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沈右安的目光沉靜而明亮,溫和地“嗯”了聲。

姜瑩忽然想起還有東西忘了拿給他,“清澄哥哥,你等我一下,我有樣東西送你。”

“什麽?”

“等下你就知道了。”姜瑩語氣雀躍,笑着沖他眨了眨眼,然後就歡快地跑了出去。

房間裏驟然空下來,沈右安靠坐在床頭,靜靜等着。

他的手掌不自覺搭在側腹,不再刻意掩飾氣息的輕顫。

腰間的傷口是真的,只不過那句話是騙她的。

剛才沈右安故意問她會不會反悔,也并非真心實意,只是為了讓姜瑩更相信這件事。

實際上,就算她真的反悔了,他也不會讓她走,多的是辦法留下她。

姜瑩是跑着去的,很快便折返回來,手裏多了個檀木錦盒。

華麗的層疊裙琚下,天青色繡鞋尖的珍珠若隐若現,她噠噠地跑到床邊,獻寶似的将盒子舉到他面前,臉頰紅撲撲的,笑顏姣若蓮燦,“清澄哥哥,你快打開看看。”

她一路跑得急,唇息還帶着喘,撲到床邊的時候,烏發散落,身上幽甜的蘭香沁入鼻尖,沈右安心尖像是被貓爪子撓了一下。

他看向那個精致的長木盒,左手緩緩伸過去,“咔噠”一聲打開了暗扣。

在姜瑩鼓勵的目光中,他打開了木盒的上蓋。

裏面是一條描金白色錦緞腰帶,上面以月白色絲線繡着……姑且能說是雲紋的紋樣,明顯是出自新手。

外面定然不會拿這樣的腰帶出來賣,所以這條腰帶,是姜瑩繡的?

沈右安眸光亮起,心底某處最柔軟的角落塌了下去,充斥着濃濃的感動。

“清澄哥哥,這是我親手為你繡的,繡了好幾日呢。”姜瑩連忙湊到他面前,一雙杏眼亮盈盈的,邀功似的語氣。

沈右安握住她纖白的手腕,仔細觀察她的指尖,有些緊張地問:“可有受傷?”

放在平時,姜瑩肯定會誇大自己的辛苦,訴說她對他有多麽真情實意,多麽用心。

可今天沈右安受了重傷,她就覺得,自己被針紮了下也算不得什麽了,不值當拿出來說,惹得他心疼。

“沒有,我小心着呢。”姜瑩将腰帶拿出來,全方位展示給沈右安看,然後将腰帶放回去疊好,扯了扯他的袖子,甜聲道:“清澄哥哥,你快點好起來吧,我想看你用這條腰帶。”

“好。”沈右安心裏軟得一塌糊塗,既感動又心疼,下意識想抱一抱她,卻不小心牽動了傷口,短促地吸了口氣,微皺起眉。

姜瑩發現他的臉色又白了些,猜到他定然是扯到了傷口,連忙把錦盒拿開,主動依進他懷裏,“你不要動了,想要做什麽就跟我說。”

沈右安只有左手方便動,手臂繞過她背後,虛搭在她肩上。

他額頭滲出冷汗,努力忍耐傷口的疼,說話帶着很重的氣息聲,唇角卻勾起滿足的弧度,“皎皎,辛苦你了。”

姜瑩下巴抵着他的肩,指尖輕輕撓了撓耳朵下面,臉頰微熱。

想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又覺得害羞說不出口。

直到感覺沈右安的呼吸越來越重,姜瑩才意識到,這個姿勢似乎會壓迫到他的傷口。

怎麽一直不吭聲呢。

姜瑩連忙扶着他的肩,“清澄哥哥,你快躺下吧,今天早點休息。”

沈右安沒再逞強,由她扶着躺下,“好。”

姜瑩蹬掉繡鞋,從另一邊上了床,像從前那樣躺在他身邊。

“清澄哥哥,你是遇到刺客了嗎?”她側過身望着他,指尖勾着他的青絲繞圈,好奇地問道。

“嗯。”

“他們居然敢在皇城裏行兇,難道是要造反麽?”

