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愛別離(一)
藍田鎮是一處安靜的江南小鎮,此處離繁華的杭州不過十裏。
每月逢五的日子鄉民們便會搖着烏篷船将蠶繭、茶葉沿水路送進城去,換了銀子回來便在十裏橋下的酒鋪上打上一壺酒。若有了時間,便喚上一碟花生米,在店裏坐上一坐,曬曬日頭閑話幾句家常。
酒鋪并無名字,酒鋪的掌櫃臉上有一塊傷疤,看上去有幾分怕人,但笑起來很和善,也很懂些風土人情,聊起天來頗為有趣。
酒鋪裏有兩個夥計,大夥計不怎麽笑,但熟了的鄉民們都知道他脾氣好得很,若遇上他收錢,都不怎麽要零頭,和精明的掌櫃頗為不同。小夥計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有些瘋傻,若說到什麽便會笑個不停。
藍田鎮離杭州不遠,時值陽春,因此有時也會有些達官貴人的親眷前來踏青。
一輛馬車輕紗帷幕,由匹馬拉着,那馬黑色的毛鬃飛揚,只有四只蹄如白雲一般,踏着一路黃土在酒鋪前停了下來。
“就在此歇歇腳罷”,車中傳來女子的聲音。
舒青袖聞聲往門外看去,雖然尚未看見此人面貌,但光聽聲音清婉之中帶着幾分決斷的英氣,再看這匹馬竟是烏雲踏雪,這女子的身份只怕非同尋常。
他與孫晟和舒小雲隐居于此,方過了大半年的太平日子,只覺歲月甜美悠長,此刻見了這身份不明的女子,不覺皺了眉頭。
正在思慮間,女子已經走進店來,她帶着一頂軟帽,容顏藏在垂下的黑紗中,只露了個如玉般的下巴。
她的懷中還抱着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
女子在桌旁坐下,“店家,來壺好酒,不必太烈。”
舒青袖拿起一壺桂花釀放在托盤上,向着女子而去,将酒和杯盤碗筷布下,笑道,“客官慢用。”
女子将酒倒入杯中,解開嬰孩的兜帽,竟是用酒喂了。
那嬰孩長得雪白粉嫩,一只肉團似的小手抓着女子的衣袖,喝得高興,卻嫌女子喂得慢,口中發出呃呃的催促聲。
舒小雲見了有趣,也呵呵笑起來,伸手要去抱那嬰孩,“我來喂。”
他的手堪堪觸及嬰孩,迎面卻已是一道刀光,原來是侍候在女子身後的車夫突然拔出刀來。
舒青袖心中一冷,但他又怎快得過這道刀光。
那刀光卻突然斷了,一個薄薄的瓷杯擊在刀身上,不過一瞬刀斷,杯碎。
舒小雲為刀光所吓,後怕地扁了扁嘴,哭了起來。
那嬰孩烏黑的眼珠在他身上一轉,卻似看到什麽極有趣的事物,嘴一張呵呵地笑了出來。
當下兩個孩童一哭一笑,俱是稚氣未脫,倒相映成趣。
女子擲杯斷刀,聲音中卻帶着如凝了一層霜的冷意,“朱四,我和你說過不要在我面前拔刀,你要吓壞麒兒麽?”
朱四單膝跪地,“我受...爺囑咐要護夫人和小公子周全。”
女子冷冷一哼道,“你眼裏只有他的話算話,我說什麽原來并不重要。”
朱四雖然禮數已足,但話中并無多少敬意,“夫人,既然跟了爺便該以夫君為重,夫人若肯聽朱四一句勸,便請早點回去吧。”
女子冷聲道,“你在車上等着我。”
朱四沉默片刻道,“是。”
孫晟雖殘了一只胳膊,但目力未減,這朱四出手雖然只有一招,但比起全盛時的他也輸不到哪去,不知為何卻做了人的下人。
這位女子擲杯斷刀,功力更不可小觑。
舒青袖與孫晟遞了個眼色,孫晟會意,拉了舒小雲退開。
朱四雖已退出,但女子扶着嬰孩襁褓的手依舊顫抖着,顯然心情并不曾平複。
“夫人,嬰孩太過年幼,不宜飲酒,不如喝杯暖茶。”
舒青袖拿了一壺暖茶,微笑地放于女子面前。
女子眸光驀然淩厲,“為何不能飲酒,連你也要來管我?”
