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沈右安收到消息,姜霄路途順利,不日便可抵達京城。

他想,是時候告訴姜瑩她的身世了。

于是這日,沈右安幫姜瑩描了眉,站在她身後,溫聲開口:“皎皎,那天我放在書房的案卷,你看過嗎?”

他說的是他幫姜瑩量尺寸那日,特意放在桌上的關于十五年前那樁舊案的案卷。

姜瑩對鏡自照,對沈右安畫的眉極為滿意。不愧是拿筆寫字作畫慣了的人,手比常人要穩好些,畫出來的眉形似遠山,濃淡相宜。

聽見他的問題,姜瑩眨了眨眼,誠實地點頭,“看過。”

“那你是否記得,十五年前那樁舊案的案卷中寫到,當時衙役搜遍全府,發現少了一具四歲女孩的屍體。”

姜瑩微怔了瞬,撫過眉尾的手輕顫,緩緩擡眸看向銅鏡中的高大身影。

她遲疑地道:“我記得。”

那日看到那份案卷的時候,她便有種很奇怪的感應,只是消失得太快,她來不及抓住。

此時被沈右安特意提起這件事,她的心不知為何又快速跳了跳,像是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事似的。

“皎皎,那樁滅門案的苦主名叫盧治遠,本是邑王謀士,因生性秉直,不滿邑王殘害百姓,故此才帶領妻小離開邑王府,隐姓埋名地生活。只是邑王氣量狹窄,找到他的蹤跡後,便派殺手前去,殘忍地殺害了他們一家。”

“兇案發生在雷雨夜,全家百餘口只有盧治遠四歲的獨女僥幸逃過一劫。”

說到這裏,沈右安稍作停頓。

姜瑩回想起自己一到雷雨天就容易做噩夢,還有那日她做了一次無比清晰的夢,仿佛夢裏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傾盆大雨,滿地的血跡蜿蜒成溪,哀嚎哭喊凄厲……

她無意識地蹙起眉,眼眶忽然有些熱熱的。

“盧治遠曾帶過一個學生,姓姜,名姜霄。此人在第二日上門拜訪老師,推開門,目睹了一樁慘案。他找遍全府,也沒能找到一個活口,正心灰意冷準備去報官,卻偶然聽見柴房裏有動靜,救出了藏在竈臺裏的盧家獨女。姜霄擔心仇家不肯放過,便偷偷帶那名女孩回了自己家,還為她改了名姓。”

姓姜,藏在竈臺裏的女孩……

随着他的講述,姜瑩眼中的熱意越積越多,不自覺便順着面頰滾下。

見狀,沈右安輕輕握住她的雙肩,有些不忍心再說下去,“剩下的,我改日再同你說吧。”

“不,”姜瑩卻搖了搖頭,按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嗓音輕柔卻堅定,“清澄哥哥,你說吧,我想聽。”

說到這裏,已經足夠她猜出自己的身世了。

那時年紀太小,又剛遭了巨大打擊,那段時間發生的很多事情,姜瑩已經完全記不起來了。

她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她為何會被賣到翠樓。

沈右安低低地解釋:“原本,那個孩子跟着姜霄,日子過得還算安穩平定。只是姜霄有個不成器的弟弟,好賭成性,有天……”說到這裏,沈右安停了停,過了會兒才接着道:“他趁姜霄不在家,偷偷将那女孩賣給了人販。”

一個年幼的小姑娘,若是落進人販手裏,往往不是被賣給大戶人家為奴為婢,就是流落青樓。

他說完,姜瑩沉默了好久,才無意識地喃喃道:“原來是這樣……”

沈右安輕輕攬住她的肩膀,擁她入懷,“皎皎,邑王早已因謀反之罪,被判處五馬分屍,這是他的報應。”

姜瑩額頭枕着他的肩,咬着下唇,流着淚點頭。

惡人遭到了報應,可被他害過的人卻回不來了。

許久,姜瑩想起夢裏那個溫暖的懷抱,還有那個看不清面容,聲音卻很溫柔的婦人。

她抓住他的衣袖,有些迫切地問:“清澄哥哥,那我爹娘是好人嗎?”

