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安白夢倒也不惱, 只對曹夫人道:“我外甥女第一次來貴府,若無意擋了誰的路,還請夫人莫要見怪。”

安白夢一語雙關, 讓曹夫人的臉上青一陣兒紅一陣兒。

“嬌兒, 還不過來道歉!”曹夫人怒道。

曹小姐何時跟別人低過頭,自然不理會曹夫人。但她也聽出了安白夢的言外之意, 知道她又提起之前自己和那個擋道的世家女子的事情。

所以, 曹小姐一時也有些心虛,但仍舊嘴硬道:“我又沒有說錯, 為何要道歉!”

安白夢笑了笑,繼續道:“我外甥女命苦, 從小就沒了親娘。後來又被親爹賣到百花樓當了雜役, 幸而被我兒認出, 這才把她救了出來。”

安白夢所說, 雖然不全都是真話,卻完全契合外間的傳聞。所以, 在場衆人倒各個信以為真。尤其那些公子們, 更是顯露出憐惜的神色。

聽到安白夢替白糖開脫,又看見周圍人的反應,曹小姐一下子怒火攻心,道:“什麽雜役?她分明就是妓子!若有人不信,我們便把那老鸨叫來,讓她說個清楚!”

“呵呵。”安白夢冷笑,反問道, “曹小姐似乎和百花樓的老鸨很是熟悉?曹小姐乃閨閣小姐, 怎麽也常出入那裏麽?”

曹小姐一聽安白夢把她和百花樓扯在了一起, 立刻暴跳如雷。

她不顧自己母親因為使眼色已經有些抽筋的面龐, 怒吼道:“你少冤枉人!只有你們這種下賤的家世,才有可能和那種地方有關系!”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裏大都是世家子弟,他們中的很多人自然看不起安白夢的出身。

但在安白夢和唐都督剛剛結婚時,一個頗有實力的家族跳了出來,說安白夢的家世過于低賤,不配做河西府一府之母。所以,要麽唐都督主動讓位,要麽他立刻休妻再娶。

當時,有不少世家暗自贊同,甚至有的世家也虎視眈眈做好了準備。就等着唐都督倒臺,他們也好在新的秩序中分一杯羹。

可惜,那個家族很快便被唐都督揍得服服帖帖。而他們的絕大部分的田莊奴仆,也被其他家族瓜分殆盡。所以自那以後,便再沒人敢拿安白夢的身世說事兒了。

再後來,安白夢生下了唐柏。而唐柏從小便展示出驚人的天賦。他十幾歲便領兵守衛邊境,更是數次打跑了入侵的外族。

一時間,唐家在整個河西府的聲望都達到了頂峰。所以,安白夢的身世,更是變成了諱莫如深的忌諱。

今日曹小姐竟然公然宣之于口,這讓人不得不想,這曹家是不是一直議論着安白夢的身世。而他們這般,又要想幹什麽?!

此時,院子裏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得見。衆人都摒住了呼吸,看着安白夢的神色。

可還不等安白夢反應,就聽到“啪”的一聲,曹夫人竟然甩了曹小姐一個大嘴巴子。

曹小姐何時受過這般委屈。她捂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母親,哭嚷着:“娘親為何打我!難道我說錯了麽?你和爹爹不也……”

不等曹小姐把話說完,曹夫人又掄圓了胳膊,扇得曹小姐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上。

“小姐酒喝多了,神志不清,給我帶下去!”曹夫人臉色難看地令道。

幾個婆子一擁而上,拉着臉已經腫成饅頭的曹小姐便下去了。

安白夢一直沒有說話,只用眼神示意白糖不要害怕。

所有的事情都發生的太過突然,白糖根本反應不過來。但看到安白夢的神色,她的心裏稍稍安定了些。

白糖是真的沒想到,安白夢能夠這麽護着自己……

曹小姐終于從衆人的面前消失了。

曹夫人趕緊向安白夢賠禮道歉道:“夫人,小女年紀還小,又多喝了幾杯酒,所以才口無遮攔,還請夫人不要怪罪。”

