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出了偏廳,看見姜瑩獨自走在庭院,沈右安三兩步追上去,幫她披上披風,“夜裏風涼,怎麽突然出來了?”

姜瑩仗着外面天暗,沈右安看不清她的臉色,她便懶得再藏,神情恹恹的,“我想出來消消食。”

沈右安站在她面前,幫她把披風系帶系上,“真的不再吃了?”

“不吃了。”姜瑩垂着小腦袋。

沈右安看出她心情不好,讓人把買來的蜜餞拿來,遞到她手裏,可姜瑩看上去仍無精打采的,只捏了顆梅子糖放進嘴裏,默默含着,只顧低頭往前走。

平時她沒心沒肺的,只要有銀子花,有新衣裳穿,有蜜餞幹果吃就會很開心。

今天連蜜餞都哄不好了,看來是真的遇上了煩心事。

沈右安将她微涼的小手裹進自己手裏,回憶着他們剛才的談話。

起初她的心情還不錯,似乎是後來才忽然不開心的。

他們那時候在說什麽呢?

為了向他證明她真的吃飽了,姜瑩興致勃勃地拉過他的手,說她肚子鼓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

以為她怎麽了?

沈右安斂眸思索,剛穿過垂花門,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姜瑩走着走着發現他不動了,她拽不動他,只好疑惑地回過頭,“夫君?”

沈右安回過神,若無其事地繼續走。

他握着姜瑩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剛才他忽然想起前幾天辦的那個案子,還有去趙景恪家裏時碰見的那件事。

他想,他可能猜到姜瑩最近在為什麽事而煩惱了。

怪不得她會忽然想讓他納妾,還總是心事重重,有什麽事瞞着他的樣子。

他早該想到的。

沈府占地極廣,兩人走了一炷香的時間,才走過幾個園子,連一半都沒走完。

濃重的夜色下,夜風吹動樹葉花草發出窸窣聲響,溫度降下來,寒氣直往人骨縫裏鑽。

沈右安攬着姜瑩的肩膀,擔心她在外面待久了着涼,“該回屋了。”

姜瑩心不在焉地點頭。

他們從暗處走進明亮的書房,姜瑩不适應地眯了眯眼睛,随後便努力藏起臉上的落寞,無事發生一般摘了披風,清聲道:“清澄哥哥,我去沐浴了。”

沈右安将她的強顏歡笑收進眼底,心下微緊了緊,“嗯。”

夜色漸濃,事後,姜瑩靠在沈右安懷裏,眼眸泠泠迷離,汗濕了烏黑的發,黏在酡紅的面頰兩側。

沈右安低頭,親了親她玉潤的額頭,收攏手臂,将她微微發顫的身子緊緊抱住。

許久,姜瑩終于從餘味中緩過神來,舔了舔唇,聲線細啞地開口:“夫君,我想洗澡。”

“好。”沈右安灼促的氣息也漸漸平穩,抱着她去浴房清洗。

像平時那樣,姜瑩後來便撒嬌着讓他出去,她自己一個人待在裏面。

她泡在溫熱舒适的水中,掌心貼在小腹,想着自己的心事。

等水溫漸漸涼下來,姜瑩準備從水裏出來,卻窘迫地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提不起一點力氣,站起來都費勁,更別說出去了。

恰在這時,門外傳來沈右安關心的話語:“皎皎,還沒洗好?”

姜瑩羞臊得臉頰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水溫漸漸冷下來,她總不能一直在水裏待着,再怎麽不好意思,也只能忍着害羞,小聲喊他:“清澄哥哥,你能進來一下嗎?”

沈右安穿着中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浴房。

他進來的時候,發現姜瑩背對着他,整個人幾乎都藏進了浴桶中,一副不想見人的模樣。

聽見她難以啓齒般說道:“清澄哥哥,你能抱我出來嗎?我、我沒力氣。”

越往後說,她聲音就越小,到後面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瑩潤的肩頭藏在水下,在漂浮的花瓣遮掩下若隐若現,平添了幾分暧昧惑人。

沈右安無奈地走上前,輕松将她從水裏撈了出來。

姜瑩手臂柔柔地圈住他的脖子,整個人縮成一團,臉紅得像熟透的蜜桃,看見他身前被洇濕了一大片,她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好像把你的衣服弄濕了。”

“沒關系。”沈右安不在意地勾了勾唇。

擦幹身子,兩人都換上新的寝衣,重新躺回床上。

沈右安的手插.進她柔順烏亮的青絲間,溫柔地輕撫。

姜瑩枕着他的胳膊,餍足的眯起眼,被他揉得昏昏欲睡。

她睡着之前,隐約聽見男人輕嘆了聲,湊近她耳邊低低地道:“皎皎,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姜瑩困頓得幾乎睜不開眼,迷迷糊糊地問:“什麽?”