“是,”沈右安深深望着她,認真地點頭,“盧先生是有真才實學的謀士,性情溫善耿直,不畏強權。他的妻子也出自書香門第,端方淑雅,樂善好施。”

“皎皎,你是忠良之後。”

姜瑩長長呼了口氣,心裏既有難過,悲傷,遺憾,同時也有着濃濃的自豪。

從前在翠樓裏,大多數姐妹都是家裏爹娘養不起,或是想給哥哥弟弟娶媳婦蓋新房,所以才把她們賣了的。

姜瑩原本以為,她的父母也是這樣低劣不堪的人。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來她的爹娘都是正直又心善的好人。

在那個短暫的夢境中,娘親最後擁抱她時是那樣依依不舍,寧願放棄逃命的機會,也要先将她藏起來……她的爹娘,應該很愛她吧。

姜瑩擡起手背抹去臉上的淚水,轉過頭看向沈右安,唇瓣抿出淺淺的笑,感激地說道:“清澄哥哥,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讓她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世,知道她并非是生來便被厭棄的。

原來也有親人愛惜她,珍視她,将她如珠似寶地捧在手心。

沈右安本來還擔心姜瑩一時間接受不了這件事,如今見她雖然悲傷,但并未沉浸在過去的悲痛中,終于可以放下心來。

他的皎皎,比他想象中要堅強勇敢得多。

“清澄哥哥,待我們成親後,一起去一趟徐州吧,我想去祭拜我爹娘,還想回蓮花村看看。”姜瑩眼尾濕潤,但神情是明朗的,沒有一絲陰霾。

沈右安憐惜地吻了吻她的額,壓下心疼,鄭重地應下,“好。”

十五年前那樁舊案終于水落石出,沈右安上折具表陳情,徹底了了這樁懸案。朝廷感念盧治遠是忠良之臣,撥了一大筆撫恤下來,姜瑩也重新登了戶籍。

姜瑩沒留着這筆撫恤銀,而是全部捐給了赤翼軍——當年便是他們鎮壓了邑王叛軍,将邑王生擒活捉,帶到禦前受審。

不知道沈右安做了什麽,沒過多久,裴家便舉家搬離了京城。

裴策的夫人還懷着身孕,就決絕地與裴策和離,只剩他孤身一人,被長輩關在家中,不得外出半步。

随着裴家的離開,關于沈右安和裴策的流言也漸漸消弭,再無人提及。

……

成婚那日,沈府上下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沈右安穿一身大紅的喜服,身形挺拔修長,玉冠束發,襯得他豐神俊朗,眉目如畫,一向清冷的他難得面上帶笑,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見到他的賓客私下裏都說,沈大人定然是娶了多年挂念的心上人,才會這麽歡喜。

姜霄趕在他們成親前來到了京城,得知是沈右安主張徹查的當年的案子,還正好跟姜瑩互生情愫,欲結連理,不住感慨機緣巧妙。

他含着熱淚和姜瑩相認,嘴裏直說蒼天有眼,讓他還有機會再見恩師之女,讓瑩兒最終得到了好的歸宿。

作為唯一的長輩,成親這日,姜霄便坐在主位,和沈右安姜瑩父母的牌位一起,受兩位新人的拜禮。

這次沈右安娶妻排場甚大,鑼鼓喧嚣,十裏紅妝,吸引了無數百姓前來觀禮。

就連迎親儀仗走過朱雀大街的時候,撒的都是姜瑩之前念叨過的金葉子。

花廳內,姜瑩蓋着自己親手繡的蓋頭,一步步走向沈右安。

即便是隔着紅紗蓋頭,她也能感受到他投過來的灼灼目光,忽略了滿廳的賓客,只專注地落在她身上。

姜瑩将手放進他滾燙的手心,被他緊緊握住。

入夜後,前院熱鬧漸歇。

燃着紅燭的喜房內,一排雕花木窗上貼滿了大紅的“囍”字,都是沈右安一張張親自剪出來的。

見桌上的飯菜沒動,沈右安闊步走來,握住姜瑩微涼的手,緊張地關心道:“怎的沒吃東西?”

姜瑩看了眼桌上的飯菜,明明都是她平日裏愛吃的,豐盛又精致,可她卻提不起勁來,恹恹道:“我沒胃口。”

沈右安下意識用手心貼了貼她的額頭,沒探出溫度不對勁,又握住她細白的手腕,正想替她把脈。

姜瑩抽出自己的手,軟軟倒進他懷裏,撒嬌道:“我想吃梅子糖。”

沈右安眸中泛起淺淺的笑意,蹭了蹭她的側臉,無奈道:“我去給你拿。”

說完,他起身去了櫃子前,很快拿着一包梅子糖過來。

最近姜瑩格外喜歡吃酸酸甜甜的梅子,擔心她晚上突然想吃,買不到梅子,沈右安便多買了些放在家裏。

姜瑩含了顆酸澀的白梅,像是幹渴中的人得了清涼的水源,舒服了不少。

她最近不知為何,總覺得氣盛心亂,怎麽都靜不下來,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時候。

沈右安見她吃了一顆又一顆梅子,似乎還是沒胃口吃飯,心便提了起來,“皎皎,我去讓人叫大夫過來?”

