺。”說完他微微湊過去低聲道,“這裏的宮女太監不會覺得我太張狂了吧?”
皇帝唇角微揚,輕輕搖了搖頭:“禦前得寵的人,誰敢說他張狂?”
葉珩臉一紅,擺手道:“你這樣說也太肉麻了,我都不敢接你話了。”
皇帝露出一個對他了若指掌的微笑:“你是為了白龍吧?不必怕,我們其實并無什麽重大過節。不過你若不喜歡,朕不提也無妨。”
“你們沒太大過節就好。”葉珩舒了口氣,像是放下了心中的重擔一樣,“你是一個好皇帝,不管是西北的治理,還是長久以來京城維持的安寧,背後都有你的功勞,我不知道江浔為什麽不喜歡你,不過我并不會因為這個就忘記你做過的事,當然,我也不會負他。”
一句“我也不會負他”,已經劃出了他們之間的屏障。
皇帝顯然是聽懂了,笑着慢慢地搖頭。
過了一會兒,他才止住了動作,問葉珩:“我吹笛,你要聽嗎?”
這是叫他明白兩人知音的關系,葉珩理解了,點頭道:“好啊,自我成了凡人,還未能聽過你的笛聲呢。”
他話音剛落,皇帝的手中就多了一支班笛。
“哇,你這是早打定主意要我聽你吹一曲啦?”葉珩盯着他的笛子看,半開玩笑道,“我還以為皇帝吹的笛子都是上好的玉料做的呢,沒想到看起來倒很普通。”
皇帝這回倒答得十分正經:“凡間的玉很難做出好音色的笛子。”
“哦,這樣啊。”
葉珩一邊應着,一邊擡眼瞅瞅皇帝的架勢,他想這是真正懂笛子、擅吹奏的模樣,由此看來,自己以往聽他吹笛一事大約是不會假。
第一聲笛音甫出,葉珩連忙正襟危坐地側耳傾聽。
那是淳厚悠長的聲音,入耳便教人心神寧靜,曲調一如在陣陣松濤中擡眼望月,是萬壑生風中的巋然不動,是與凡塵截然不同的出世之音。
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葩堆雪。
靜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人間天上,爛銀霞照通徹。
渾似姑射真人,天姿靈秀,意氣舒高潔。
也不知怎的,那曾經劃過眼前,不曾記在心間的詩文,此時如流雲一般紛紛行過眼前。葉珩慢慢閉上眼,在這清新脫俗的笛聲中描繪出許多奇景。
然而這奇景之中所包含的情致,又并非是“萬化參差誰信道,不與群芳同列”,只有悲天憫人的淡淡愁緒。作為黑夜中唯一一輪明月,他沒有孤高,有的只是“碧海青天夜夜心”。
那是寧靜深海中唯一的微瀾,令人嘆惋。
曲畢。
葉珩睜開眼,思忖着對皇帝道:“是孤寂嗎?”
“不愧是你。”
仿佛只是演奏了他人的心事,皇帝不緊不慢地收起笛子,并沒露出一星半點的感慨。葉珩看了他這模樣,倒是難以釋懷:“九重天上,就沒有能夠同你相伴的神仙麽?”
皇帝看了他一眼:“神仙可不能随便找人歡好。”
聽到歡好二字,葉珩忽地想起昨夜發生過的事,有些心虛道:“啊……可是你作為帝王,天天有那麽多人圍着你打轉呢,我以為你該不會孤寂才對。”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人多人少都和不妨礙誰孑然一身。”
葉珩見皇帝神色平靜,似乎沒察覺到他的心虛,便大着膽子繼續道:“就沒有一個看對眼兒的?”
“就算有又如何?皇宮不是好待的地方,喜歡了更要送人遠離。須知這世上,最沒資格感情用事的就是皇帝。”皇帝無謂地一笑,“除非是想當昏君。”
他臉上并無多餘的表情,可聽過他的笛聲再見這笑容,葉珩便生出了萬般憐憫與無奈的心緒,甚至企圖說點什麽話去安慰他。
可是皇帝卻站了起來:“你該用膳了,朕就不久留了。”
“……”
葉珩看他要走,有些悵然若失,甚至不由自主就擡起了手,做出了挽留的姿勢,直到被皇帝盯着手看,才後知後覺地縮了回去。
“你用完膳就走吧,免得家中擔憂。”皇帝這回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和腮幫子,“喜歡什麽糕點就跟他們說,多帶些回家吧。”
皇帝說完便撤走手,自顧自掀簾離去了。差點被汆成丸子的葉珩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一群太監魚貫而入,把一碟碟好菜整齊地放到了桌上。
葉珩其實本也打算在用膳之後直接回家,可話從皇帝口中說出,他并沒覺出一拍即合,反而感覺自己像是被推着在走一樣。然而他卻不得不走,皇帝是日理萬機的皇帝,他已見過了白龍,就不能再賴在宮裏叨擾人了。
吃過飯,他沒好意思要點心,然而等上了馬車,他發覺裏頭已經打包了許多食物了,有的紙包熱乎乎的,顯然是剛出爐,弄得馬車裏頭一股暖堂堂的食物香氣。
鑽進車中坐好,葉珩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喟嘆,抱着紙包倚在廂壁上,任馬車慢慢駛出了宮門。
他不知道,身後城門上,皇帝正披着一件蓮青鬥篷,目送他的馬車離去。
這條道窄而遠,一徑看過去,最遠能望到皇城的城樓,樓頂連着灰藍色的天空,似晴非晴。
車已馳遠,皇帝微微仰臉,卻聽身邊人壓低聲音道:“陛下!”