沈右安滾了滾喉嚨,明知道她此時困得聽不見他的話,卻仍舊語氣認真地道:“旁人所求,妻妾成群,子孫滿堂。可我之所求——”他握住她的手,“只有你。”

他這一生,能無愧百姓,無愧她就夠了。

對于旁的,再沒有什麽執念。

“記住了嗎?”他蹭了蹭她的耳朵,溫聲問。

沈右安的話明明近在耳邊,可傳到姜瑩耳中,卻仿佛從很遠的水底傳來,隔着厚厚的水膜,她聽不太真切。

她含糊地“嗯”了聲。

後來他似乎還輕聲說了什麽,可她已經陷入了沉睡,完全沒聽見。

沈右安也并不想讓她聽見。

有些心結,不是簡單的幾句承諾便能打開的。

他也沒指望自己說些甜言蜜語,就能哄得姜瑩對他敞開心扉。

他的皎皎沒那麽傻。

第二日醒來,姜瑩算完鋪子的賬目,便又拿起了繡花繃子,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繡花。

她就不信自己繡不好一朵花了。

練了幾天,她的繡工總算有了不小的進步,起碼大致能看出繡的是什麽了,不會像之前那樣,把鴛鴦繡成了兔子。

姜瑩出了趟府,打算買些鮮亮的布料,繡個荷包帕子什麽的小物件。

她的馬車剛駛出沈府,裴策便跟了上去。

不過因着沈右安提前吩咐過,馬車夫很警覺,在他剛跟上來的瞬間便已經察覺到,熟練地拐入鬧市,甩掉了他。

裴策想見姜瑩一面,根本難如登天。

姜瑩甚至都不知道有這個小插曲,她在綢布莊挑了一下午喜歡的布料,滿載而歸。

回府的馬車上,她手裏捧着個精致的檀木盒子,裏面靜靜躺着一條做工精致的白色腰帶,描金壓邊都弄好了,只差刺繡紋樣。

這是男子用的腰帶,姜瑩突發奇想,想試試在腰帶上繡花。

這樣她既能練繡工,還能把練完的腰帶送給沈右安,博得他的好感,兩全其美。

回到府上,姜瑩挑了月白色的絲線,比照着記憶中他衣服上常出現的騰雲紋樣,一針一線地繡。

她還特意避着沈右安,只挑他不在府裏的時候繡,估摸着他快回來了,她便會立刻把手中的腰帶藏起來,換成帕子。

這日,姜瑩終于繡好了腰帶,正滿懷期盼地等着沈右安回府,想要給他一個驚喜。

她忍不住在心裏設想,他看到這條腰帶會是什麽反應。

姜瑩的心情也不自覺變得雀躍,看園子裏的花都覺得順眼了不少。

只是到了平時沈右安該回來的時辰,前院依然沒動靜。

約莫遲了一個時辰,姜瑩察覺到前院氣氛不對,似乎是出事了。

她當下便有些坐不住,顧不得拿上盒子,急匆匆地趕了過去。

走到內院門口,卻被沈用攔在外面,“夫人在此稍事等候,裏頭馬上就好。”

這還是姜瑩第一次被阻攔。

她看見小厮端着一盆盆血水從屋裏出來,心裏不自覺下墜,袖子下的指尖都掐進了掌心,急忙問道:“清澄哥哥受傷了嗎?他傷得重不重?”

“夫人放心,大人并無大礙,只是怕沖撞了您,所以才讓奴才在這裏守着。待醫官包紮好,您就可以進去了。”

姜瑩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出的焦急,“他在皇城怎麽會出事?”

沈用有些遲疑地答:“是……叛黨所致,大人已将賊人全部俘獲了。”

“他真的沒事?”

“夫人放心,只是一點皮外傷。”

姜瑩哪裏放得下心,愁眉緊鎖,在院子外面來回踱步。

過了大約兩炷香的時間,醫官終于背着藥箱從裏面走出來,姜瑩也得以進入院落。

她徑直繞過屏風進了內室,然後便看到沈右安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見到她過來,他下意識扯出一抹笑,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用過晚膳了嗎?”

姜瑩心裏酸酸脹脹的,來到床邊坐下,緊張地看向他的身體,“清澄哥哥,你傷到哪兒了?”

