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五
十一月初,晚秋的風和窗外的銀杏樹進行了親切的會晤。窗內的人在和作業進行激烈搏鬥。
路鵬他們在三十六號病房外張牙舞爪了半天也沒能引起池揚的主意,他們那個角度只看得見池揚,看不見江絢的病床,所以顧慮重重。終于,薛木探了一個腦袋進來,看見江絢不在,終于松口氣,三個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池揚這才注意到他們。
“我們在門口站了老半天,你看不看我們一眼。”薛木嘟囔着。
“幹嘛在門口站着?”池揚詫異。
“我們以為江絢在裏面。”
“他很恐怖嗎?”
“就是性格很古怪,很不好相處嘛。”薛木說:“他現在要是在這個房間裏,我恐怕大氣都不敢出。”
池揚想起上午江絢讓丁叔把衣服丢掉的事情,默默為“不好相處”四個字點了個贊。
“你在做什麽?”何承望好奇地湊過來,看他電腦上的題目,看了一眼就一直盯着不說話了。
路鵬也過來看,陰陽怪氣叫了一聲,“哎喲,你是學霸嗎?都住院了還抱着題啃。”
薛木把何承望拉開,“你可不要看這些。”
路鵬笑了,指了指何承望,對池揚說:“給你介紹一下,這才是真學霸。住院前一直在班上考第一,半期考試突然下滑考了個第四,一下子就撅過去了。”
池揚:“……”
好簡單粗暴的理由。
“所以啊,他一住院他爸媽就給他把什麽作業啊卷子啊全收了,”薛木補充道:“他看不得這些。”
何承望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擡手撓撓頭。
“哦。”池揚伸手把電腦合上了。
“對了,你是為什麽生病住院啊?”路鵬問。
常年倒數第一吊車尾的池揚同學頓時懇切地回答道:“學業壓力太大了。”
何承望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薛木從褲兜裏摸出手機:“來來來,玩游戲玩游戲。之前一直四缺一,現在人終于齊了。”
“這麽多病房這麽多人,連個搭夥打游戲的都找不到嗎?”池揚邊解鎖手機邊問。
路鵬“啧”了一聲,“這地方可不好找人。”
池揚太久沒玩那個游戲了,打開一看,有幾個G的更新,他便把它放在一邊任它更新。
消息框突然彈出來一條消息,池揚低下頭,看見消息來源,不由得有些驚訝——是他轉學到s市一中後的班長。他才在新班級讀了兩個月,又是獨來獨往,和這個班長話都沒說過幾句。
他滿頭霧水地點開消息,班長給他發了一個八百多兆的視頻。
他耐心地等它下載完,然後戴上耳機,點開。
剛一點開,耳朵就差點失聰,一個尖銳的歌聲震得他耳膜嗡嗡響,他飛快地按下音量鍵。
歌聲來自他們班上一個特別愛唱歌的男生,名字還取得十分歐美,叫吳威廉。唱完歌,他對着鏡頭扯着嗓子喊了句:“池揚!”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幾個人擠開,班上幾個比較開朗的女生湊到鏡頭前,“池揚,祝你早日康複啊!”
鏡頭一轉,又是三四個男生,別別扭扭地站成一排,站在學校走廊上,對他說:“池揚,早點回來啊,等你回來一起打球。”
他們背後是一片晚霞。
s市白天總見不到太陽,有些時候只有到了傍晚,雲薄了些的時候,太陽才悄悄跑出來,不動聲色染透半邊天。
池揚靜靜看着,說不出是什麽感受。
陸岚給班主任說池揚是摔骨折了,所以不得不在家休養。所以大家都特別真誠地說着早日康複的話。同學們說完後接着是幾個科任老師,語文老師是個小老頭,還一臉慈祥地囑咐池揚,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多看點書。
骨折……或許說的不是骨折,是心髒病,高血壓 ,或者是內分泌失調是癌症,反正是不能,咬死不能說實話。
他得了種見不得人,見不得光的病。
視頻播完,他鎖住屏幕,閉了閉眼,最後終是又劃開屏幕,給班長發了句“謝謝大家的關心”。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開始無限地往下沉,就像巨石入江,熟悉的感覺慢慢開始包圍他的身體 ,直到他的喉嚨,他知道自己不能說話了。
偏偏路鵬這個時候還湊過來問:“游戲更新好了嗎?”