他垂下目光去看,垛口處未除卻的雪裏有一點紅。面孔一暖,已經有一方錦帕觸上了他的鼻子。
他自行伸手按住錦帕,悄無聲息地止血,同時轉身下樓。
馮公公将垛口的雪全部拂走,緊跟在他身後一起下去,拂塵朝身後一甩,将随行的侍衛等人一攔,随即扶上了皇帝,語重心長道:“您為什麽不同葉公子說清楚呢?白龍把您的心意說成是一筆交易,可事情明明不是那樣的!”
“無妨。”皇帝在錦帕的遮掩下低聲道,“至少我交托他辦的事他辦好了,他對葉珩的付出也不少。”
“您就付出得少了嗎?”馮公公蹙着眉,皺紋裏都盛了心痛,“您一個人承擔降雨的罪責,往後要忍受病痛十五年,直至壯年之際暴病而亡,可他卻還不肯多靠近您一步,多半日後也不會選擇仕途,入朝為官,這一見豈非是最後一面了?老奴看在眼中都覺得難受!”
“沒什麽好心痛的,他又不記得往事。而且我願意下到凡界,也不止是為了他,而是為了人界。”
“是,您說過,用洪災換卻百姓的刀兵之苦,再由他們去施粥救人,皆大歡喜。可您的歡喜呢?”
皇帝咳了一聲,将口中的血沫咽了下去:“十五年造個太平盛世,養個守成之君,足夠了。朕早一日離世,早一日歸位九重天晉封,這還不算歡喜麽?”
馮公公嘆息一聲:“也是,一旦利市仙君歸位,塵緣自當了斷,最終還是您跟他的情誼更長久。”
皇帝苦澀一笑,将擦淨血跡的錦帕收到袖下,重新站直身子,閑庭信步走向皇輿。
皇輿還未到寝宮,半途就有侲子跟了過來,道是國師求見。
皇帝朝馮公公看了一眼,後者立刻上前對侲子道:“知道了,讓她直接進暖閣等候吧。”
***
葉珩讓馬車停在了葉府門口,随後喊人将一車糕餅烤鴨放提籃裏帶了進去——既然自己沒事,便該将昨日那件事說與父親聽,免得父親操心。
不過他也将實情相應做了改動,只說是皇帝得了西北的信,裏頭附帶了白龍的情況,他聽完之後便拜別皇帝回家了。
葉以恒聽完沒說話,只眯着眼打量了他,把他看得挺不自在:“爹,您幹什麽拿這種眼神打量我啊?”
葉以恒正抽着煙葉子,從鼻孔中呼出煙來:“兒啊,你說這皇帝,他是不是有龍陽之好啊?我瞧他這麽對你,倒像是看上你了。”
葉珩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可別亂講了爹,陛下不缺兒女的,怎麽就看上我了?他賞我,無非是因為我那石碑送的時機恰到好處,他高興才賞的,真要是看上我,那就該直接送金銀送官爵才是!這樣我才好有正當理由多多進宮!”
“有兒女又怎麽樣,花樓裏多的是男女通吃,水旱齊行的家夥。”葉以恒嫌棄他沒見過世面,“不過你倒說對了一點,以後你還是免走仕途,跟着爹學經商吧。”
葉珩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爹,我還以為你想讓我借着這點關系,趁機多多讨好陛下呢。”
“放屁!你爹是那麽貪慕富貴的人嗎?”
“您不是嗎?以前不知是誰,總讓我跟這個打好關系,跟那個打好關系,就連那個變成蛇的陰俊,都不肯讓我跟他吵上一句呢!”
“那能一樣嘛,爹又不知道他是那種鬼東西!”葉以恒猛吸一口煙,說話時雲繞霧罩的,“後宮就不是個人呆的地方,別說你是個小子了,就是個姑娘,被皇帝看上了,爹也不輕易放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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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