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蘭波 《地獄一季》
病房的燈“嘩”地一下亮了。
那盞燈正對着池揚頭頂,白亮刺眼。
池揚睡眠很淺,幾乎是燈亮的同時,他像一只受了驚的刺猬一樣,從床上彈坐起來,看清來人後,他才慢慢躺回原處。
護士把小推車推到他床前,“四十八號?”
池揚點個頭。
“名字?”
這不廢話。“池揚。”
“好,”護士從小推車上拿起棉簽,“四十八床池揚,抽血檢查。”
池揚配合地把左臂袖子挽了上去,露出手臂來,護士熟練地系上乳膠管,用手指在他手臂上尋找血管。他的血管很細,很不好找,每次去抽血都很讓護士為難。不過眼前的護士比之前他見過的護士都厲害的樣子,不消幾秒,就順利找到他的血管。
用棉簽消好毒後,迅速地将針頭往皮膚裏一紮,血液順利地從他體內流出,進入到真空管裏。
池揚直直地看着手臂上抽血的位置,眼也不眨。
一個真空管抽到一大半,護士便将它抽出來,又麻利地接上下一個。如此往複,抽了六七管血,算是池揚從小到大抽過最多的一次。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獻血。
針管從肌膚裏抽離出來的時候,針眼的周圍都有些微微發青了。
護士擡頭安撫他:“你剛進醫院,檢查的項目比較多,所以抽得也比較多。”
池揚“嗯”了一聲。
護士繼續說:“現在才六點鐘,我把燈關了,你再睡會兒。”于是推着車出去了,把房間的燈關上了。
燈關上的一瞬間,池揚看見隔壁床裹在被子裏的人翻了個身,似乎有些不耐。
池揚躺下來,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幹脆地睡了過去。
s市雖然年年獲得“全國宜居城市”的稱號,但是池揚認為事實與此相悖。這是一個陰沉沉的城市,無論是什麽樣的季節,晴朗的日子總是很少,如果哪天出太陽了甚至會上個熱搜。天上被厚重的雲層覆蓋得嚴嚴實實,而且總是壓得很低,給人一種伸手就能觸碰的錯覺,潮悶得能滴下水來。
池揚的回籠覺沒能安睡多久,醫院有醫院的一套規矩。他八點鐘就被叫起來了。
早上有兩次查房,先是護士查後是主治醫生查。昨天見過的姓汪的護士來查房時告訴池揚,要把被子疊起來。
池揚被“精神病人居然也要疊被子”這個理論震憾得說不出話來。
外公外婆在醫院附近租了個房子,早上早早地就來了,一來就給他帶了幾個熱騰騰的大包子,也不管他吃不吃得下,總歸是往裏給他塞。
聽說他早上抽了六七管血,外婆心疼得面部都有些扭曲了,連連說要回去給他炖湯大補。
吃完飯他走到窗邊,看着樓下懸挂的醫院大牌子,一板一眼地寫着“普瑞思第二醫院”。雖然聽上去很像個外國進口貨,但實際上普瑞思醫院是個實打實的私立醫院。是國內最有名氣的精神科醫院。
每天都有無數的人到這裏來求醫,所以住院名額一號難求。
他媽陸岚女士為此加了門口幾個黃牛的微信,可以說是通過不那麽正當的手段,又花了筆不小的錢才把他成功塞到醫院裏來。因為是昨天晚上八點鐘,黃牛才突然給陸岚發通知,所以池揚什麽都沒來得及準備,就匆匆在醫院裏住了一晚。
汪護士走過來把幾個單子交給外公外婆,說:“他今天剛進來,早上要做很多檢查,”她指着其中一個單子,“這個核磁共振,在一樓b區,這個腦電圖在二樓c區……”
池揚聽着,心裏漸漸湧起一股煩躁,怎麽壓都壓不下去。
幸好,汪護士這個時候剛好說完,友善地對池揚笑笑,出去了。
外公性子很急,“走走走,咱們現在就去做,趁早上人少。”
池揚沒有異議,跟着他們去了一樓。
十月份的時候,池揚來看過一次病。
那個時候也做了不少檢查,檢查結果一出來,醫生表情很嚴肅,對陸岚說:“他這個情況目前我建議是立刻住院。”
陸岚很不能接受這個結果,“可是孩子現在在讀高二,學業很緊張,如果住院的話就要停課……”
醫生很不耐煩,“你既然帶孩子來這裏做檢查,就應該對任何結果都予以接受。孩子現在這個狀态,就算他繼續在學校裏讀書,你覺得他有這個能力嗎?”
陸岚也是拿着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證的人,自認不是一張白紙,她反駁道:“可你這個結果,也只是一個參考啊。”
“孩子有自殘,自殺的傾向,就說明他在外面是很不安全的,需要住院來監控調整。”
陸岚很讨厭別人提到這兩個字眼,她臉瞬間漲得通紅,“小孩子就是喜歡誇大自己的情況亂說,他随口一說你們就給他下這種結論……”
醫生打斷她:“他除了做問卷調查還有很多別的檢查,不是他主觀上能完全控制的,他現在很多項激素水平都不正常!”醫生無奈,“你是他的監護人,很多事情你們自己衡量,結果自己承擔,我只是給出一個建議。”說完他立刻喊了下一個病人進來。
陸岚憤憤地帶着池揚走出醫院,“你要住院嗎?”