沈右安眸光微動,“是。”

“那您以後要小心些,出門多配備些侍衛,不要自己走偏僻的地方,”姜瑩想了想,又補充了句,“還有晚上早點回來。”

沈右安虛弱地笑了下,“好,知道了。”

姜瑩又嘟囔着說了些話,說話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沈右安偏過頭看她,才發現她已經困倦地睡着了。

第二日,到了需要換藥的時辰,沈右安又想把姜瑩支出去。

可姜瑩這次卻不肯走,腳下生了根似的賴在屋裏。

她鐵了心要看沈右安的傷勢如何,沈右安沒辦法,只好随她去,臨了還不忘叮囑了句:“怕就閉上眼睛。”

“嗯。”姜瑩站在床邊,眉心皺得緊緊的,嘴巴也抿在一起。

萬福得了沈右安的命令,掀開他的衣袍,剪開紗布,一圈圈地拆了下來。

随着白色的紗布被取下,他側腹的傷口也露了出來。

沈右安的腹部緊實平坦,肌肉線條流暢,冷白的肌膚上出現一道猙獰的傷口,看形狀像是劍傷,直直地刺了進去,傷口很深。

怪不得昨天流了那麽多血。

普通人看到血淋淋的傷口是容易感到害怕,可姜瑩卻忍着懼意,直勾勾地盯着看。

萬福幫他清理了傷口,重新上藥。

饒是他動作很輕,仍舊不小心讓傷口重新滲出血跡,看得姜瑩心裏怪不是滋味的。

萬福看見這道劍傷,心情比姜瑩更加複雜。

他是知道這傷的來歷的,大人對自己也真下得去手,握着劍便深深刺了進去。

幸好大人懂醫術,知道怎樣避開要害,不然一個不小心,可就不只是躺床上休養這麽簡單了。

重新纏上紗布,萬福便拿着東西退了出去。

姜瑩低垂着頭站在原處,遲遲沒有開口。

見她情緒低落,沈右安心底升起幾分愧疚,輕嘆道:“皎皎,是不是吓到你了?”

姜瑩挪動細碎的步子,來到床邊蹲下,拉來他的左手攤平,側過臉枕着,好半天都沒有說話。

“怎麽了?”沈右安手心貼着她溫熱的面頰,又問了句。

姜瑩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沒什麽。”

她只是在想,沈右安的受傷來得也太“及時”了些,正好解決了她現下最煩惱的問題。

怎麽就那麽巧,剛好讓他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巧合得讓她很難不起疑心。

可姜瑩很快又覺得,或許是她想太多,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這世上男子大多負心薄幸,哪有人能為了還沒過門的妻子,做到這種地步。

很快入了秋,又連着幾日陰雨連綿,不見太陽,天氣漸漸寒涼,姜瑩便不在廊庑下繡花了,搬着她的小繡墩和繡筐挪到了屋裏。

正好沈右安需要靜養身體,姜瑩就坐在屋裏的螭紋熏爐旁邊,烤得渾身暖洋洋的,一邊繡花,一邊纏着他給自己講破案時的故事。

外面淅淅瀝瀝下着雨,順着屋檐的瓦片滴落下來,有節奏地敲打着窗棂,微敞的半窗透進來濕潤的水汽。屋裏燃着安神的熏香,沈右安倚靠床欄坐起來,聲線清朗似玉,泠泠如珠落玉盤。

聽到興起處,姜瑩放下繡花繃子,搬着繡墩來到床邊,手肘撐在床上,雙手捧着臉好奇地問:“然後呢,然後呢?你怎麽知道他是西域奸細?”

“因為他左耳有個小孔,這是西域人才有的風俗。”

姜瑩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頓時滿眼崇拜,“哇,這麽小的細節都被你發現了,清澄哥哥你真厲害。”

沈右安平素聽過不少恭維誇獎,可都比不上她這句簡簡單單的稱贊。

他繼續講故事給她聽,驚險刺激的故事被他講得張弛有度,很容易把人的心神都吸引過去。

聽完這個故事,姜瑩仍有些意猶未盡,咂了咂嘴,“你再給我講講上次那個觀音廟的案子,把人的屍體築進觀音像裏的那個。”

沈右安挑了挑眉,“不害怕了?”