舒青袖并不惱怒,只是笑笑。
女子手撫着嬰孩粉嫩的臉頰,似在與他說話,又似在與嬰孩低語,“我幼時随父從軍,曾經多次為北燕包圍,水源斷絕,馬上只有随身的幾壺酒,我父便讓我飲酒。他與我說令家的孩兒長于沙場,喝酒便如飲水一般,日後便能不怕刀光劍影。”
這蒙面的女子正是蘇慕華的結拜義妹,令将軍之女,如今的太子妃,令孤虹。
舒青袖見她的手在嬰孩的額頭拂拭,頗有疼惜之意,也并非不顧孩兒的母親,便笑道,“夫人是巾帼英雄,小公子他終究還是個不足周歲的孩童,現在便與他喝酒,還是太早了些。”
“早麽?"令孤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依稀苦笑。懷中嬰孩扯着她的袖,仿佛什麽極有趣的玩具,咯咯笑個不住。女子溫柔撫着他軟得如棉花一般的臉,輕聲道,“早麽?可惜我等不到那日了。”
舒青袖聽她話中不祥之意,心中微微訝異,不知這富貴女子為何如此悲傷。他開門做生意,自然得說幾句吉祥話,“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何必過于擔憂。”
令孤虹道,“我素日待在家中,也沒什麽人和我說話,掌櫃若不介意,可否坐下來喝一杯。”
舒青袖應了,為二人倒了酒。
令孤虹拿了茶水喂嬰孩,那孩子扁了扁嘴吐了出來,手在空中仿佛抗議般憤怒地舞了幾下。
舒青袖見了倒笑道,“我倒忘了孩子不喜苦味。”
他起身到櫃上調了杯糖水過來,令孤虹将孩子遞給了他,“有勞掌櫃了。”
那孩子也不怕生,任他抱着,就着舒青袖的手喝得眉開眼笑。
“掌櫃的孩兒只怕有十幾了吧?”
舒青袖知道她誤會了,道,“小雲不是我孩兒,是我的弟弟。”
“你對你弟弟可好得很。”
舒青袖笑道,“我們畢竟是兄弟。夫人可有兄弟手足?”
“我原有個弟弟,後來...為我義兄殺了。”
“這...”
“我卻并不恨他。”
“哦?”
“我該恨的人并不是我義兄,可我偏偏恨不了那個人。”
舒青袖知道他與這女子交淺言深了,也許只有在這樣的午後,在他這個陌生人面前,這女子才能流露自己的心思。
他又怎忍心點醒她?
令孤虹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有幾分喑啞,“掌櫃,你有孩兒麽?”
舒青袖不知道那襲蒙面的黑紗下女子是否流了淚。應了,“不曾。”
“敢問掌櫃今年貴庚?”
舒青袖應道,“三十了。”
“三十了為何還不成親?”
她問得唐突,舒青袖卻微微一笑道,“我與心系之人不能有自己的孩兒。”
令孤虹道了聲抱歉,舒青袖笑道,“夫人不必在意,若我與他二人兩情相悅,便比什麽都值得了。”
“值得麽?”令孤虹仿佛為他一語觸動了心思,幽幽一嘆仰頭飲了杯中的酒。站起身來,朝門外喚道,“朱四。”
朱四并未走遠,聞聲進了門來,垂手道,“夫人。”
令孤虹自舒青袖手裏抱回孩兒,吩咐道,“我們回去吧。”
朱四目中轉過喜色,應了聲是,他自袖中摸出一錠銀來,遞與舒青袖。
令孤虹不再回頭,登車離去。
“怎麽?”孫晟見舒青袖站在門邊,望着馬車離去的方向,手中還握着一錠銀子。
舒青袖将銀子在他面前一晃,低聲道,“你可看出了什麽來?”
孫晟笑道,“一壺酒便得了一錠銀子,舒掌櫃做生意的手腕更高了,不知今晚可否給我殺只雞下酒呢?”