姜瑩困倦地搖頭,“可是我有些困了,不想見外人,明日再說吧。”

沈右安拿着茶杯喂她用清水漱了口,扶她上床躺下。

姜瑩最近容易疲憊,也嗜睡,躺在床上很快就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

沈右安頭一次見她這般,心裏焦灼難安,哪能放心得下。

他再次扣住她的手腕,深呼吸幾下,凝神聽她的脈象。

過了會兒,沈右安忽然眼神有些古怪地松開她的手。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腕號脈,然後神情更加奇怪,又換了另一只手。

如此反複了好幾次,原本快要睡着的姜瑩都被他逗醒了,她揉揉眼睛,彎起唇嬌笑着道:“清澄哥哥,你在幹嘛?弄得我的手好癢,都睡不着了。”

沈右安神色有片刻的呆愣,“皎皎,許是我醫術不精,這就讓人拿牌子進宮請太醫。”

說罷他便準備出門,被姜瑩一把拉住袖子。

她的睡意被吓沒了,眼眸恢複明澈,“清澄哥哥,我生病了嗎?你別吓我。”

“不是,”沈右安連忙否認,烏眸定定地望着她,遲疑又不敢置信地道:“你似乎……懷了身孕。”

沈右安雖然跟老大夫學過醫術,但沒怎麽給人看過病,一時間也不能萬分确定,所以才會想着去請太醫過來。

姜瑩抱着他的胳膊,也被這個消息驚得不輕。

雖然匪夷所思,但沈右安定然不會拿這件事開玩笑,他會這麽說,應當已經有了不少的把握。

姜瑩咬了咬舌尖,确認自己沒在做夢,提議道:“要不,還是請個大夫來看吧?”說完,又趕緊補充,“這麽晚就別請太醫了,喜脈應該很容易看出來,尋常的大夫便足夠了。”

不請郎中過來确認一下,他們兩個今晚恐怕都睡不着了。

“好。”

沈用去醫館請來了大夫,把完脈,又很快領着大夫離開。

屋裏再次只剩新婚的夫妻二人。

大紅的燭火靜燃,拉出搖曳的影子。

兩人都還沉浸在剛才的消息帶來的巨大震驚中,沒回過神。

既然姜瑩真的有了身孕,就說明她的身體沒問題,有問題的應該是裴策。

姜瑩身子往前一撲,黏人地圈住沈右安的腰,笑盈盈地問他:“清澄哥哥,你不是說你不能有孩子了嗎?”

胸膛被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沈右安下意識穩穩接住她,“小心點。”

這下他也回了魂,整個人被後知後覺的巨大驚喜砸中,胸腔裏一顆心狂跳,低眸看向懷裏的她。

姜瑩正好仰着頭,跟他四目相對,眼裏同樣盛滿了驚喜。

沈右安喉結上下滾了滾,忍不住将懷中人抱住,低頭覆上她的唇,與她氣息交.纏。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緩解內心翻湧的情緒。

他一向冷靜自持,很少像今天這麽不知所措。

聽到大夫說姜瑩真的懷了身孕的時候,沈右安的大腦幾乎一片空白,腳下仿佛踩在棉花上,這會兒才漸漸有了些許落回平地的真實感。

兩人分開,沈右安薄唇染上嫣紅的水澤,欲言又止,“我……對不起,皎皎。”

不用他再解釋什麽,姜瑩已經明白。

什麽在皇城內遇刺受傷,還恰好被太醫說他以後都不能有孩子了,原來都是騙她的。

根本就是做了場戲給她看,不想讓她因為不能生育的事傷心難過。

姜瑩的心仿佛泡進蜂蜜糖水裏,甜絲絲的,又忍不住心疼他。

她隔着衣裳,碰了碰他腰間的傷口,悶聲開口:“清澄哥哥,還疼不疼?”

傷口雖然愈合,卻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痕。

沈右安捧着她的臉,指腹輕輕劃過她嬌嫩的臉頰,安撫道:“早就不疼了。”

姜瑩心底滿是感動,眼眸微微泛起濕潤,臉埋在他肩頭,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帶着細微的哽咽,“真好。”

其實她一直很想和沈右安有個孩子,想和他一起撫養孩子長大。

只是怕希望落空,所以從來不敢去想。

沒想到她的願望居然會在今日實現,往後就再也沒什麽遺憾的了。

沈右安胸臆間一片滾燙,擡臂回抱住她,眸光溫柔地嘆道:“是啊。”

從此,這世上又多了一個跟她血脈相連的親人。

她再也不會覺得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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