池揚很少在有人的時候這樣發作。他獨來獨往,很大程度上避免了這種情況。他張了張嘴,果然,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他嘗試去喊阿随,耳邊卻空空蕩蕩,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
阿随總是這樣的,到關鍵的時候就不見了,又只留他一個人。
這讓他感覺恐懼。
忽然,路鵬他們三個齊刷刷地站起來了,朝門邊看去,江絢冰着一張臉,仍舊是裹在純黑色長款羽絨服裏走進來。
雖然他一句話沒說,甚至一個眼神都沒分給路鵬他們,空氣卻仍然神奇地凝固起來了。薛木手忙腳亂,“那,那個池揚,我們待會兒再過來找你啊。”說完,三個人非常默契地快步走出病房。
池揚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塌了下來。
病房重歸于一片寧靜,池揚對遇見江絢這樣一個……室友,竟然還莫名有了點慶幸。這樣的寧靜至少讓他感到安心。如果個個都像路鵬他們那樣,他吃不消。
他暫時還是說不了話,于是他把手機點開,準備把前幾天還沒看完的恐怖小說看完。
下午,汪護士過來找池揚,說今天給他安排了一場心理咨詢。
池揚聽見“心理咨詢”這四個字就很頭疼。他在來醫院檢查之前,陸岚曾經給他安排過幾次,效果都十分不盡如人意,讓他身心俱疲。
但是這畢竟是專門的醫院,池揚想,或許不同也未可知。
他站起來,跟着汪護士往外走。
走到走廊,汪護士笑着和他搭話,“這幾天住得怎麽樣?”
“還行。”
“平時是你外公外婆在這裏陪你呀?”
“嗯,我媽平時要上班。”
汪護士點點頭,“老人家也是挺辛苦的。”她說,“不過家裏人陪着畢竟要好一點,你隔壁床的小江,他們家就是請的護工。”
池揚“嗯”了一聲,等汪護士繼續往下說,她卻及時住了嘴,正好這時也到了心理咨詢室門口,她笑笑,“你進去吧,一個小時後我過來接你。”
池揚敲了敲門,裏面說了聲請進。
他推開門,咨詢室裏放着兩個白色的沙發,一個年輕的女咨詢師正坐在其中一個上面,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請坐。”
池揚坐下。
咨詢室裏和別的病房不同,布置得很溫馨,還在茶幾上放了幾個娃娃。其中一個長得醜極了,咧着張嘴對着池揚笑。
“你名字好好聽哦。”女咨詢師的聲音很溫柔,那種咨詢師刻意的溫柔,讓池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警告自己,人家這是善意的表達,自己不應該有這樣的反應。
女咨詢師繼續說,“像小說裏面的名字,姓氏也很少見。不像我,我名字就太大衆化了。”
池揚配合她的話往下說:“你叫什麽名字?”
“潘雪,潘是潘安的潘,雪就是下雪的雪。”
“也不錯啊。”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潘雪問:“你以前有進行過專業的心理咨詢嗎?”
池揚想了想,直接把之前的那幾次全部歸為“不專業的”,便說:“沒有。”
“那好,我先來給你介紹一下什麽是心理咨詢。”潘雪露出非常流程化的笑。
她把心理咨詢的保密性常見性什麽的給池揚說了一大堆,池揚有一搭沒一搭地聽,最後她說:“咱們就當是朋友與朋友之間聊聊天,不用那麽防備和緊張,我們的對話是絕對保密的。”
池揚說好。
“為什麽會到醫院來呢?發生了什麽事嗎?”潘雪開始慢慢地問。
有些時候,池揚能在心理咨詢中感覺到一種明顯的,像網一樣的東西。心理咨詢師有一個完整的,龐大的“網”,網裏裝着她自己往日從書本學來的知識,然後她就會拿着這張網來捆住咨詢者,把咨詢者身上的問題,哪怕是昨晚少吃了一點飯,把這些都一一與網中的知識相對應。
所有的情緒在他們這裏都有名詞,一一對應完畢就叫“心理咨詢”。
或許更好的咨詢會不一樣,但池揚目前感受不到。
眼看潘雪就要問到他的家庭情況了,池揚一反往常,主動地挑起另一個話題:“你覺得人生有意義嗎?”