安白夢表面上不動聲色,笑着回道:“曹夫人不必如此,我當然明白童言無忌。只是我和我外甥女,也确實不應該賤步臨貴地。我們就不打擾了。”

說着,安白夢示意白糖和她離開。

曹夫人趕緊道:“夫人,您和安家小姐來我們曹府,那是我們曹府蓬荜生輝。”

說着,她竟也不再攔安白夢,只走到白糖身邊,拉起她的手道:“安家小姐,真真是生的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今日是乞巧節,小姐定要多逛逛多看看,争取早日找到好人家啊。”

說着,曹夫人沖人群中的一個瘦高的男子使了個眼色。

那男子立刻反應過來,急忙捧着玉佩來到白糖面前:“小姐,在下乃傅家長房嫡子,不知小姐可願收下我的玉佩。”

這傅家公子之前已經給白糖遞過玉佩,但是聽到自己表妹說她是妓子出身,本來已經打消了念頭。誰知姨母竟然在此時給他使眼色,他自然要趕緊配合。

畢竟,他們一家的榮辱升遷都要靠着姨母。別說姨母讓他娶個貌若天仙的妓子,就算是娶個鐘無豔,他也得老老實實的娶啊。

在場的其他人,自然也知道這傅家公子的身份。曹夫人的這番舉動,也算是給足了安白夢面子。

“哎呀。”曹夫人順勢對安白夢道,“夫人,今日這裏可是他們年輕人的天地。我們倆就不要打擾他們了吧。”

安白夢看着有些窘迫的白糖,等待她的決定。

白糖也不傻。她知道,自己可以拒絕眼前的男子,卻不能立刻跟着夫人離開。

那曹夫人都如此伏小做低了,自然是為了把夫人留下,宴會能夠繼續辦下去。

若是夫人和自己就這麽走了,那外人就會覺得夫人已經和曹家徹底撕破了臉。

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兒,可就很難說了。

若是曹家狗急跳牆,惹出些大事兒來,這可是白糖最不願意見到的情況了。

所以,即使白糖十分想要即刻離開,卻也只是轉過身,拒絕了那傅家公子。

“哈哈哈。”曹夫人大笑道,“看來,我娘家是沒有這個福分啦。”

然後,她便攙着安白夢,道:“夫人,我們還是去廂房裏坐坐吧。我們在這裏,這些年輕人很是不自在的。”

安白夢懂得白糖的心思,對她的懂事頗為心疼。她暗自嘆了口氣,便跟着曹夫人離開了。

回廂房的路上,安白夢心中思量着,覺得柏兒應該也快到了。

按照柏兒的性子,大致不會讓自己和糖糖獨自來到曹家的。所以,她們周圍一定有暗衛。而剛才所發生的事兒,也一定傳到了柏兒的耳中。

安白夢看了身邊的宋嬷嬷一眼。

宋嬷嬷即刻明白過來,道:“曹夫人,我們夫人該更衣了。”

曹夫人看了安白夢一眼,也只好讓下人們去準備了。

終于只剩下安白夢和宋嬷嬷兩人,安白夢趕緊交代道:“你派人告訴少爺,讓他千萬不要沖動行事。糖糖和我并沒有吃虧,其他的事要從長計議!”

宋嬷嬷應了,便急忙出去了。

***

表面上,院子裏又恢複了平靜。

白糖周圍的人少了不少。有些世家公子垂涎白糖的美貌,但認為她這樣的出身,當個妾室便已經很不錯了,娶為正妻那是萬萬不可的。

他們心中無不感嘆着,若這女子不是夫人的娘家人便好了……

還有一些公子,他們心中則糾結萬分。一方面,他們實在放不下那讓人一見難忘的姣好容貌,然而他們又怕自己的父母會不同意這樁婚事。

所以,他們徘徊在白糖周圍,時不時地瞅上一眼,以解心中那難耐的沖動……

而此時還圍在白糖周遭,向她遞玉佩的,大多都是長相比較粗狂的公子們了。這些人大多武将世家出身,甚至有的人是靠軍功才獲得進入此次宴會的資格。他們大多沒有什麽家世,也不在乎白糖的出身。

一個皮膚黝黑的公子道:“小姐,在下護西軍左領張承。草根出身,但官居五品,不知小姐可願收在下的玉佩。”

白糖微笑着,再次搖了搖頭。

張承收回了玉佩,出口就道:“小姐,您再搖頭,就快變成撥浪鼓了!”

