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四
池揚很讨厭醫院裏的味道。
所以一開始聽說要住院,他還是很排斥的。結果進了這個醫院,出乎意料,和別的醫院不一樣,沒有那種味道。
而且他感到驚奇的是,他的病房裏還隐隐有一種讓人妥帖的香氣,只是很淡。
早上的時候要稍微濃些,池揚就是在這個淡冷的香氣中醒來。他的床靠窗,藍色的陳舊窗簾将窗口遮得嚴嚴實實,整個病房都籠罩在一片藍色的濃霧中。
池揚在這片濃霧中被叫醒,愣怔了一秒,下一秒外公就把窗簾“嘩”地一把薅開,清晨的陽光就這樣不加遮掩地直剌剌射進來。
池揚偏了下腦袋,想躲避下陽光,腦袋卻像被鈍器重擊了一樣,每一根神經都好像粘連在了一起,根本動不了,他只能努力睜大眼睛望着天花板。
外婆提着熱氣騰騰的大包子進入病房,見池揚醒了,熱切地給他把床搖起來,“下來洗漱,洗漱完了好吃早飯。”
外公給外婆說了昨晚上的情況,誇大其詞,描述得極為吓人,外婆又犯愁起來,“那怎麽辦呢,等會兒醫生護士來,跟醫生護士們說一下。”
隔壁床窸窸窣窣的有了動靜。池揚一咬牙,手按在兩側床上硬生生地把自己撐起來,這一撐起來不要緊,緊接而來的就是天旋地轉。池揚覺得自己眼前直冒金星,能看見四個外婆。
外婆看他臉色難看,忙伸手要來扶他下床,池揚擺手,“沒事,我自己可以。”
逞強是要付出代價的,他雙腿毫無力氣,一挨着地就“啪”地一聲跪在地上。雙膝同時着地,就差沒給外婆直接磕個頭。
池揚:“……”
外婆“哎喲”一聲,忙把他扶起來,“都說了扶着你了。”
一掀開被子才覺得有點冷,外婆給他把外套拿過來,池揚看也沒看就随便套上,去廁所刷牙。
江絢正好從廁所裏出來,格外蒼白清瘦,病號服在他身上都顯得太大。池揚現在才發現,江絢留着及肩的黑發,發尾微微有些卷,卷得恰到好處。池揚從小到大也不是沒看過留長發的非主流男,但是很奇怪,這樣的發型在江絢身上不僅感覺不到非主流,反而覺得他就該是這樣。
廁所門很窄,他們倆又差不多高,江絢的目光避無可避地從池揚身上掃過,一頓,然後他面無表情地說:
“我的衣服。”
池揚腦子還糊塗着,沒反應過來,“啊?”
江絢面上仍是沒什麽波瀾,像是在轉述別人的話一樣,“你穿的是我的衣服。”說完錯身走出廁所。
池揚傻了,一陣尴尬竄上他的後脊。
難怪他覺得這衣服怎麽還有點小,原來是穿錯了怎麽剛才沒注意到呢……不過江絢幹嘛一幅別人欠了他錢的樣子啊……我是傻逼嗎衣服都能拿錯……
池揚一尴尬就會拼命跟阿随說話,好像多說幾句這件事就能全當沒有發生過一樣。
阿随樂了,出言安慰他。
池揚把牙膏擠在牙刷上,看見那白色糊狀的牙膏,不知怎麽,他胃突然一抽,頓時開始翻江倒海起來。
他平時沒有暈車暈船的毛病,這樣的體驗更是鮮少,他還沒來得及深呼吸抑制住想吐的沖動,身體就很誠實地先他一步幫他做出了反應。
他轉身弓腰,撐着一邊的牆,對着廁所,吐了。
當然,他沒忘記把廁所門帶上。
不過外公聽見了動靜,很快就沖進來,“怎麽了怎麽了?!”
池揚吐完一通,擡起頭來,腦袋裏突然閃現出一個使用非常錯誤的成語——意猶未盡。
可是他剛吐完,确實吐不出來了,他對外公說:“就是有點想吐。”
外公着急道:“先去外面坐會,喝點熱水下去。”
池揚勉強點點頭,走出廁所。
剛一走出去,他驚了。
江絢正站在他自己的床尾,把一條腿扳到床尾的欄杆上,另一條腿……呃……該怎麽形容,他這應該是稱之為在“劈腿”?