上次跟她說起的時候,她可是被吓得不輕,晚上都不敢睡覺了。

姜瑩看了看四周,跑到櫃子裏拿了件披風,将自己整個人全部裹了進去,只露出一雙好奇的眼睛,然後才回來床邊坐下,“這樣就不怕了,清澄哥哥你快講吧。”

沈右安刻意隐去了許多瘆人的細節,可還是把姜瑩吓得不輕。

到了晚上,姜瑩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時候,才開始覺得後悔。

她枕着沈右安的手臂,嬌小的身影直往他懷裏躲,沈右安無奈地抱住她,“別怕。”

夜裏又下起了大雨,雷聲陣陣,姜瑩像從前一樣做起了噩夢。

只是這一次,夢裏不再是模模糊糊的一片,眼前的場景逐漸變得清晰。

她在一個大宅子裏,外面下着瓢潑般的大雨,遍地刺目的血跡蜿蜒成溪,流淌在烏磚石縫間。

滿庭院的小厮婢女都在廊下抱頭鼠竄,亂作一團,卻還是免不了被屠戮的命運。

後來有人捂住她的眼睛,将她帶到了偏僻的柴房。

姜瑩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聽見她一聲又一聲地叮囑:“瑩瑩,不要出聲,不管聽到什麽,都千萬不要出聲,知道了嗎?”

她覺得自己臉上涼涼的,像是雨水漏了進來。

她滿臉濕潤,在那個人懷裏嗚咽着點頭,然後就被藏進了竈臺裏,外面的哀嚎哭喊聲仍在繼續……

“皎皎,皎皎?”

姜瑩朦胧間聽到有人喊她,這才艱難地從夢境中掙脫出來,睜開了沉重的眼皮,看見熟悉的面容近在眼前,臉上寫滿了擔憂。

“清澄哥哥……”姜瑩有氣無力地喊他,嗓子仿佛被灌了沙子,幹澀得難受。

她這是怎麽了?

“皎皎,你怎麽樣?”沈右安擡起手貼了貼她被冷汗浸濕的額頭,發現溫度有些燙手,頓時緊張了起來,“你先躺着別動,我讓人去叫大夫。”

姜瑩揪着他的衣襟,還來不及回話,就又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

等她再次醒來,已經是下午了。

身上的燒已經退下,之前那種頭昏腦漲的感覺也消失不見。

沈右安依然寸步不離地守着她,一見她醒來,便倒了杯水遞到她唇邊。

姜瑩喝了些溫水潤了潤喉嚨,總算覺得好受了許多,“清澄哥哥,我這是怎麽了?”

“大夫說是被噩夢魇住了,”沈右安拿帕子幫她擦了擦唇角,“早上我見你一直哭,便将你叫醒了一次,但你很快又睡着了,後來吃了藥才好些。”

“皎皎,你夢到什麽了?”

姜瑩回憶起夢裏地獄般的場景,小臉又蒼白了幾分,仿佛易碎的瓷器般脆弱,唇瓣輕顫着,細細弱弱地開口:“我夢到下了好大的雨,我在一個大院子裏,有一群人沖進來胡亂殺人,把府上的人全都殺死了,流了好多的血。”

她沉浸在這段過于真實的夢境中,并沒有注意到沈右安忽變的眼神。

姜瑩濕潤的眼睫低垂,喃喃道:“我在夢裏是個小孩子,後來被人藏到竈臺裏,才僥幸躲過一劫。後來又發生了什麽,我就不記得了。”

除此之外,她唯一記得的,就是夢裏那個溫暖的懷抱,還有她的手指撫去她臉上淚水時,是那樣溫柔又不舍。

可她從記事起,便已經被賣到了翠樓,見的都是些肮髒污穢之事,哪有人會那麽溫柔地待她?

因着這抹讓人留戀的溫暖,讓她覺得這個夢境也沒有那麽可怕了。

姜瑩抓住沈右安的手,輕聲說着:“清澄哥哥,是不是因為我白天聽你講了那些事,晚上才會做噩夢?那我以後再也不要聽了。”

沈右安眸光幾度變換,最後都掩藏了起來,堅定地回握住她的手,安撫地親了親,“好,以後再也不給你講這些了。”

他又喂姜瑩喝了次湯藥,輕拍她的後背,溫聲将她哄得睡去。

沈右安捂着傷口起身,緩緩走到外間書房,在書案前坐下,重新取來當年的舊案卷宗,逐字逐句地研讀。

雷雨夜,滿門滅口,唯獨缺少了四歲女孩的屍體……這些全部都對得上。

還有前些日子才查出的,盧治遠曾教過一個學生,那人正好姓姜。

所以那日從外面回來,在馬車上,沈右安才會忽然問姜瑩,記不記得從前的事。

只是她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隐,并不願意與他多談。

盧治遠雖是邑王謀士,但生性秉直純良,幫邑王謀劃的都是利國利民的事,後來發現邑王為了權柄不擇手段,甚至草菅人命也在所不惜,他便毅然放棄邑王給他的封賞,帶着家小離開,隐姓埋名地生活。