本是尋常之事,這些日子以來,舒青袖若心情好,也會下廚殺只雞,炖個蹄髈,炒上點青菜,溫上一壺酒,與孫晟和舒小雲在後園吃上一頓飯。
吃食多半進了舒小雲的肚子,舒青袖也就只撿舒小雲的口味做來。
孫晟并不介意,他只管喝酒,待舒青袖收拾了碗筷,安頓舒小雲睡下。
再拉着人進房,要上一頓補償。
此刻他偏偏壓低聲音,舒青袖思緒不可避免地想歪,二人已有數日未曾親近,這一下绮念一生,都有些情動。
孫晟挽了他的手,湊近一嗅,“看在這一錠雪花銀子的份上,你今晚主動一次試試...懷中抱月,如何?”
舒青袖為他靠得極近,想起此人撩撥他的手段,身體微微一熱,臉頰已經紅了。
孫晟與他已經有過多次肌膚之親,卻從未看過他這般含羞帶怒的模樣,不覺竟看得癡了。
舒青袖為他握了手,低聲道,“孫晟,你是酒壺裏泡得傻了麽,你看這銀子。”
孫晟與他說笑間,卻早已看清那錠銀子比尋常的亮上幾分。民間流傳之銀輾轉使用,多少都有些發黑。更別說有提了腦袋的奸商以高溫融了銀錠,再摻和些別的,自然顏色便不那麽亮了。
孫晟這一生大半的時間都在打打殺殺中度過,平日心思也不在這些事情上。舒青袖卻是下九流的出生,走南闖北慣了,更曾被搙進王府為人寵妾,一見之下便看出有異。
他手中握着那錠銀子道,“只有新啓用的銀子,或者...是內庫裏剛流出來的銀子,才有這般的色澤。”
孫晟聽他說起點頭道,“我曾得過燕王的賞銀,确實是這般色澤。那女子的侍衛姓朱,朱為國姓,縱然這人原本姓朱,若為人下人,也要改了姓。何況他喚作朱四,這倒像是為人賜了名,天底下能以國姓為下人賜名的只怕便只有...”
舒青袖擡眼看他,道,“是否是...”
孫晟握緊了他的手道,“胡亂想些什麽,我應了你,與你一同歸隐,就算燕王到了杭州,我也不會去見他。”
他說完不怎麽甜蜜的情話,板了臉喚道,“舒小雲!”
舒小雲自櫃臺後探出頭來,應道,“在,孫哥哥。”
孫晟拍了拍他的剃得只剩一圈青皮的大腦袋,道,“去後院抓只雞來,今晚你哥哥要給我們做好吃的。”
舒小雲歡呼一聲,跳下櫃臺。
不多時後院便傳來一陣雞鳴喧嘩,舒青袖臨窗一看,見舒小雲鞋也不穿,攆了他已經相中多時的大公雞滿院跑。
他眼波微轉,似怒還怨地斜睨着孫晟,“你就知道慣他。”
昔日在梨園之中,舒青袖最為出名的便是這一雙眼眸,描了重彩的妝,只是這麽淡淡一眼,便是七分有情。
“我...”孫晟雖然可以面不改色地說出些懷中抱月這類的話,但若要他說上幾句軟話,和拿刀殺了他差不多。
幸好此刻有幾位做酸儒打扮的人進了店來。
“夥計,來壺女兒紅,要陳釀的。張兄,這酒啊,是要越陳越香。”
孫晟應了,端了酒去。
十八年的女兒紅縱然有,也不是輕易拿出來賣的。那只合埋在樹下,他與舒青袖在或許有風,或許有月的日子裏挖出來,開了壇,慢慢喝。
托盤上放的那壺女兒紅,也有十年的年頭,在天底下的酒坊裏算得上良心。
不論在塞北還是江南,舒青袖的酒坊口碑一向都不錯。
午後的暖陽照了半室——
舒青袖微笑着拍開一壇酒的封泥。
孫晟将粗布衣衫的袖子挽至肘間,将托盤中的酒壺放在了客人面前的桌上。
後院的舒小雲已經抓住了那只大公雞,正騎在雞身上,擰着雞翅膀提了起來。
酒香盈了小小的酒鋪,姹紫嫣紅開遍,舒青袖想還有這麽一個人與他共飲一壺女兒紅。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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