阿随提醒他,這應該叫“劈叉”。
對對,劈叉。但是人居然可以把腿劈到這個角度嗎?劈叉不是在地上一百八十度就可以了嗎?這這這,江絢這劈了有兩百多度了吧。
江絢上身挺直,雙手微微把着前面的欄杆,從病號服裏露出了纖細的手踝和腳腕。別人來做這個動作應該特別滑稽,但是江絢不一樣。具體哪裏不一樣,池揚吐得昏昏沉沉的腦子暫時想不出來。
拽哥還有這技能。
實在是太不拽了。
江絢原本專心地目視前方,後來或許是實在被池揚和同樣吃驚得站在原地的他外公給盯得不耐煩了,偏頭看了他一眼。
就是這一眼,把池揚看得胃裏又重新搗騰起來,他和江絢對視了一秒,然後立即轉身重新沖到廁所前,彎腰,吐了。
江絢:“……”
這一吐,把肚子裏所有的存貨全吐出來了,本來也沒多少,吐到最後,他只能扶着牆幹嘔,感覺整個胃都懸在咽喉,馬上就要跟着被吐出來。
外婆着急地去護士站把護士喊過來,護士對這些情況早已司空見慣,安撫外婆道:“這是很正常的,他昨晚吃的藥對腸胃的作用的确比較大。等會兒醫生來查房我會給醫生反應這個問題的。”
“那,他現在這個情況怎麽辦?早飯肯定也吃不下……”外婆問。
護士關懷地看向剛從廁所走出來的池揚,“一定要吃點東西哦,因為等會兒還要吃早上的藥,如果沒有東西墊着的話反應會更嚴重。”
池揚嘴唇發白,完全不想跟她說半句話。
“嗯,那就這樣哦,我先回去了,一會兒再來看你哦。”護士回去了。
池揚被她這一連串“哦”又給惡心到了,坐在床沿上深呼吸了好久才把感覺壓下去。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還穿着江絢的外套,趕緊站起來把衣服脫下來,稍微疊了疊,放到江絢的床上。
江絢仍站在床邊,扶着床尾欄杆,不知又是在壓腰還是在幹嘛,池揚不好一直盯着看。他把衣服還回去,江絢沒什麽反應,他的護工倒站起來,搓着手:“這是……”
“他的衣服,我穿錯了。”池揚解釋道。
“哦哦。”護工點頭。
“丁叔,”江絢站直,“幫我扔了。”
這是池揚今天第二次聽見江絢說話,第一次的時候太尴尬了,他沒來得及留意聲音,現在乍一聽,泠泠入耳,如同碎冰撞碗。
只是這話內容不太友好。
池揚沒想到他這麽直接。就算自己穿他的衣服吐了,但是自己很小心啊,一點也沒弄在衣服上。退一萬步說,就算他要扔,就不能私下說嗎?他是看不見自己站在這裏是不是……喂你是不是瞎子……
池揚感覺自己臉色又蒼白了一分。
行,拽。
被叫做“丁叔”的護工猶豫地看了眼衣服,又看了眼池揚,對江絢說:“好的。”
池揚最終在發藥前吃了點東西進去。
不過,他剛吃了藥又吐了,連帶着早飯和藥。
九點過,主治醫生帶着一群實習醫生開始查房。整個樓層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負責池揚的主治醫生是個中年女醫生,查完三十五病房後她帶着浩浩蕩蕩一群人湧入三十六病房。
“四十七號床,江絢。”她念了一下,接着問:“小江,最近一天感覺怎麽樣?”
江絢沒說話,大概是點了頭。于是醫生又繼續問:“睡眠怎麽樣?有沒有做噩夢?”
“飲食呢?”醫生轉頭問丁叔。
她身後的實習醫生都唰唰地在本子上寫着什麽。
池揚第一次住院,還不知道醫院竟然是這樣詢問病人病情的,在公開場合問會有人會說實話嗎?反正他不會。
一會兒,醫生又帶着人圍住他的病床,“四十八號床,池揚。”一旁的實習醫生提醒主治醫生,“這是昨天剛剛進來的病人。”
醫生颔首,她戴着紅邊眼鏡和口罩,看不清楚表情。“怎麽樣,今天感覺還好嗎?”她很公式化地問道。
池揚說:“還行。”
“吃了藥有沒有什麽反應呢?”
之前的護士在旁邊說:“他胃腸道反應比較大,早上吐了好幾回。”
醫生什麽反應都沒有,聽護士說完過後淡淡地“嗯”一聲,對實習醫生說:“加點腸胃藥。”
實習醫生忙記下來。
她又轉過頭去繼續問:“睡眠怎麽樣?有沒有晚上睡不着,或者早醒之類的情況?”
“還可以。”
吃了那破藥能不可以嗎。
“有沒有不好的想法?”
池揚一愣,這麽,直接,的嗎?
此言一出,外公外婆都轉過頭盯着他看。
他嘴角抽了一下,“……沒有。”
“好。”醫生說:“下周我們會組織對你進行會診。在這之前,你就每天按時吃藥,多出去走走,有問題就及時和護士反應。”
池揚“嗯”了一聲。
他很煩這種感覺。醫生居高臨下,像看一團沒有生命的肉那樣凝視你,你的所有喜怒哀樂在他那裏都是一個簡單的參考值,尤其是精神科醫生,他們甚至可以操控你的喜怒哀樂。池揚知道這不過是醫生的素養,這只是他的工作,如果是他,每天面對上百的病人,什麽樣的病情都遇到過,什麽樣的病人都診治過,他恐怕也會是這樣的冰冷。
矛盾的認知讓池揚覺得心口又被壓上了一塊巨石,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跳上床,鑽進被子裏,蓋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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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池揚同學勸你不要不識好歹
苦日子還在後頭(bushi)
謝謝每個點進來看到這的人,每一個人對我來說都很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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