白糖愣了愣,沒想到對方會這麽說。但她看對方神色,并不覺得他有惡意。

“張承,你個粗人,會不會說話啊。”另一個皮膚黝黑的公子斥道,“小心吓到了小姐。”

“呵呵。”張承傻笑着,解釋道,“我是個粗人,有什麽說什麽。只是看到小姐像那花朵一樣嬌柔,害怕她把腦袋搖壞了。”

白糖眼角抽了抽,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張承!”一聲斷喝傳來。

那聲音雖不大,卻把白糖面前幾位身材魁梧的公子吓得一哆嗦。

張承小心翼翼地扭過頭去,果然看到了那張令敵軍聞風喪膽,讓自己和兄弟們又敬又怕的臉。

司堯走進院子,一步一步地朝白糖的方向走來。院子裏的人下意識地倒退,硬是讓出一條道來。

世家小姐們的視線,更是緊緊追随着司堯的一舉一動。她們各個伸長了脖子,想要一睹傳說中少将軍的風采。

當看到那挺拔身姿和俊美的容顏時,世家小姐們更是面露熱切又嬌羞的神色。

因幻想着能和少将軍交談幾句,她們心變得輕盈起來。

但當看到少将軍徑直朝着白糖走去,她們的心又重重地墜了下去!

“少将軍!”原本圍在白糖身邊的幾人,馬上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對着司堯行了禮。

“你們幾個怎麽在這兒?”司堯臉色十分難看地問道。

剛剛收到暗探來報,說糖糖和母親受了委屈。司堯便十分後悔,自己怎麽就想了這麽個破主意,非要讓糖糖受那曹家的氣。

來的路上,他又被母親派去的小厮攔住,告訴他必須忍耐。

此時,司堯已經在要爆發的邊緣了!

張承老實地道:“今日我們幾個休沐,是楊督軍讓我們來的。”

司堯皺了皺眉,這楊督軍是曹主簿的人。他表面上對自己言聽計從畢恭畢敬,其實背地裏一直在替曹主簿籠絡人心。

見他們剛才那樣看着白糖,司堯很想暴揍他們一頓,然後把他們全都丢回軍營去。

可“唐柏”的思維告訴他,他不能這麽做。因為這些軍士并沒有犯錯。

“行了,都散了吧,圍在這兒幹什麽?”司堯擋住白糖的身影,不耐煩地道。

那幾個軍士互相看了看,還是那張承出來說道:“我們是來向小姐獻玉佩的。”

“到別處獻去!”司堯頗有些不講理地命令道。

張承伸着脖子還想看白糖一眼,但司堯把那窈窕的身影擋得嚴嚴實實。

“少将軍,那些個文人們有句話……”張承大着膽子,吞吞吐吐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位小姐雲英未嫁,我們幾個都有機會的。”

司堯眯着眼睛,心中早已怒火滔天。可他硬是強忍着,沒有發作出來。因為,他根本沒有理由發作!

“可我已經拒絕你了。”白糖從司堯身後探出頭來,小聲地道。

一聽這話,張承立時跨下了臉。

“聽到了?”司堯立刻挺直了腰板道,“現在可以去別處了吧。”

張承撇了撇嘴,應聲退後幾步。

可令司堯想不到的是,其他幾人并沒有像張承那樣知難而退,有人還喃喃道:“小姐還沒拒絕我們呢。”

司堯心中一陣煩躁。

糖糖這次來到曹府,他想到了許多情況。而且為了糖糖的安危着想,他甚至派出暗衛跟着。剛剛,他聽暗衛報告,說曹家小姐故意為難糖糖,他這才火急火燎地趕了來。

司堯卻沒想到,沒看到胡攪蠻纏的世家小姐,卻看到了這幾個跟中了邪一樣看着糖糖的下屬!