此話一出,連池揚自己都覺得自己身上寫着“傻逼非主流未成年”幾個大字。他覺得和別人說這種事情很愚蠢,但是咨詢師應該會很樂意聽到這樣的問題,畢竟撞進了他們的網裏。
潘雪思緒被打斷,一愣,随即立刻跟上他的話,“你覺得呢?”
“我覺得是沒有的。”池揚硬着頭皮。
“哦?為什麽呢?”
“沒有為什麽。不然人生的意義是什麽呢?”池揚想想,“什麽事情,如果你去追問,‘然後呢’‘所以呢’‘結果呢’,你就會發現這些事情都是沒有意義的。”
潘雪想了想,“我沒有理解到呢。”
“我給你舉個例子吧,”池揚說,“譬如我最近在看一本恐怖小說,這就是一個毫無意義的事情。我看恐怖小說,然後呢?我感受到了驚奇,或者說害怕的情緒,但這樣的情緒有什麽意義?”池揚頓了頓,“這個例子可能不好。再比如說,我去學一門樂器,我學了它,然後呢,有什麽意義?你可以說,我陶冶了情操,可是‘情操’這種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它毫無意義,對我也産生不了吸引。 ”
池揚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情緒的浮動,話變得滔滔不絕,對面的潘雪如獲至寶般“唰唰”地在筆記本上寫下什麽東西。
他知道自己又落入網中了。在潘雪眼中,自己這大概又是什麽,精神症狀吧。
說這些有什麽意義?他問自己。
他閉上嘴。潘雪反倒興致勃勃地和他讨論起來,“我覺得你應該這樣想想……”
池揚失去了興致,靠着沙發,走神了。
到點的時候,潘雪站起來對他說:“你的觀點很有趣,咱們下次再接着聊。”
她想起什麽,又問:“對了,你到醫院過後沒有再做學業上的事情吧?做作業什麽的?”
“怎麽了?”
“沒事,”潘雪解釋道:“我覺得這是青少年的主要壓力源之一,既然都住院休養了,這些都可以先放一下。”
“哦。”池揚說:“沒再做了。”
“那就好”
池揚轉身出去,汪護士已經等在門外。
見他出來,她熱情地迎上來,“感覺怎麽樣?”
“啊,還可以吧。”
“潘老師在這方面很厲害的……”汪護士介紹起了潘雪。
池揚漫不經心,偏頭去看旁邊的病房。忽然路過一間沒有挂牌子的病房。
他停下步子,“這是什麽房間?”
汪護士看了一眼,“嗯……”
醫院房門的副窗修得不高,剛好和池揚的腦袋平行,他走過去剛好能看見裏面的光景。
一間舞蹈室。
他第一時間判斷道,因為看見了沿着牆壁修的鐵杆和一整面落地的大鏡子。與醫院的地磚不同,這間房子裏單鋪的是木質地板。
裏面只能看見一個背影。
穿舞蹈服的少年正彎腰伏在鐵杆上,露出清瘦的脊背,看着都很硌手。
很奇妙,雖然才寥寥幾面,池揚卻一眼認出那是誰。
汪護士湊過來,“這是小江的活動室。”
“他一個人的活動室?”
汪護士尴尬地笑笑,“他那個,這樣也有利于他的恢複……”
前言不搭後語,池揚笑笑,也不再問,目光從少年的身上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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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點進來!!!
帶着池揚和江絢一起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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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