只可惜,他最後還是沒能逃過邑王的報複。

于公,沈右安想徹查當年的案子,盧治遠是忠勇之士,他的後人也應受到朝廷的補償撫恤。于私,如果姜瑩真是當年那個有幸存活的小女孩,沈右安自然想幫她認祖歸宗。

只是當年的事太過沉痛,他一時間也辨不清,這件事究竟該不該讓姜瑩知道。

沈右安思忖良久,決定暫時先不告訴姜瑩,繼續派人追查那個姜姓之人的下落,等徹底确認了她的身世再說。

因着沈右安受傷,他們的婚期只好後延了半個月。

姜瑩擔心這麽短的時間不夠他養傷,想了想說道:“不然再後延一個月吧,萬一到了那時候,你的傷還沒好可怎麽辦?”

沈右安早就想将她光明正大地娶進門,後延半個月已經是他能接受的極限。

“放心,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最近已經可以下床走動,行走坐卧都不受影響,只要不做劇烈運動,傷口就不會崩裂。

既然他都信誓旦旦地這麽說了,姜瑩也就沒再強求。

三個鋪子的賬目每天早上都會被送過來,讓她親自過目。

姜瑩熟練地撥弄算盤珠子,算來算去,她的銀錢還是少得可憐。

雖說三個都是旺鋪,生意頗為火爆,賺的銀子也不少,但畢竟時日尚短,她一時也攢不起太多銀子,連嫁妝都湊不夠。

以前在國公府,因着國公夫人管家,她也沒攢下多少體己銀子。

姜瑩提出延遲婚期,也是想多拖延些時間,等鋪子多賺些銀子,她好置辦些像樣的嫁妝。可是沈右安不想推遲婚期,她就只能另想辦法了。

目前她手上只有沈右安給她買的錦衣華服,金玉首飾,塞了滿滿一屋子。

若是偷偷出去變賣,應該能換回些銀子,置辦幾間田産鋪子,古董家具,不至于太寒酸。

姜瑩怕自己拿出去典當變賣,容易被沈右安知道,便打算吩咐春熙去做。

可還不等她實施自己的計劃,事情便有了變化。

這日醒來,天光初盛,身旁床鋪是空的,沈右安已經不在房間。

他年輕力壯,身體剛好得差不多,便恢複了上值。

床頭疊放着姜瑩的衣服,她穿上翠微軒新送來的湖綠色襖裙,正準備挑些衣物首飾拿給春熙去賣,可是打開櫃子挑了半天,這些東西都是她很喜歡的,一樣也舍不得賣掉。

但是如果她沒有陪嫁,就算沈右安不介意,旁人看了也難免會多嘴議論。

姜瑩咬了咬唇,糾結地來回挑了好幾遍,最後才勉強挑出三樣東西。

她将東西裝進錦盒,放在桌上,無意間一瞥,看見桌子上用鑰匙壓着張紙,似乎是沈右安留下的。

姜瑩好奇地挪開那串鑰匙,将薄薄的紙拿在手中。

上面的墨字剛勁有力,行雲流水,一看就是沈右安寫的。

待看到紙上的內容,姜瑩拿着紙的手不自覺用力,詫異地瞪大了眼睛,久久都沒回過神。

上面居然是一份清單,從首飾衣物,绫羅綢緞,金玉珍珠,到箱籠家具,古董字畫,再到田莊鋪子,宅院地契……應有盡有。

這是給她的嫁妝清單,別說二十四擡,就是湊四十八擡也足夠了。東西全部存在庫房,鑰匙便是桌上的這一串。

這麽全的東西,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湊出來的,不知道他從什麽時候便開始準備了。

想到沈右安背着她悄悄籌備了這些,姜瑩心尖仿佛被掐了一下,霎時間湧上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受,眼眶也有些發熱。像是回到很多年前的酷暑天,她坐在陰涼的樹蔭下,捧着竹筒喝沈右安煮的酸梅湯,那樣酸酸甜甜的滋味,讓她這麽多年都難以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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