司堯本來打算,等人來的多一些,他再行動。可看到自己幾個屬下的樣子,他可是等不了那麽久了。

寒光一閃,司堯從腰中抽出佩劍!

院子裏小姐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只見司堯手起劍落,一縷青絲便被割了下來。然後,他用另一只手拿出玉佩,把青絲纏在上面,遞到了白糖面前……

所有世家小姐們都張大了嘴,摒住呼吸,凝神傾聽着。仿佛,少将軍接下來的話,是對她們說的……

“糖糖,你可願意做我唯一發妻麽?”司堯望着白糖,一字一句地道。

白糖還沒反應過來,院子裏的其他小姐們卻都熱淚盈眶起來!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自然不能輕易損害。但若認定了此生唯一,那便願意為了對方付出所有!

而那縷發絲,便是證明。

也就是說,少将軍誓言,此生只娶那女子一人。若那女子不應,他便終身不娶了!

白糖自然也聽說過這個美好的願景,只是她沒想到,這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阿堯。”白糖拿出自己編制的穗子,接過了那綁着青絲的玉佩,“我願意。”

“哦!”張承嘆着,臉上的神色不知是激動還是傷心。

“恭喜少将軍!”其他人紛紛祝賀。

張承這才反應過來,也趕緊賀着。

院子裏恭賀的聲音此起彼伏,可白糖和司堯好似什麽都沒聽見,他們的眼中,只有彼此的身影……

曹小姐閨房內。

屋裏已經沒有一塊完好的物件。不知道的,還以為房間裏剛被打劫過。

曹夫人站在門外,無奈地繼續勸道:“嬌兒,娘也不想打你,也确實是無奈之舉啊。”

“我不聽!”曹小姐尖聲叫道。

“你父親只是唐都督帳下的主簿,咱們家還要看着人家的臉色過活。”曹夫人苦口婆心地道,“你在大庭廣衆之下那麽說,那簡直就是要表明,我和你父親想要造反啊!”

曹小姐聽了,立刻跳起來嚷道:“難道你們不想麽?父親那天……”

“嬌兒!”曹夫人再次喝斷了她的話,“我真是把你慣的無法無天了,無論什麽話,難道都是不分場合混說的麽?”

曹小姐別過了頭,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這時,一個丫鬟跑了進來,在曹夫人耳邊說了幾句。

曹夫人臉色愈發奇怪起來,帶着些許厭惡,又有點兒興奮。

她冷笑着道:“哼,還真和他爹一樣,是個癡情的種!”

“怎麽了?”曹小姐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一時間竟忘記了哭泣。

“唐柏,剛才就在我們院子裏向那妓子斷發求娶了!”曹夫陰陽怪氣地道。

“什麽!”曹小姐一聽,一下蹦了起來,“憑什麽!他們是什麽狗東西,他唐柏是眼睛瞎了麽!”

說着,曹小姐便要沖出門去。

曹夫人趕緊讓婆子們把曹小姐攔了下來,勸道:“嬌兒,這也未必是件壞事。那妓子其實……”

話說一半兒,曹夫人想起自己這女兒剛剛不分場合的亂說話,便不敢再說下去了。

于是她只能說一些空洞地廢話。可是幻想剛剛破滅的曹小姐哪裏聽得進去,她一開始向發瘋一樣,想跑出去找白糖算賬。後來見怎麽也掙脫不了那些婆子的束縛,便也安靜了下來。

曹夫人見狀,稍稍放了心,又安慰幾句便匆匆離去了。畢竟,她還有更重要的事兒,要和曹主簿報喜!

曹小姐惡狠狠地看着曹夫人離去的背影,決定像以前一樣先斬後奏。她知道,自己無論做出什麽事兒,父親母親都會護她周全的。

這麽一想,曹小姐心裏舒坦很多。她定會讓那妓子做回她的老本行,讓整個河西府的人都知道,她就是個千人騎萬人跨的娼|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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