池揚知道陸岚肯定希望自己回答“不要”,但他說不出來,話在嘴中打了幾個轉,“我不知道。”
“那就不住。”陸岚大手一揮下了決定。
結果一個月後,陸岚還是灰溜溜地帶着他來住院了。
“池揚來了嗎?”一個護士從診室裏探出頭,打斷了池揚的回憶。
“來了的來了的。”外公忙說,邊說就邊把池揚往診室裏推。
池揚被他推得差點摔倒,于是他立即快走了幾步逃脫外公的魔爪。
護士安排他躺着臺子上。
池揚還是頭一次做核磁共振,他以前只在電視劇裏看過這玩意兒。但是好像電視劇裏的人都是那種昏迷不醒的狀态,于是他也兩眼一閉,把自己想象成是一個屍體。
這時,他聽見阿随說:你好笑人。
:你才笑人。他無聲地反駁道。
他慢慢随着臺子進入到機器裏面,突然,機器在他耳邊發出極大的噪音,驚得他一抖,背也弓着,阿随立刻安撫他,大概是唱了一首童謠,他才漸漸适應機器的響聲,放松了些,慢慢躺回臺子。
出來,又做了幾個檢查,池揚覺得累,剛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準備喘口氣,汪護士又過來找他,說要去護士站辦理相關入院手續。
護士站裏有兩個護士,其中一個坐在電腦前,見到池揚笑了笑,對另外一個護士半開玩笑地說:“是個帥哥诶。”
聲音不小,一點不漏地傳到池揚耳朵裏,他嘴角抽了抽,懶懶地坐在就近一張木椅子上,沒骨頭似地靠着椅背。
坐在電腦前的護士給汪護士讓了個位置,汪護士坐下來,拿着鼠标在電腦上點了幾下,然後沖他溫和地笑了笑。
不知這是不是精神科的特色——連護士的長相都透着一股子“善”的味道,并不是軟弱可欺的“善”,而是仿佛看透了的樣子,隐隐帶着“無所謂”的“善”。池揚對這種“善”一直都感到不舒服。他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便迅速別開了眼神。
“那我開始問一下相關的問題。”
“是否有過自殘,自殺的行為或者想法?”
“具體的行為是什麽?”
“發病時意識是否清醒?”
“之前是否接受過系統治療?是否服過藥?”
……
池揚已經回答過無數次這樣那樣的問題,但盡管已經回答過很多次,但每說一次,每個字眼仍舊像一把刀,刃尖在心上細細地刮着。
終于,汪護士點了一下鼠标,“好了。”她又飛快在鍵盤上輸入了什麽,按了一下回車鍵。
“我帶你去你的病房。”
池揚站起身來,聽見自己的骨頭響了一聲。
汪護士邊走邊笑說:“一般病人住院的流程啊,是先辦理相關入院手續再到病房去,你這颠倒了一下,我都不習慣了。”
池揚沒回答她,他偏頭去看每個病房的情況——昨晚深夜才住進來,沒仔細看周圍情況。
普瑞思醫院住院費很貴,不過貴有貴的道理,每個病房都是雙人間,病房內都有單獨的沙發和冰箱,面積也很寬敞。
汪護士仍嘗試和他搭話:“醫院為了确保安全性,要求晚上必須有家長要來陪房,你要給你外公外婆說一下哦。”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池揚琢磨了一下。
走到自己病房門口,他瞥了一眼房間號,上面寫着“4036”。
門輕輕掩着,汪護士很小心地敲敲門,見無人回應,方才推門而入。
很幹淨的病房,牆壁白得反光,連床單都齊齊整整。若不是兩張病床的橫杆護欄都被放下去了,真看不出來這房間有人住過的氣息。
他走到兩張床中間,床頭牆壁上貼着綠色的塑料板,塑料板裏放着一張紙,上面寫着病床住院人的姓名、性別、住院號,風險等級等等。
汪護士繞到另一邊去換池揚的資料,池揚走到另一張床邊,擡頭看另一個人的資料。
紙上筆跡潦草,池揚辨認了好久,才隐隐看出來這兩個字。
江絢。
他腦海裏第一時間冒出個滑稽的念頭,
“女生?”
又轉念一想,醫院應該不會犯這麽低級的錯誤。
這名字,如果是個女生,還挺別致。如果是個男生……那還真是難以想象,不知道什麽樣的人才壓得住這種名字。
他又往下看,下面還寫着年齡。15,跟自己一樣大。都是一字打頭的年紀,按照陸岚女士之前的話來說,都是該讀書的好年紀。
汪護士見他盯着那邊病人的信息欄若有所思,便上前說:“這個病人呢還是挺好相處的。”汪護士指了指病人信息欄上年齡下面的一項,風險等級,sss,“不過,他也算是我們這裏風險等級最高的病人之一,所以你要是覺得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和我講。”
池揚微微點頭。
汪護士拿出一條手腕帶讓他戴上,然後将他的病人信息也挂在床頭的牆上。他看見自己的風險等級清清楚楚地寫着, sss
池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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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一個很特別的故事
感謝你能點進來 也希望它能溫暖你
花/徑不曾緣客掃
蓬門今始為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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