他明顯失血過多,說話氣息都帶着虛弱,強作無事地道:“一點小傷。”

姜瑩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全身,因着他穿了玄色的衣袍,跟血跡顏色很像,她仔細看了一會兒才發現殷紅的血洇在側腹,還被他的手蓋着。

“給我看看。”姜瑩着急地握住他的手,輕輕挪開。

她臉上的憂色藏都藏不住,這次終于不是逢場作戲,而是真的害怕他出事。

沈右安忽然就覺得身上的傷算不得什麽了。

反正傷口已經包紮好,看不見什麽,他便任由她帶着挪開了手掌,露出大片被血跡浸透的衣服。

姜瑩不自覺地咽了下喉嚨,輕輕掀開染血的衣袍,手都在止不住地顫。

她看到纏了一圈的白色紗布,隐約分辨出傷口在他右側腹部,卻看不出傷口的深淺和大小。

但流了這麽多血,定然不會是小傷。

姜瑩想要觸碰他的傷口,又怕弄疼了他,最終只是懸在他傷口前方,“清澄哥哥,你怎麽又受傷了?疼不疼?”

沈右安語氣輕松,“有一點。”

姜瑩眼眶隐隐發熱,“怎麽在盛京城裏也能出事?五城兵馬司的人都是吃幹飯的嗎?”

沈右安輕輕蓋住她的手背,安撫地拍了拍,“我沒事,不用擔心我。”

“既然這麽危險,那你以後不如不要做官了。”賭氣的話說出口,姜瑩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右安眸中笑意加深,染上幾分暖色,笑道:“不做官怎麽養你?”

他知道她想要富貴榮華,便給她富貴榮華。

姜瑩別扭地垂下了眼,卻正好看見他腹部的傷口,又連忙別開視線。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只有這樣才能讓心裏稍微踏實一些。

兩人安靜地相處了一陣子,沈用端着熬好的湯藥進來。

姜瑩主動迎上去,“我來吧。”

沈用看向沈右安,後者微不可察地颔首,他将手中的托盤遞了過去,“有勞夫人了。”之後便很有眼色地退出了房間。

姜瑩攪着黑乎乎的湯汁,細細吹氣,待湯藥溫度适宜,才用瓷勺舀起,喂到他唇邊。

沈右安不矯情,很快便喝完了苦澀的藥汁,用清茶漱了口。

“皎皎,還有一件事。”沈右安語氣忽而沉了下來。

“什麽事?”

沈右安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你先去用膳,吃完了我再跟你說。”

姜瑩被他弄得心裏癢癢的,“到底什麽事啊?你先告訴我,我聽完再去吃飯。”

“等你回來再說。”

姜瑩覺得他接下來要說的可能不是什麽好事,猶豫了下才答應,“那等我回來,你不許再瞞我。”

“一定。”沈右安言之鑿鑿。

姜瑩本來沒心情吃飯,被他用這件事吊着,才願意去膳廳。

吃完飯,片刻不停地又回到了內室。

“清澄哥哥,到底是什麽事啊?”姜瑩一進屋,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沈右安眸光微暗,沉聲開口:“皎皎,我說了這件事之後,如果你不願嫁給我,随時可以反悔。”

姜瑩手心微微沁出汗,“怎麽會呢?”

同時她的心也提了起來,有種不好的預感。

“方才太醫來過,說……”沈右安唇瓣發幹,聲音帶上幾分沙啞。

頓了許久,他才艱難地将後半句話說出來:“往後,我不會有孩子了。”

姜瑩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有些不能理解這句話,“什麽?”

他不是傷在腹部嗎?什麽叫不會有孩子了?

“對不起,皎皎,我不能讓你有孕了。”沈右安眸光沉寂,語氣充滿了愧疚。

過了好長時間,姜瑩才終于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她指尖微蜷,震驚過後,腦海中掠過許多想法。

還不等她好好消化這個消息,沈右安便啞聲說道:“所以,若是你現在反悔,不願嫁我,我也不會怪你。”

姜瑩自然不會在這時候反悔。

沈右安受了傷,對于她而言反倒是好事。

這樣一來,如果她一直沒有身孕,便是沈右安的問題,不會有人懷疑她的身體有恙,更不會有人說她的閑話,或是以此為借口,逼她給夫君納妾。

只是,她心裏總隐隐感覺奇怪。

這件事會不會太巧了些?

“皎皎?”沈右安的話拉回了她的思緒。

按捺下所有念頭,姜瑩幫他掖了掖被子,“清澄哥哥,你不要胡思亂想,好好養傷。”她眼眸澄澈地看向他,抿出一個淺淺的笑,“我不會離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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